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心之所向

作者:凌晨的等待
更新时间:2026-09-11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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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

身体比我想象中更需要休息,塞蕾娜说得对,那道沉睡魔法对我魔力的消耗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

只是出门走了一小会,我浑身都开始泛着酸软的钝痛,像是被什么人从内部掏空了一层

我以为躺下就能舒服一些,但后脑勺刚碰到枕头,意识就像被一只手拽着,往某个更深处坠了下去

在这之后,我再一次来到了那个昏暗的、充满铁锈味道的地方

「……又来了」

我无力地匍匐在地板上,看着暗红色的液体缓缓从我的身下流淌出去

这里是我一度挥之不去的梦魇,是那个曾经让我差点死去的地牢

我试着撑起自己的身体,手臂刚一用力,断裂的骨头就从皮肤下面刺了出来

我能听见它穿破皮肉时那一声细碎的闷响,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又摔回地面上

脸颊贴着湿冷的石板,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我身下慢慢往外渗,沿着石板的缝隙流淌,带着一股温热的、铁锈一样的气味

手指还能动,自己的手背上有几道很深的伤口,边缘泛着暗红,那些血正顺着掌纹往下滑,滴落在石板上,每落下一滴都发出极轻的声响

就在此时,喉咙里再度涌上来一股腥甜,混着砂砾一样的粗糙感

刚一动弹,胸口就有地方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穿了

好疼

明明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什么痛得还是这么真实

我知道这是梦,从一开始就知道

自从我被萨妮厄斯大人从地牢里救出的那一个月内,我每天晚上都在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体验着这些痛苦

明明已经好久都没有做这样的噩梦了,为什么现在又开始了……

我清楚地知道,真正的我早已从这间地牢里活着走了出去,是萨妮厄斯大人已经把我从这滩血泊里救了出来,我已经不用再承受那些痛楚

可躺在这里的时候,那些认知通通变得不顶用了

我知道我在做梦,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但这个认知一点用都没有

疼痛是真的,寒冷是真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绝望也是真的

我的身体根本不听那些理智的使唤,它只是在不断地用最真实的、最尖锐的痛感告诉我

你现在正在死去

那些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盖过我的喉咙,盖过我的口鼻

我张大嘴想要吸气,可灌进口腔的只有那股混着腐烂和铁锈的浑浊空气,又湿又冷,像含着生锈的铁片

哪怕我想要喊叫些什么,可我的嗓子被堵住了

堵住它的可能是血,可能是碎掉的牙齿,也可能是某种我控制不了的东西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被昏暗光线照成灰褐色的石壁,看着那些水渍从裂缝里往下渗,一滴,两滴,落在我的额头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的意识很清楚——此时的我正在做梦

其实……只要我想,我也完全能从这痛苦的梦境中彻底脱身

只要用力一点,只要在脑子里对自己说一声「够了」,只要用力睁开自己的眼睛,我就能挣开这层画面,重新回到魔王城那间柔软的床上,重新呼吸干爽的空气,重新让心脏平静下来

我试过很多次了,以前每次做这个梦我都是这样醒来的

但……我并没有选择醒来

我趴在那里,手指攥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松松地搭在血水里,任由那些凉意和痛感一遍一遍地冲刷我的神经

明明一切都是如此的痛苦,明明只要稍作努力就能摆脱

但我并没有选择醒来,

那些疼痛还在继续,骨头还断着,伤口还开着,血还在流,但我知道只要再等一会儿,只要我再熬过这段最漫长的、最折磨的部分之后

——她就会出现

这场梦让我一次又一次地体会那种快要死掉的恐惧

可她的身影就藏在这场梦的尽头

只要再忍一忍,再等一等,她就会穿过那条昏暗的甬道走到我面前来,蹲下身,用手拨开我额前的乱发

我又咳了一下,剧烈摩擦的声带还是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我的视线边缘全是黑乎乎的阴影,像是有人从四面八方缓缓拉上帘子

我盯着地牢入口的方向,盯着那条昏暗的甬道,

终于——我听到了脚步声

踩过碎石和血污,没有丝毫犹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我面前

我费力地抬起眼皮,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我面前蹲下来——黑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肩侧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我额前黏结的血发,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浑身都松了下来

「……我来拯救你了」

她说了和每次一样的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

她伸出了温暖的双手,我从那片冰冷的地面上被她抱进怀里,整个人被她的气息裹住,那种温热的、带着一点清冽的香气

好香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抬手攥住她的衣襟

现在,我的手指没有断,也没有任何流血的痕迹,指节完好无损,能稳稳地攥住她胸前的布料

她微微低下头看我,垂下来的黑色发丝扫过我的额头,痒痒的

她的心跳隔着那层衣料传来,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了她锁骨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我往她怀里拢了拢

她的体温正透过衣料一点点渗过来,温热的,柔软的

视野在我闭着眼的时候悄悄变了

等她松开我的嘴唇时,我们之间不再隔着地牢的墙和地面,而是正躺在一张床上

——床单是白色的,贴着我裸露的腿面有一种温热的、光滑的触感

她就躺在我上方,手臂撑在我脸侧,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扫过我的锁骨,痒痒的

我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但反正是做梦,这些都不重要

她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了,此时仿佛透着一层朦胧而潮湿的光

她低下头来,鼻尖蹭过我的鼻尖

我们的嘴唇彼此相贴

就在此时,她的手开始动了,先是沿着我的腰线,慢慢往上摸索,指腹划过我的肋骨边缘的时候,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指尖轻轻碰上我锁骨下方的皮肤

她的嘴唇没有离开我,一边吻着一边轻轻含住我的下唇,力道刚刚好,像是含着一片很薄的花瓣

那力道不重不轻地落在那里,带起的却不是疼,是一阵从脊椎底端窜上来的酥麻,我整个人都软了,不自觉地向后仰起脖颈,正好把更多脆弱的皮肤暴露在她面前

她的嘴唇离开我的嘴唇,顺着我的脖颈往下移

我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洒在我的皮肤上

她微微张开嘴,在锁骨内侧的位置轻轻含了一口,力道很轻,吸了一下就松开了,然后又含住,又松开,比第一次稍重一些,刚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的手掌整个覆上了我的腰侧,指尖轻轻陷进皮肤里,像是在感受那里的温度

她一点一点顺着我的腰腹往下滑,停在胯骨的位置,那种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我忍不住微微弓起腰来,呼吸也跟着乱了

就在我几乎就要将我的整个身体全部交由她来掌控的时候,眼前的画面似乎浮现了些许紫色的光点

紫色的光点缓缓汇聚在了一起

随后——眼前的画面开始迅速破碎

没有任何预兆,我正躺着的床消失了,我抱着的温度也消失了

我的手还伸在那里,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可怀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被体温焐热的空气

我的手指在半空中攥紧,握住的只有一捧冰凉的虚无

床不见了,萨妮厄斯也不见了

我和她之间凭空隔出一大片空空荡荡的距离

她就站在那片灰白色的光线里面,身上还残留着方才与我依偎相拥的那一份柔软的神态

可下一秒,另一只白皙的手从侧面探出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将她往回一带

金发的人影站到萨妮厄斯身侧

我看不清那个人完整的面容,只能看见朦胧的轮廓

那人手臂收拢,很自然地将萨妮厄斯半揽到自己的身侧

那是方才完完全全只属于我的地方,是方才我将她拥入怀中的距离

萨妮厄斯没有挣扎反抗,安安静静顺着那道力道,停在了那个人的身旁

两个人低声交谈,话语全部隔着一层朦胧的光,一点也传不到我的耳朵

我只能远远望着

明明就在片刻之前,温热的呼吸、发丝扫过皮肤的痒意、胸腔贴在一起的心跳,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而现在,那一份亲近,已经归属于旁人

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我站着的这一边

没有怒火,没有怜悯,没有不舍

仿佛地牢里的相救、床榻之间的温存,仅仅只是一场可以随手抛掷的幻梦

随后她们一同转身,向着那片刺眼的白光深处迈步走去

我拼命往前迈步,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每抬一步都沉得像灌满了铅

我伸出手,朝着萨妮厄斯的方向拼命地伸出去,指尖差一点就要擦过她的衣角,最终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我想喊她的名字,我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涌上一股气,可那口气冲到嗓子眼就散了,再也没能没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一阵细碎的、如同漏气一样的干涩声响

我拼命地喊,用尽全身力气去喊,可每一次都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漏出去

我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们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黑色长发与金色发丝的轮廓并肩,一点点消融在白光里面

周遭彻底归于死寂

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指尖皮肤上还实实在在残留着方才相拥的温度,可那温度再也没有可以依附的躯体

嫉妒像细密的冰刺,一根接一根扎进胸腔

可嫉妒过后,更深的无力慢慢涌上来,把我整个人裹住

是啊

我到底算什么

在地牢里面濒死的时候,是萨妮厄斯把我从血泊深渊捞出来

赐予我魔晶,赐予我新生,给我庇护,给我温柔

我所拥有的一切,本来就全部来自于她的施舍

我只是萨妮厄斯大人的使魔而已

仅此而已

我凭什么去奢望独占她的陪伴,凭什么奢望那份温存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背负着魔王的宿命,卷入和勇者之间无尽的纠葛

会有别的人靠近她,会有别的人站在她身旁,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就算我心里撕心裂肺的难受,就算我不甘心,又能改变什么

而现在,她不知所踪,而我却被牢牢困在魔王城,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就算挣脱了这场梦境,回到现实,我依旧只能远远观望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或许我就该认清本分,接受这样的结局

把那些奢望全部压进心底,安安静静做一个只懂得服从的使魔就够了

一大堆灰暗的想法来回盘旋,一遍一遍啃噬我的意识

我站在这片空荡的虚空中,任由这些念头反复碾压自己

……

不知道这样沉寂流淌了多久

视野的边缘,一团朦朦胧胧的紫色微光慢慢浮现

它没有立刻靠近我,就远远悬浮在灰白虚空的边界

轮廓不停扭曲、弥散、重组,像是水面被揉碎的倒影,没有清晰完整的人形

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更像是直接回荡在我的脑海深处,飘忽、虚渺,时而清晰,时而又快要消散

「你甘心现状吗?」

轻飘飘的问句落下来,一下子刺破我麻痹的思绪

我内心猛地一颤

刚刚我还在拼命说服自己认命,可这句话,直接戳破那层自欺欺人的外壳

「萨妮厄斯被人抢走,你真的甘心吗?」

梦境里我依旧无法开口说话,喉咙的禁锢还没有解除

我只能在心底反复挣扎

甘心吗?

怎么可能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我只是她的使魔

就算我心里燃烧着再多执念,现实之中依旧处处束手束脚

我在心底和自己对峙,两种想法来回撕扯

紫色的微光就那样悬在远处,并不急于抛出下一句话,静静等着我的内心发酵

过了好一会儿,那飘忽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

「也许喜欢萨妮厄斯的人不止你一个,但是这绝对不是你放弃的理由」

这句话重重落进我的耳畔

……

对啊

喜欢她的人,确实不会只有我一个

命运、立场、旁人的选择,都会把形形色色的人推到她的身旁

对那些需要的人,萨妮厄斯大人会立刻伸出援手——就像是对我,对伊斯坦所做的那样

可「别人也喜欢她」,难道就代表我必须退到一旁,默默接受被推开的结局吗

脑海又闪回地牢的记忆

那时候所有人抛弃我,没有任何人站在我这边,我也没有选择认命

可现在,我却在不停劝说自己认清身份,劝自己退让

现实的重压又接踵而至

可我终究只是使魔

就算我不肯认命,可手上的筹码少的可怜,贸然行动,搞不好连自己都会彻底毁掉

我垂下来看不见的双手,在梦境虚空中死死攥起

心底不甘与恐惧来回冲撞,两股力量互相拉扯,搅得意识隐隐作痛

紫色微光轻轻晃动,似乎看穿我心底的两难,声音继续在脑海盘旋,不再是简短锋利的诘问,变得绵长,一层层往下剥开我的顾虑

「你在害怕,对不对」

「你害怕就算拼尽全力,最后依旧什么都改变不了」

「害怕自己一腔执念,最后只会换来惨败」

「害怕一次的大胆,最后只会把自己也彻底毁掉」

「害怕自己的感情,会将自己最喜欢的人从自己的身边推走」

她所说的每句话,都种种地扎在我的心头

「可你仔细想一想」

「当初在地牢,你也完全看不到希望,骨头断裂,血流殆尽,死亡步步逼近」

「那时候的你,明明连活下去都看不到胜算,依旧不肯向命运低头」

「为什么到了现在,明明你还活着,你还有机会去追寻,你却开始拿『身份』当做借口,说服自己接受无可奈何的结局」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别人可以挡在你们之间」

「命运可以一次次把你们分开」

「但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你从心底真正放弃」

「接受现实,不等于你要熄灭心底的执念,更不等于你只能站在此地,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你不需要幻想什么必胜的结局」

「你只需要问你自己,你内心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地牢之中向我伸来的手

方才梦境里面相拥的温度

方才那道背影,一步步走入白光离我远去的模样

浓烈的不甘终于冲破层层自我贬低、自我怀疑,牢牢扎根在我的意识深处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不想就这样被动接受所有被安排好的结果

我也不想只留在原地,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结局

紫色微光捕捉到我心底彻底升腾起来的念头,光点柔和地闪烁

「不必等待谁来施舍结局,想要什么,就该由你自己,拼尽一切去争取」

说完这句话之后,紫色虚影的轮廓开始一点点消融,像墨滴溶进水里,一点点变淡、透明

最后只剩下一缕极淡的余音,缠绕在我的脑海之中

「做出选择的人,始终是你自己」

紫色光点彻底消散

梦境的裂隙不断扩大,拉扯的力量席卷我的全身

属于现实床铺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幻梦,正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向我逼近

我所需要作出的选择,究竟是什么呢

我想,我早已触碰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

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紫色的光点从我的房间缓缓消散

似乎是从门缝溜去了另一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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