「七海前辈休学了?」
「真的假的?是不是只是请假了?」
「听说是他们班的老师说的,应该不会有错。」
「这样太突然了吧,是昨天的事?」
「七海前辈好像直接在上课的时候晕倒了,在校医室躺了一会,然后就送去医院了。」
「不会吧……」
「没想到七海前辈居然会休学,那样不是会落下功课吗?」
「那肯定还是身体更重要……」
好吵。同学们的议论声明明又低又杂,却总是能够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即使我一点也不想听。而且,每次听到的,都是关于灯子的事。直到上课铃响起,老师来到教室后,我才终于得到了解脱。但在这种情况下,老师的讲课声与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擦声,无法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丝毫痕迹。
「小糸同学?」
「……」
「小糸同学,有人找你。」
「嗯,啊,抱歉。」
我猛然从方才仿佛梦游般的状态中惊醒,身旁,一位平时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正有些担心地喊着我的名字,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没有应答吧,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这里的。
「那个,你还好吗?」
「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勉强在脸上做出微笑的表情,我用手撑着椅子站起身后,看向了教室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我加快脚步,穿过下课时拥挤的人群与桌椅之间的空隙,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佐伯前辈……」
虽然我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但我想她应该很清楚我想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佐伯前辈的脸色也不算太好,平时白皙的脸颊此时更是显得有些苍白。看到我后,她先是垂下眼去,抿了抿嘴唇,然后才看向我。
「放学之后,来学生会办公室集合。」
「嗯。」
我知道,有些事不方便放在现在说。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
「佐伯前辈,七海前辈她……还好吗?」
「……」
「我希望她还好。」
就这样站在门口沉默了许久,一直到班上的同学向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后,佐伯前辈才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样说道。
与佐伯前辈道别后,和上午的课一样,对下午的课我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回过神来,就发觉自己已经坐在了学生会办公室的椅子上,其他人也都已经到齐。但房间内却同往常截然相反,被凝滞到几乎要化作实体的沉默所填塞。脸上总是带着轻浮笑容的堂岛,此时也同样面色凝重。而这份沉默的来源,则是那总是最早占用,又最晚空出的位置,直到大家全部到齐的现在,也依然空无一人。
最后,打破了这样的氛围的,是佐伯前辈。她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起,一边注视着桌面,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
「灯子的事,大家应该也都已经听说过了。」
「灯子她,的确已经在昨晚回家后,由她的父母提出了休学,灯子本人也已经同意。」
「目前按照学校的规定,由我来暂时负责会长的职务。」
「如果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佐伯前辈说完后,坐回了椅子上。随着椅子与地板的摩擦声慢慢散去,沉默再次覆盖了这片空间。所有人明明都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却都一言不发。我想,大家都觉得灯子的休学有着自己的一份责任。如果能更强硬地让灯子暂时放下学生会的工作,如果能更早发现她的异常,如果能在那之前帮助她……但除此之外,对灯子的事最为自责的,就是我和佐伯前辈了吧。
我们是最了解灯子的人,都为了不同的目标,以不同的方式,尝试着以自己的努力去帮助灯子,但最后,却没能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向她伸出援手。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了有些刺耳的声音,我和其他人一起抬头看去,发现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随着身体的动作而后退,与地面刮蹭后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们去探望灯子吧。」
听到这句话,我们都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我们应该都想到了这件事,但一时之间没有人愿意提出,槙说出口后,明明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让整个房间里的凝重气氛缓解了大半。
「我也这样觉得。如果大家没意见的话,我们明天放学后一起去灯子家。」
槙刚刚坐下不久,佐伯前辈就率先表态,于是大家也跟着一起点头。我在点头时,感觉一直由身体支撑着的头颅,现在却是异常沉重,每次低下,都有种无法再次抬起的错觉。
在这之后,佐伯前辈又对之后一段时间学生会的工作安排进行了调整,虽然灯子暂时缺席,但学生会还是要照常运转。即便心中很清楚这是很正常的事,但我依然对此感到耿耿于怀。明明有一个一直在这里的人不在了,一切却还能一如往常。这不就像是在表示,即使没有灯子也无所谓吗?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在钻牛角尖,但还是忍不住会这样想。
「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吗?」
晚餐的餐桌上,我虽然努力表现出了一如往常的样子,但母亲似乎还是看出了什么,用有些关切的语气这样问道。我放下手中的碗筷,沉默片刻后说道:
「学生会的前辈因为身体原因休学了,所以有些担心。」
「休学……那应该是很严重的问题吧。」
「嗯,不过,还是希望不是那么严重的事。」
见我打开了话匣子后,一直坐在一旁不说话,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瞟的姐姐也开了口。
「侑和那位前辈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朋友吧。是女生。」
「这种时候我也不会开那种玩笑啦。话说回来,『应该』是什么意思?既然你这么关心她,那就是朋友吧。」
「或许吧。」
我再次用了模糊的说法,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灯子是怎样看待我的。因为关心她,所以和她是朋友,但如果是单方面的关系,也可以算是朋友吗?
吃完晚饭,回到房间的我陷入了无所事事的状态。不,与其说是无所事事,不如说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打开手机,给灯子发了条短信,内容是一句简单的『身体怎么样?』,然后一边将手机放在一旁,一边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翻看起来。
每次看了还不到两页,就拿起手机看一眼,发现依然是未读状态后放回原处。就这样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后,我叹了口气,将书合上放在桌边,打开手机。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期待中的那两个字依然没有出现。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灯子大概没有把手机放在身边,或者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关手机上的消息了。果然还是很在意,毕竟灯子现在会变成这样的情况,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没办法就这么在家里浪费时间。作出决定后,我想了想,也没什么需要带的东西,于是就直接去了玄关换鞋,路上经过厨房的时候,和母亲打了声招呼。
「我出去一趟,过一会就回来。」
听到我的话,母亲放下手上拿着的碗和抹布,转身看向我。
「是去探望那位同学吗?不是说明天放学一起去吗?」
「嗯,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想一个人先去看看。」
「这样啊,那要记得早点回来,有什么事的话就给家里打电话。」
点头应下后,我在玄关换上鞋,推开门,走进了已经被黑夜笼罩的城市。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秋末冬初的时间,白天因为有阳光,所以还算暖和,但到了晚上,夜晚的寒气还是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虽然有些想回家拿一件外套,但想到老姐脸上那让人不爽的表情,最后还是放弃了,反正也不至于感冒,我对我的身体素质还是有些信心的。
哈了口气,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白雾,我搓了搓手后,迈开步子往车站走去。一开始是走路,但不知不觉间就慢慢跑了起来,等到了车站,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站在车站门口扶着膝盖欢乐养花赚多多后,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只知道灯子家离这里有两站的距离,但却不清楚具体的地址。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不禁对自己完全没有多加思考的行动感到傻眼。
呼吸渐渐平稳后,我站直身子,看着车站出入口前稀疏的人流,一时之间有些进退两难。对了,佐伯前辈,她说不定知道灯子家的位置。正当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给佐伯前辈发消息时,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抬起头,一位留着亚麻色长发,身穿和我相同校服的女生正从我面前经过。
我抬起头时,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然后停下了脚步。我们两人就这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前,一言不发地对视着,气氛一时相当尴尬。毕竟我刚才就想找她问事,所以还是我先开口吧,于是——
「佐伯前辈,我……」/「小糸同学,你……」
结果,两人同时开了口,然后听到对方也在说话时,又一起闭上了嘴,然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比之前还要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佐伯前辈清了清嗓子,看向了我,我也连忙将头转了过来,与佐伯前辈对视。
「小糸同学来车站,是有什么事吗?」
「嗯,我给七海前辈发了消息,但她一直没有回复。我有些担心,所以就打算去看看。」
「是吗,那就一起吧。」
佐伯前辈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似乎已经猜到我会这样说。虽然自己的想法被对方猜到了,但我反而松了口气,虽说变成了和佐伯前辈一起去,但至少不用一个人在这里手足无措了。
于是,我和意外遇到的佐伯前辈一起坐上了电车。已经过了晚高峰,电车里也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两个相邻的空位坐下。佐伯前辈打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似乎在输入什么内容。我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是sns的聊天页面,屏幕上排列着一条条短信,但全部都位于同一侧。
「佐伯前辈也在给七海前辈发短信吗?」
「嗯,不过一直都是未读状态。我也给她打过电话,但一直没有人接听。」
「应该只是手机没有在身边而已,不用太担心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说给佐伯前辈听,还是在安慰自己。佐伯前辈点了点头,将编辑好的短信发送出去后,关上了手机。接着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好在这段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只需要坐两站,谈话中断后不久,我们就一下了车。下车后,由于不清楚灯子家的位置,所以我一直跟在佐伯前辈身后,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走过一盏路灯后,佐伯前辈突然停了下来,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我也同时停下了脚步。佐伯前辈站在灯光无法照亮的外侧,我则是站在路灯下方。与黑夜相比显得刺眼的灯光让我眯起了眼,再加上佐伯前辈站在黑暗中,让我看不清她的脸。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还是能够看到佐伯前辈转头看向了一旁。
「我很后悔。」
看着路边发着微光的自动售卖机,佐伯前辈以这句话作为开场。
「明明在学校里,我是陪在灯子身边最久的人,也应该是最了解灯子的人。」
「灯子休学的前几天,我已经看出来她的问题没有她说得那么简单。我问过她很多次,也告诉给她如果不舒服的话不要硬撑,就算稍微休息一会也没关系。」
「但她每次只会笑着说『谢谢沙弥香』『听到你这么说,我感觉好多了』『有你陪着我真好』」
「虽然也有真心话的成分,但她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只要这样告诉我,我就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
「我是她最亲密的朋友,是她可以信赖,可以合作的对象,是她实现自己目标的助力。但也仅此而已了。」
「要是我再像你那样,更有勇气,更加鲁莽,是不是就能在那之前帮是灯子,是不是就可以避免现在的情况。」
佐伯前辈用近乎颤抖着的声音,一句句说着。夜晚的居民区静得出奇,那些字句清晰地流入我的心中,这样包含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全部感情的话语,让我几乎要忘却了呼吸。佐伯前辈停了几拍,转过头,重新看向了我。那双即使在黑夜中也依然发着亮光般的眼睛里,酝酿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感情。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现在灯子最需要的,是你,而不是我。」
「就算我见到了现在的灯子,也只会让她继续逞强而已。」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我花了几秒才理解了佐伯前辈的意思,心中立刻着急起来,向着她的方向迈出一步。
「佐伯前辈为什么不一起去呢?灯子她看到你来,肯定也会很高兴……」
「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明明很清楚才对,灯子眼中的我的样子,与她眼中你的样子。」
「我和你一样知晓那个隐藏在表象背后的她,但我已经没有机会让她知道这一点了。就算现在向她坦白,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
我低下头,咬住了下唇。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没错,现在的灯子,大概是不愿意看到佐伯前辈的。但是,一想到佐伯前辈说出自己喜欢灯子时,她表露出的那份令我这个外人都感到为之震颤的感情,就不希望承认这个事实。我无意撮合佐伯前辈和灯子,但同样不希望这份真心实意的感情就这样被抛弃。
「虽然之前说过一次,但我还是想再告诉你。」
「小糸同学,我真的,很羡慕你。」
「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这是选择了放弃,只是在此时此刻,你更适合出现在灯子身边而已。」
「佐伯前辈,我……」
「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不是担心灯子吗?那就赶快去吧。」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被佐伯前辈轻声打断了。我抬头看向她的脸,即便隔着一层深厚的夜色,我仿佛也能看到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这份笑容,也让我下定了决心。
「那么,佐伯前辈,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我迈开脚步,走入夜色之中。但在和佐伯前辈擦肩而过后,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尴尬地转过身。
「那个,佐伯前辈……」
「前面的路口左拐,右数第三座公寓,四楼的403号房就是灯子家。另外,我会在明天和其他人一起去探望灯子,你就不用在意我了。」
「谢谢佐伯前辈,明天的时候我也会一起去的。」
「嗯,那就再见了。」
说完,佐伯前辈就转过身,往来路的方向走去。但在道别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有些在意,于是叫住了她。
「佐伯前辈如果不打算去七海前辈家的话,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
她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不甘心。就算知道无法抵达,也想试试看自己最终能够走到哪里。」
这句话像是融入了微凉的晚风之中,从我的耳边飘过后就随风消散,和方才还在那里的佐伯前辈一样,在黑暗中消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