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两天前的那一夜以来，伊莲开始更多地陪伴在塞维琳的身旁。

她并不知晓该如何抚平塞维琳心中的创伤，只能用一次次的倾听来尝试走进塞维琳的内心。就像洛克珊说的那样——

『只需要借个肩膀，听一听她有什么想说的，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发表几句个人见解不就好了？』

或许她也没说错。

只要像这样不离不弃地陪在塞维琳身边，总有一天能改变些什么的。

今天，又下雨了。

上一次这座岛被雨幕笼罩时，伊莲没有与塞维琳待在一起。

那时，伊莲曾固守着教条，以「有失体统」为由，不愿与塞维琳一起进行所谓的「雨中沐浴」。不论她当时的真心究竟是怎样的，那个理由也足够充分了。

可现在，塞维琳的身边只剩下她一人了。无论有多么「充分」的理由，都只能被暂且抛诸脑后。

「塞维琳大人，要不要一起去淋个雨？」

伊莲这样提议着，塞维琳便木然地答应了。

伊莲本来并没有任何担忧或是紧张，充其量也只是为塞维琳是否真能在雨中洗去些许沉闷而忧虑罢了。

然而，当她真的站在轻雨之中，看到塞维琳身着单薄的布料，雨水沾湿她白皙的肌肤之时——

她罕见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那是一种难以呼吸的感觉，以及莫名增强的心跳声。

这熟悉的悸动让她感到一阵惊慌。

或许，在那个夜晚，当塞维琳双眼空洞地试图解开纽扣时，伊莲也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伊莲不愿去意识到这一点。

她始终相信，自己是出于纯粹的『理性』而真心实意地尊崇着塞维琳。

她是虔诚的信徒，虽已褪去了那种不切实际的想象，但这更意味着她需要去帮助身陷困境之中的圣女大人，用自己的真心去做出必要的行动。

在那之中，绝对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性。

「怎么了？」

或许是注意到伊莲的异样，塞维琳转过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眸看向了她。

「啊，没、没有……就是觉得，还真是好久没有这样淋过雨了呢！」

「是啊。」

她多么希望那是真的。

不要再去想了。不要再改变了。

她还想要留在塞维琳的身边。

再向深处前进，一定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发生无法挽回的改变。

到那时，无论是她、还是塞维琳，都再也无法获得拯救了。

◆

午后，雨势渐小。维斯佩拉与洛克珊踏过泛着荧光的水泽，一同来到了海滩上。

一直以来的探索都几无所获，就算偶尔找到点什么，也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历史发现。尽管如此，她们依旧像例行公事般坚持着这样的行为。

而在这种漫长的探索途中，偶尔的聊天也是从未缺席的一部分。

「话说啊……」

走在前面的洛克珊在这时率先提起了话题。

「我们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有一次是你干的。」

「……」

洛克珊被迫沉默了几秒。

「……另外两次，也有你的参与哦？」

「我当时可没有插手。」

「投票可是我们一起投的，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再说了，最先提出这种杀人献祭的规则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也许吧。」

维斯佩拉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冷静地应对着洛克珊的话语。

「算了。不过，我一直很好奇，在她们死的时候，你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一点伤心或者怜悯之类的情绪波动呢。」

「我似乎也没见过你有那种情绪。」

「我们自己杀的人，回过头来还要为受害者而哭泣？这完全是伪善罢了。……这是我的想法。但正常人多少都该有那么一点点难过吧？」

洛克珊是个很擅长隐藏自己真实情感的人，又或者她把自己都给骗过去了。

所以，她此刻说的话有可能是真心话，但也完全可能是假话。

这么久以来，维斯佩拉都没能摸透这个人。

或许她们是同类人，又或许不是。

「很抱歉，你不是正常人，我也不是。我就是这样的人，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轻易流眼泪。」

「小事？」

「是啊。毕竟，我曾经可是能影响几十上百万人的性命存亡。如果我连死几个人的心理负担都承受不了，怎么可能坐在那个位置上。身为上位者，最不需要的就是廉价的同情心，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维斯佩拉毕竟曾是康斯坦齐亚王国的第一公主。

大约是伊利斯教的遗留影响，在康斯坦齐亚王室的传统中，王位继承权与性别并无必然联系，这一点至今也没有改变。

所以，身为第一公主，维斯佩拉过去所掌控的政治权力也可想而知。

「怪不得旧世界的统治者们都那么冷血呢。」

「冷血……或许吧。但这与身份无关。在这座岛上，保全自己才是第一要务，没有功夫为了其他人而牵肠挂肚。」

「哼嗯……」

洛克珊发出了不置可否的声音，看了维斯佩拉一眼。

「你还真是没有人性啊。」

最后她这样说了。

「人性啊……如果这就叫作『没有人性』的话，那人性确实是过于廉价的东西了。为了达到更高的目的，这种东西完全可以舍弃吧。」

维斯佩拉仰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她的脸庞上，带走她的体温，最后回归大地。

然而，当她重新将视线收回前方时，洛克珊却已经不在她的视野内了。

「过来过来，这儿有个好地方！」

声音从海滩的远处传来，洛克珊正在那儿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挥着手。

「……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啊。」

维斯佩拉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往她的方向走去。

在洛克珊站立的位置处，有好几块奇形怪状的巨大礁石。

它们巧妙地交错遮蔽着一个海蚀洞穴，从外面望进去，能看到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两人扶着岩壁走了进去。

当她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深入洞内后，立刻就发现了洞中的隐秘。

「……」

——那是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其上有着多处不自然的碎裂与折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在维斯佩拉皱着眉头盯着骸骨看的时候，洛克珊似乎在角落里发现了什么，往一块中等大小的垫脚石的方向走了过去。

接着，她搬起那块石头，从下面抽出了一卷早已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什么？」

维斯佩拉走过去问洛克珊。

「嗯……好像是一封遗书呢。」

「遗书啊……」

想必是这具尸骨的主人留下的遗书吧、

「上面还写了好几个名字，似乎是写给这些人看的。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洛克珊把那张用墨水写了字的羊皮纸递给维斯佩拉看。

「没有。」

「我想也是。」

毕竟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遗物了，除非有什么历史名人，否则维斯佩拉哪可能认识这些名字。

维斯佩拉接过那张羊皮纸，仔细地阅读了上面的内容。

这上面的文字比起祭坛石碑上的那种变体，更接近如今康斯坦齐亚的文字，所以这具骸骨很有可能是大陆那边曾经过来的前人，例如探险家之类的。

这上面也有提到献祭的事情，不过——

「『让尸体变成丑陋的样子，就不会被那些愚民用作祭品了』……？」

维斯佩拉一字一顿地念出了羊皮纸上的一句话。

这句话或许说明尸体的主人是自杀的。但眼下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真正的重点在于——

「……这是村庄时代留下的东西啊。那时候，那些村民是把外面来的人抓起来当作祭品？」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洛克珊随声附和着维斯佩拉的推测。

「也就是说，那群原住民也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粮食。这座岛在很久以前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岛上没有动物、植物全都无法食用、祭坛有着神秘的力量、必须活祭才能换取粮食。」

「大概是这座岛本身有某些特殊之处吧，比如什么地脉之类的，不过我也不懂就是了。」

这是十分自然的结论。

但不知为何，仍然有种「是这样吗？」的疑问盘旋在维斯佩拉的心头，挥之不去。

「不过，这上面说，只要尸体变成丑陋的样子就不会被用作祭品了。有这回事吗？」

祭坛的石碑上确实有刻着『无暇之女』的字样。

不过维斯佩拉本以为那只是用来装神弄鬼，或者最多是描述年龄段的形容词。况且当初那段凭空出现的意念也没有提及过关于祭品身体完整度的什么标准。

被她们投票处刑的同伴姑且不论，诺瓦被洛克珊谋害时可是已经被毒素弄得全身溃烂了，若有这种标准，那种遗体能够被称为『无暇之女』吗？

「也许只是是遗书主人的臆测，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回事吧。毕竟她的尸体还好好地躺在这儿，大概是并没有被村民发现吧。」

洛克珊这么推测道。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可维斯佩拉却还是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之感。

「……总之，先拿给其他人看看吧。」

在这里想也想不出什么，维斯佩拉索性把那种莫名的违和感丢到了一边。

两人收好那张羊皮纸，就这样离开了洞穴。

在返回村庄废墟的途中，她们碰巧先遇上了菲莉西亚和艾薇，便把羊皮纸拿给她们看了看。

出乎意料的是，艾薇似乎有某个在意的部分。

「『芙伦莎』……」

「……艾薇小姐认识这个人？」

维斯佩拉感到有些惊讶。

「嗯……也不能说是认识吧。这件事说来话长，和我的家族有关。其实我也是在临走的时候才从前来挽留我的父母口中知道这件事的。」

「啊，是那件事啊。」

一旁的菲莉西亚似乎也想起了什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是的。据我父母所说，我们蒙雷家的祖上是一位名叫『梅蜜』的女性……不过我们和她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据说梅蜜女士终身未嫁，而是收养了一个养女，她才是我们真正的祖上。当然这是题外话。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梅蜜女士在年轻时似乎曾三次前往特萨若斯，但不知为何都没能成功。在她去世的时候，她留下了一句遗言和一件遗物，嘱托后辈要流传下去，若是有幸见到了一个名唤『芙伦莎』的女孩，希望能把遗言和遗物交给她。」

「……不可思议。不过，如果这位芙伦莎是那个年代的人物，应该早就死了吧？」

听完艾薇提供的信息后，洛克珊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确实存在这个问题，不过梅蜜女士似乎也没有提供更多信息了，她甚至连芙伦莎小姐与这座特萨若斯岛有所干系这一点都没有讲述过。」

「听起来，那也许只是梅蜜女士临终前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吧。或许是她曾经有过什么遗憾，因此才会留下这种碰运气一样的遗言。」

维斯佩拉如此推测道。

「有没有可能，真的存在某种延长寿命的方法呢？毕竟这座岛上已经有这么多奇异的事情了，再多一个也不算稀奇。」

「嗯……菲莉西亚小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无论如何，我们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女孩』吧？」

「哎呀，但我们毕竟也还没把这座岛翻个底朝天嘛。比如那座矿洞，肯定还有很多区域我们没有发掘。」

洛克珊指的是之前维斯佩拉和塞维琳在岛屿北部发现的那处生长着淡绿色荧光晶体的矿洞。

在她们发现那座矿洞之后，其他人也都去过了那里。不过除了那种不知名讳的晶体以外，里面似乎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事物。

「还是不要抱太大期望比较好。」

再怎么说，一个两百年都没死的女孩如今住在一座矿洞里，这件事都太过稀奇。

◆

借着晚餐的时机，众人聚到一起时，维斯佩拉她们把刚刚发现的羊皮纸展示给了所有人看。

此外，艾薇也把她提到的那件「遗物」拿了出来。

——那是一块被精心打磨成水滴形的彩色吊坠，表面晶莹剔透，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晕，即便历经两百年的岁月也依旧美丽，不染尘埃。

看到这块吊坠，伊莲立刻有了反应。

「这是……圣物。」

「『圣物』？」

大概是与伊利斯教有关的东西吧，维斯佩拉这么想。

「嗯。这件圣物……我也没亲眼见过。因为它是用来戴在圣女大人身上、以祈求埃忒里斯大人庇护的圣物，所以在康斯坦齐亚，自两百年前以来就很少能在派上用场了。」

也就是说，这整件事至少与一名圣女有关。

「圣女啊……」

艾薇的口中喃喃念着这个词。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枚吊坠，火光在她深邃的眼底跳跃，让人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