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在哪……」
蹲在角落,身体所触碰到的只有冰冷。寒意透过衣物,穿过毛孔,一直渗入骨髓。不仅是身体,被抛下的心脏似乎也失去了血液的供给,我的身体随着这内外交加的寒冷不住地颤抖。
抬起头,面前塞满了书的书架犹如将我囚禁在这里的高墙,压迫感让我连起身都做不到,只能一直蹲坐在地板上,一边低声地哭泣,一边用苦得有些沙哑的嗓子,呼唤着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姐姐,仿佛只要不停地叫下去,姐姐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向我伸出手,用那一如记忆之中的温暖语调,对我说——
「你没事吧?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
「诶……」
突然传入耳内的陌生音调,让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一个看起来比我小上一些的女孩子正站在我面前,脸上带着担心的表情。她有着一头橘色的短发,看起来十分精神,眼睛则是更加亮眼的淡黄。就像冬天放在暖炉上的橘子,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虽然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姐姐,声音也完全不同,但那句话中带着的关切,让我产生了几分与姐姐不同的,别样的感受。像是在寒冷冬天里,拂过脸颊的一缕微风,让人心头一暖。
「嗯。」
于是,我回应了这个陌生的女孩,用剩下的力气点了点头。然后,她看着我,像是思考着什么一样。
「请问……」
就在我心中愈发不安,想要开口询问有没有看到过我的姐姐时,她突然抛下一句「你等我一会」后,就急匆匆地跑开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书架的另一头。
「别,别走……不要,又丢下我一个人……」
迟来的挽留注定无法传达,眼眶发热,本已止住的泪水又开始从眼角满溢而出,顺着脸颊流下,一滴滴地落在地板上,在灰色的地面上染出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她只是离开了几分钟,但在我的心中,却比几个小时还要漫长。听到脚步声,我看向书架的尽头,在被泪水打湿的视野中,一抹橘红渐渐晕染开来,最后来到了我的面前。
「怎么又哭了,赶紧擦擦吧。」
她递来一条毛巾,我接过来后,往脸上擦了擦,毛巾磨在发红的眼眶上,传来细微的疼痛,但我还是努力地擦去了泪水。放下毛巾,再次睁开眼后,发现她正直直地看着我,准确地说,是看着我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后,点了点头。
「嗯,果然还是把眼泪擦干比较好。」
听到这里,看着手里被泪水打湿了一角的毛巾,我才发觉,原来她刚刚离开,是为了给我拿毛巾擦眼泪。
「还站得起来吗?」
她说着,弯下腰,向我伸出了手。她的手小小的,和姐姐的相比,看起来没有那么有力,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陌生的体温让我身体一颤,但还是在她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我跟着她的脚步,和她一起走出了层层叠叠的书架,一路来到了书店的柜台前。她走得轻车熟路,似乎对这里相当熟悉,她会不会很爱看书呢?看着那在走路时微微晃动的小小马尾,我猜想着她的身份。不知不觉间,方才心中的冰冷与灰暗,全部被眼前的这片橘红色所取代,我甚至暂时忘记了姐姐,只是想着这个女孩要带我去哪里。
带着我来到柜台后,她走到柜台侧面,和坐在柜台后方的老奶奶说了什么后,就重新回到了我身边。然后没等我有所反应,就牵起了我的手,带着我来到了柜台后方。坐在椅子上的老奶奶看到我后,慈祥地笑了笑,用和蔼的语气询问我知不知道父母的电话。
「我只知道姐姐的。」
因为平时都是姐姐带我出去玩,而且父母工作也忙,给他们打电话会打扰他们,而且我也很喜欢姐姐,所以只记住了姐姐的电话号码。奶奶点头表示没问题后,我将电话报给了她。电话拨过去后很快就接通了,老奶奶和电话那头的姐姐说了些什么,因为听筒有些远,我听不太清。挂断电话后,老奶奶告诉我,姐姐说她很快就过来。
「先在这里等一会吧。」
老奶奶从一旁搬出两个小板凳,放在我和那个女孩的身旁,那个女孩很不客气地直接坐了上去,我则是看到她落座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坐在柜台后方的感觉有些新奇,虽然知道有些不礼貌,但我还是四下打量起来。身旁的她则是一如既往地自然,仿佛这里就是她家中的客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书店里却安静得不像话。虽然书店里比较安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身旁也都是陌生人,让我觉得如坐针毡,像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异类,有种被慢慢挤出去的感觉。在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以及些许好奇的驱使下,我慢慢地向她转过身,试着向她搭话。
「那个……你经常来这家书店吗?」
听到我的话后,她将方才一直看着店内的视线转向了我的脸上,与她的眼睛对视了那一瞬间,我的肩膀小小地抖了一下。并不是因为她的目光中含有恶意,当然也不包含好感,那双眼眸中,有的只是纯粹的事物。
「嗯,毕竟我家就在这里,所以也可以说是经常来吧。」
「诶,原来这里就是你的家啊,那你很爱看书吗?」
被她那不参杂杂质的目光吸引,我下意识地顺着话题说了下去。对话推进得如此自然,以至于我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做这件事。
「也没有特别喜欢吧,虽然是自己家的店,但也不是想看什么就能看,就像超市家的孩子也不会有吃不完的零食。」
说得也是。我点点头认同她的说法,不过如果有想看的书,应该还是会方便一些吧。正当我想顺势继续问下去时,书店门口传来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头看去,发现姐姐有些匆忙的身影跑进了店内,她站在店门口环视一圈后,看到了坐在柜台后的我,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后,才向我走了过来。
「抱歉灯子,姐姐不该一个人先走的。」
当时姐姐说自己有急事,让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看会书,因为不想因为我的事耽误姐姐,所以我点头答应了。但在看完一本书后,我就开始对陌生的环境,高大的书架以及姐姐不在身边这些事感到恐惧,不知不觉间就那样哭了起来。
我知道姐姐不是故意把我丢下的,也不想看到姐姐一脸歉意的样子,于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姐姐的事做完了吗?」
「嗯,已经做完了,灯子还要看书吗?」
「不用了。」
「那我们先回家吧,对了,这件事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哦,不然他们可是会生气的。」
握住姐姐伸来的手,我从椅子上站起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也正看着我,目光交汇,让我想起了方才的情景,不禁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泪水早已干透,泪痕也已经被毛巾拭去,眼角或许还有些红吧,不过至少没有让姐姐看到我满脸泪水的样子,没有让她为我担心,是那个女孩帮了我。
那个女孩?这时我才意识到,我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又不太敢直接问「你叫什么名字」,于是在扭捏了一会后,才小声地说:
「我,我叫灯子,七海灯子。」
有些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让她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也反应了过来,开口说道:
「我是小糸侑,请多指教。」
「嗯……」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不擅长于人际交往的我,怎么也无法说出主动的话语。过去躲在姐姐身后的记忆化作了石头,堵住了喉咙。
就在这时,温暖的感觉覆上了手背,转过头,姐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用双手包裹住我的手。温热的水流顺着那只手流入心中,将最后的阻碍消融。于是,话语顺着已经变得通畅的喉咙,从嘴中流露而出。
「我可以再来找你玩吗?」
于我的犹豫形成对比,她爽利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
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闪烁着光芒般的琥珀色眼眸,看起来幼小可爱,却比我更加可靠的脸,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印在了我的眼中。我想,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叫小糸侑的女孩,即使我才念小学,以后的人生还很漫长,即使我今天才刚刚认识她,除了她的容貌和姓名之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即便如此,我还是有着这样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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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一个女孩。
如果要我用一个词语去形容的话,那就是畏缩。不管是那天在书架之间看到哭泣着的她,还是几天后再次见面时,躲在姐姐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看我的她,都让我这么觉得。
黑色的短发,灰色的眼睛,再加上不怎么见得到笑容的脸,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印象,加上她平时话也很少,就更是如此了。虽然有些难以相处,但我也并不讨厌和她交朋友,在拜访了几次书店后,她也渐渐放开了一些。
她会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书,问我在哪个学校上学。当我告诉她我的学校以及自己的年级后,她明显露出了有些失望的表情后,说出了自己的学校。虽然也在这附近,但很巧的是并不是同一所。所以我也能够理解她失望的原因,如果不上同一所学校,年级还不一样的话,除了特地来书店以外,我们俩平时也很难碰到。
她最常对我说的不是她喜欢什么,而是她的姐姐。应该说,她最喜欢的大概就是她的姐姐吧。她的姐姐是学生会的会长,外貌出众,成绩优异,受人尊敬。每次一聊起她的姐姐,她就一改往日三缄其口的模样,滔滔不绝地给那个我见过几次的女生贴上各种溢美之词。
我只是听着她的描述,不时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不过因为我也有个姐姐,但没有她的姐姐那样可靠,所以偶尔也会变成她夸我她的姐姐,我吐槽我的姐姐,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的场面。
我们偶尔也会出去玩,有时是她姐姐带我们出去,有时则是我姐姐。因为我姐姐平时比较闲,所以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和我一起去她家门口接她。不过后来听她说,她的姐姐其实并没有那么忙,但在听说她交了新朋友后,就一直人她和朋友,也就是我玩。我大概能够理解她姐姐的想法,她应该也是一样。所以,虽然还是有些拘束,但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次数确实不算少。
就这样,我们渐渐成为了不错的朋友,但要说关系非常好,那似乎也没有到那种地步,只是一周会见个一面,偶尔一起出去玩罢了。论相处的时间,我和学校里的几个朋友一起经历的长度,要比和她在一起时多得多。等她先我一年升上初中之后,我们之间的联系大概就会变少了吧。
本该是这样才对。
直到那一天,在通过姐姐从她的父母那里得知那件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姐姐问我要不要去参加追悼会,沉浸在震惊与混乱中的我,没有多加思考便答应了下来。
「她的爸爸妈妈说,你是她为数不多的好朋友,所以希望你能去参加,也可以让她不那么伤心一些。」
姐姐对我说的话,回荡在我的脑海之中。
她需要我的帮助,或者说,我的朋友需要我的帮助。于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我来到了那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
一切都是黑白色的,明明是夏天,没有空调的室内却感受不到丝毫燥热。姐姐带着我走进门内,经过一排排坐着素未谋面,但都穿着黑色正装的人身边,来到了前面的座位。那个不久之前还向我打过招呼的女生,现在却只剩下的一张不会改变表情的照片,在花圈的簇拥下,静静地待在那里。而坐在她面前,低头看着身前的地面,目光涣散的女生,就是我的朋友,七海灯子。
我和姐姐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一样,继续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看着这样的她,我先是抬起手再放下,然后又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追悼会,也是我第一次经历朋友亲属的去世,相关的经验完全不存在,最后,我绞尽脑汁,也只能说出「节哀顺变」这样客套一般的空洞话语。周围的大人都在为她的姐姐感到惋惜,但我没办法那么做。
因为,我不了解她的姐姐,除了她口中的那个人以外,我只见过她姐姐几次。虽然那个人无疑是一个好人,对待我的态度也很温柔。但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像是那些大人一样,说些关于她以及她的姐姐的话。就这样,一直到追悼会结束,大家渐渐散去,我也没能对她说几句话。
「谢谢你,愿意过来看姐姐。」
等到除了我们以外的人,包括我姐姐都离开之后,她的眼角才终于微微泛红,用带着几分哽咽的声音,向我道谢。
「对不起。」
我为什么要道歉?明明对方正向我道谢,我只要坦然接受就可以了。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明明抱着希望帮助她的想法来到这里,却什么也做不到吧。
「姐姐她,很优秀,大家,也都喜欢姐姐。」
断断续续的话语,伴随着一滴滴泪水一起,从嘴角溢出。
「我,很没用,但如果,我能带着姐姐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要是我,能够变得和姐姐,一样优秀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做到了呢?」
「……」
「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有你愿意,一直来找我玩。如果我,变得和姐姐那样,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她把我看作最好的朋友,把我看作唯一,但我却只把她当做普通的朋友,参加她姐姐的追悼会,也是因为出于这一点。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我也喜欢灯子的姐姐,但是,我觉得,灯子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我咬紧牙关,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我知道,她在向我寻求支持,我知道,她现在哪脆弱的内心正在渴求我的呵护,恐怕,只要我现在点头认同,她就能够感到安心。
但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向她保证。这份来自于她的情感,这份情感之中蕴含的重量,这份重量背后代表的含义,全部让我喘不过气。我做不到,只将她作为普通朋友看待的我,做不到这件事。如果是不负责任的,称不上是朋友的人,或许可以随口做出承诺。如果是真正将她看作最好的朋友的人,或许能够一直待在她身旁,根据对她的了解,安慰她,开导她,让她渐渐走出阴影。但是,我哪一种都不是,所以,也就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刚才那样,说出那种看似不偏不倚,实则逃避的话语。
我不了解她的姐姐,也不了解她。她的姐姐在学校里如何优秀,她和她的姐姐平日里如何相处,这些事,我一概不知。这样的我,又凭什么能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为她提供支撑呢?我一定是做不到的,就像用细木棍去支撑需要由木桩撑起的脆弱重物,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木棍折断,重物碎裂。勉强自己,是没有好下场的,况且,现在的我,连勉强自己的基本条件都未曾具备。
听了我的话,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起身离开了。而我则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直到一直没有见到我的姐姐回来后,才离开了那个地方。
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七海灯子。听姐姐说,他们家搬到了离这里有些远的地方,要坐两站电车才能抵达。虽然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因为我,没有握住她伸来的手。
但是,我并不对自己没有做出选择这件事感到后悔。我唯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那一天之前,多了解那个名为七海灯子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