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13 受蠱惑者 (The charmed)
POV 尤彌爾
百里無聲,冷風徐徐,天氣冷得要命,可尤彌爾卻煩躁不已。
諸事皆不順心,怎能叫人不煩躁呢?
「看到村落了。」阿爾敏示意大家停下,「根據皮克提供的地圖,那該是灰樹村。大家先在此停下,我先去偵查。」
「偵查什麼的,沒必要吧?」弗洛克不耐煩的說道,「一路上我們遇見多少個村子了,哪個不是空蕩蕩的?」
「小心點總沒錯的。」阿爾敏道,隨即轉向讓,「讓,這裡拜託你了。」隨即便側馬上前。
弗洛克碎唸不斷,而讓則指揮著大家安頓馬匹與輜重。
看著讓一臉得意忘形的樣子,讓尤彌爾心裡很是不好受。聽這個總喊著要當總司令的傢伙發號施令,就是令尤彌爾不悅。
惡劣的天氣、混亂的分組,以及趁機溜上車的臭小鬼。凡此種種,無一不讓尤彌爾心煩氣躁。
米亞與班——賈碧與法爾柯這兩個臭小鬼,明明米娜都接下照顧兩人的責任了,居然趁著眾人不注意,摸上了輜重,一起跟到了塞外,更令尤彌爾不爽到了極點。
然而,最讓尤彌爾心煩意亂的,莫過於希斯特利亞了。
小矮子正把法爾柯與賈碧帶到一旁,把飲用水跟食物分給他們。
法爾柯與賈碧偷偷跟上來還不是大問題,希斯特利亞跟上來問題可就大了。
小矮子根本不懂塞外的恐怖。這裡可不是她們稱之為「北境」的那個暖洋洋的溫室呢。塞外的冬天足以將人活活凍死,而掠襲者們的凶狠也絕非狼林的土匪所可比擬。
除此之外,皮克的訊息也很讓人在意。如果說屍鬼真如皮克所言,已經遍佈整個鬼影森林的話……
希斯特利亞該留在長城。本該是這樣的。尤彌爾早打點好了一切,連漢吉學士都被尤彌爾說服了。然而希斯特利亞卻還是跟了上來。
「尤彌爾一臉不開心的樣子呢。」希斯特利亞湊了過來,「怎麼了?覺得冷?」她伸手整理了尤彌爾的衣領。
「冷?我?」尤彌爾冷哼一聲,「先擔心妳自己吧,女神大人。這裡可是我的……自由民的故鄉啊。」她低聲反駁,卻也沒阻止對方,「要我說,妳先被凍成冰棒的概率要更大些。」
「是嗎?」希斯特利亞說道,吐出的氣體在眼前化作白霜,蒸騰入空後消失無蹤。
陽光之下,一群老鷹從空中掠過,投下的影子劃過了地面。今天是萬里無雲的天氣,但是即使是正午的太陽也不能帶來多少暖意。這與尤彌爾還在老太婆身邊時截然不同,那時還是盛夏。
如今,凜冬將至。
史塔克小鬼掛在嘴邊的箴言,還真有那麼一點意思啊。
「不知道大家好嗎?」希斯特利亞在尤彌爾身邊坐了下來,靠著樹,「莎夏……不知道她有沒有餓著。」
「妳與其擔心莎夏,不如擔心鬼影森林裡的動物會被莎夏吃光吧。」尤彌爾悻悻然道,分組時,莎夏、柯尼、艾倫被分到了另一組,「如果這場戰爭不結束,恐怕再過一個月,就連影子山貓都會變成她的食物咧。」
希斯特利亞噗哧一笑,「這麼說也對。」
莎夏是跟著艾魯多爵士走的,一併帶上的還有柯尼、艾倫等人。這一次,守夜人的戰力傾巢而出,全部的遊騎兵加上大量的事務官和工匠,都從各個堡壘奔赴前線,要支援已經鎖定『塞外之王』位置的首席遊騎兵。
皮克說過,塞外之王卡爾畢派她潛入長城、目的是刺殺艾爾文總司令,並且安排自由民大軍南下,打算趁守夜人混亂之際攻下長城。
這些計畫沒有成功。因為皮克直接選擇向守夜人投降,供出了一切。
作為反制,守夜人決定化整為零,分隊前進,以混淆自由民的視聽。遊騎兵從黑城堡、東海望與影子塔出發,而長夜堡裡、新許下誓言的守夜人們也跟進北上。
漢吉學士將隊伍打散,從長夜堡出發的三十人一分為四,逐步搜索野人的聚落,向前線聚攏。
漢吉學士率領一隊,艾魯多爵士率領一隊,佩托拉前輩率領一隊,而最後一隊則由阿爾敏領頭。同行的除了尤彌爾與希斯特利亞,便是讓與弗洛柯。
依照皮克的供詞,馬可繪製了地圖,並分給了所有人。地圖記載了長城以北的聚落。阿爾敏等人被安排搜索西側的村子。
今天是北出長城的第十三天,眾人已經沿途探訪了六個村子,全都空無一人,與皮克說的一模一樣。
「海岸民、穴居人、硬足民,全都聚集到了塞外之王的麾下。」在長夜堡時,皮克是這麼說的。「這些村子估計全都空了。還留著的,要不是腳不能走,就是腦袋壞了。」
皮克如實報告了刺殺總司令的任務,卻沒有公開屍鬼與異鬼的事情。除了尤彌爾,其他人對此一無所知。
尤彌爾心底閃過無數次把一切告訴漢吉學士的念頭,但是她始終沒有說出口。這是為什麼呢?因為皮克拜託自己幫幫她的家人?尤彌爾不知道答案。
平安完成這次的遠征任務,不要暴露自己的身分,安全地跟希斯特利亞一起回到長城,順便找到皮克的家人,再順便把米卡莎也帶回來,再順便找到那個叫做卡爾畢的塞外之王,叫他不要再打長城的主意,如果這些事情都能順利完成的話就好了。
……聽起來就不太可能啊,尤彌爾暗忖。
「米亞、班,你們為什麼要跟上來啊?」讓道。尤彌爾轉頭,發現馬臉公子哥正蹲下身子,與使用假名的賈碧還有法爾柯說話。
「啊,啊,哎呀,」法爾柯舌頭打結,「為什麼呢……」
「你們連守夜人都算不上,只是家裡糧食不夠所以被塞到長城的,不是嗎?」讓說道,「就算有我這樣厲害的守夜人保護你們,如果遇到野人,也是很危險的喔?」
「什麼保護!」賈碧又發作了。尤彌爾快看不下去了。「就憑烏鴉————」
「因、因為守夜人很帥啊!」法爾柯趕緊打斷賈碧。
「很帥?」讓挑起眉毛。
「是啊!讓先生你們身上的黑衣跟烏鴉的羽毛一樣黑,很神氣啊!」法爾柯說道。
「很帥嗎?很神氣嗎?」讓說道,站起身來,晃了晃自己剛拿到不久的黑衣。
「對、對啊。」法爾柯說,「尤其是讓先生您,穿起來感覺就好像總司令一樣。」
「哎呀!班!你這小鬼還真是有眼光啊,哈哈!」
讓心花怒放,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
「我遲早會當上總司令,到時候我會好好提拔你的。優秀的總司令需要有眼光的聰明人。」他拍了拍法爾柯的肩膀,哈哈大笑。
「法爾柯真是越來越擅長掩護賈碧了。」希斯特利亞小聲道。
「掩護?」尤彌爾冷笑一聲,「我看擦屁股還差不多。」
「尤彌爾!」
「法爾柯這小鬼,深不可測啊。」尤彌爾道。
法爾柯這小鬼的厲害,尤彌爾看在眼裡,北出長城不過才幾天,小鬼便把讓的個性給摸透了。
如此看來,說不定當初塞外之王根本就不該派萊納他們來臥底,而應該派法爾柯來才對呢。
「法爾柯比賈碧厲害多了。」尤彌爾道。
「這可說不准呢。」希斯特利亞小聲地說。
「嗯?」尤彌爾沒聽懂。
希斯特利亞只是望著被讓勾搭著肩膀的法爾柯,「是因為賈碧一直走在他的前面,法爾柯才被迫成長的。為了保護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是嗎?」
「是啊,重要的人。所以法爾柯才會一直跟在賈碧身邊。」希斯特利亞撥弄著她好看的金髮。「賈碧雖然沒有自覺,但是至少她不會把法爾柯拒於千里之外……從這點來說,賈碧比某人好多了。」
「比某人好多了?什麼意思?」尤彌爾不懂。
「某人啊,明明又懶惰、又心軟、不懂保護自己、關鍵時刻又總是第一個衝出去幫忙,害自己身陷危機,讓人擔心,卻又不准關心她的人跟著她。」
希斯特利亞刁鑽地說。
「某人甚至欺騙長官,要把我給硬是留在長城呢!這樣的人簡直是糟糕透頂,妳說是不是啊?」
「啊……啊……是啊,」尤彌爾感覺到殺氣,大氣不敢喘一口,「真是糟糕透頂。」
「是吧?希望她要好好反省才行呢。」希斯特利亞忽地轉頭,「馬蹄聲……阿爾敏回來了。」
「大家!」阿爾敏邊停下馬邊說道,「有狀況!」
※※※
「這是……什麼東西?」讓瞪大雙眼。
「這是猛瑪。」阿爾敏道,「牙利如刀,鼻巨如鞭,皮厚如甲,身重如山。這是猛瑪象,不會錯的。」
眼前的巨獸倘若站起,大概比三個尤彌爾還要高,但是牠再也站不起來了。
村子的正中央,猛瑪的屍體倒在那裏。如鐮刀一般的長牙已雙雙斷裂,乾癟的腸子散在地上,血早已滲入雪地之下,失去血氣的皮肉之上結了霜。
空氣是如此寒冷,以至於屍體根本就沒有腐爛的跡象,就好像這怪獸是僅僅只是睡著了一般……然而,牠身上的血肉殘破不全,宛若被啃食過。
「長毛象死在這裡。」讓吞下一口口水,轉向他們遭遇的另一個怪物,「那麼這傢伙便是……」
「是啊。」阿爾敏道,「肯定就是巨人[註1]吧。」
沒錯,是巨人,尤彌爾暗忖。
尤彌爾僅遠遠見過巨人一次,那時候老太婆還沒死。「巨人全身都是毛,臭得要死。他們腳下的長毛象也是。長毛象留下的大便也是。」當年的老太婆如此評價巨人。而今天,尤彌爾才第一次得以近距離觀察巨人。
她看了看長毛象的屍體,再次望向坐在樹下的大個子。「死了坐騎的巨人。」她冷冷道。
彷彿是注意到眾人投來的目光,那個巨人虛弱地露出了扭動了嘴角。
他這是在笑嗎?
還真是難看畢了。
經過討論之後,大家用三道鐵鍊將巨人綁在一棵哨兵樹上。巨人受了傷,丟了右手,傷口不斷滲血,幾乎已經死了,但是巨人的體型足足是眾人的三倍高大,所以阿爾敏還是決定將他綁起來。
那怪物全身上下都是毛,腰線以下的毛髮又比上半身更多。他有著一張扁平的大臉、方塊牙、兩隻小眼睛還有著角狀的肉瘤。他的胸膛肥大垂軟,比腹部寬上兩倍。
他的手臂長得嚇人。老太婆說巨人抓著木棒戰鬥,而所謂的木棒其實就是被連根拔起的樹木。
至於他的臭味如何,多虧塞外的寒風,尤彌爾鼻子全塞了,沒能聞到。
此時此刻,大大的巨人被丟在外面,小小的守夜人們則窩在野人空空的草屋內內,烤著火,喝著用簡單食材做的熱湯。五個守夜人,兩個臭小鬼,外頭則是死掉的長毛象與快死的巨人。真是神奇的組合。
「沒想到巨人居然真的存在……」讓搔搔頭道,「這傢伙是男是女啊?」
尤彌爾冷笑一聲,「怎麼,讓?你想交一個巨人女友啊?」
「妳說什麼!」
「別吵這種無聊事。」弗洛克轉向阿爾敏,「為什麼不直接殺了他,阿爾敏?他可是個怪物,說不定還是塞外之王的手下。」
「巨人傷這麼重,不會是威脅的。」阿爾敏道,「而且,或許我們能從他身上得到情報。」他解釋,「我們的情報全部來自皮克。這太危險了,如果其中有假怎麼辦?一個俘虜,能提供很多資訊。」
「但是阿爾敏,他可是巨人啊?」讓說,「你確定他聽得懂我們說的話嗎?」
阿爾敏咬牙,「山姆大學士提過,巨人不說通用語,只說古語。這確實是問題。」
「古語?」
「一種只在塞外流傳的語言。在安達爾人登上維斯特洛前,古語曾廣泛流傳。野人裡,有人說古語,有人說通用語,有人兩者皆通,」阿爾敏解釋,「說不定……這個巨人也會說通用語。」
阿爾敏只對了一半。自由民中,兩種語言都有人使用,就連尤彌爾也會一點點古語。然而,如果老太婆所言不差,根本沒有巨人會說通用語。他們的存在比通用語還要古老。
「我看不太可能。」尤彌爾悻悻然道,「讓跟弗洛克剛剛被他嚇尿,噴了那麼多難聽話,也沒見他生氣。」
「誰被嚇尿了!」讓與弗洛克同聲反駁。
「無論如何,塞外真的有巨人,這件事一定要讓艾爾文總司令知道。」阿爾敏道,「如果對上巨人,就算是訓練精良的騎士,也不一定有優勢。」
「那、那個,」希斯特利亞開口,「我們這樣讓巨人先生待在外面沒關係嗎?」
「妳在說什麼?我們總不可能讓他進來一起取暖吧?」佛洛克道,「況且,他也進不來這屋子。」
「我的意思是,至少給他點禦寒的……」希斯特利亞道,「或者是,吃的……」
尤彌爾搖了搖頭。這個小矮子,發生了這麼多事,終究是最糟糕的女神性格。
「我、我也剛好吃不下了!」希斯特利亞慌忙地說,「不如我就把我剩下的———」
「噁噁噁噁!」
聽不下去的尤彌爾打斷希斯特利亞。
尤彌爾抬起頭,瞪向讓,「讓,這湯是你煮的,對吧?」
讓一臉莫名,「是……呀?」
「難喝死了!我從沒喝過這麼難喝的湯!長毛象的大便都比這香。」尤彌爾站起身,拿起碗與火把,「我要去把這湯處理掉。」
希斯特利亞站了起來,「尤、尤彌爾,我跟妳去———」
「妳乖乖待在這裡,當兩個臭小鬼的保母。」尤彌爾把希斯特利亞按回地上,接著打開門,「真不知道是誰的疏忽,讓班跟米亞跟上來的咧。」
不待希斯特利亞回應,尤彌爾立刻闔上了茅草門,端著湯往巨人的方向走去。
尤彌爾找到巨人的時候,雪稍停,而夜已深,天上的雲掩去了月亮的光芒,因此尤彌爾手上的火把成為了唯一的光源。
巨人沒死。他還在呼吸,身上堆滿霜,但是睡了。他的毛是很多,但是上面滿是冰霜與乾掉的黑血。這種寒風下睡了,便是死路一條。
「醒醒。」尤彌爾喊道,踹了巨人兩腳。大塊頭鼻子抽了抽,微微睜眼,對著尤彌爾扭了扭嘴唇。
「你這是在笑嗎?」尤彌爾冷笑道,「真他媽難看。醜死了。」她將火把擱在一旁,用湯匙搖起讓煮的湯,「吃點。」
巨人看著尤彌爾,鼻子又抽了抽。老太婆說過,巨人的視力很差,嗅覺卻很好,比起眼睛更仰賴鼻子和耳朵。
「吃點,」尤彌爾端著湯,重複道,但是巨人還是沒有張嘴,「你聽不懂,是嗎?」
面對尤彌爾的詢問,巨人仍然沒有張嘴。尤彌爾嘆了口氣,轉頭張望,確定大家都沒有過來。
「這是食物,吃點。」她說,用古語。
巨人的眼睛猛然睜大,嘴巴開了,嗚嗚噎噎,「燒——燒——」,說出來的尤彌爾完全聽不懂。
「快吃。」尤彌爾道。
巨人最後乖乖地吞下了食物。
區區一人份的湯怎麼想也不可能餵飽巨人,但是尤彌爾也沒有更多食物可以給這個可憐的傢伙了。
尤彌爾定神一瞧,這傢伙應該是個男人,因為他有鬍子,但尤彌爾旋即記起老太婆說過巨人不論男女都有鬍子。
「不把下面的毛撥開,可不會知道巨人是男是女咧。」老太婆是這麼說的。
尤彌爾可沒有這種興趣,也不想知道答案。巨人喝完了湯,還是嗚嗚噎噎地說著什麼,尤彌爾沒聽懂。
尤彌爾沒想到居然能在這裡見到巨人。老太婆還活著的時候常在魚梁木下打盹,沒打盹時就會哼歌。尤彌爾依稀記得,有那麼一首歌是以巨人為題的,好像就叫做「最後的巨人」[註2]。
那首歌怎麼哼來著?尤彌爾有些忘了。
這傢伙難道是最後一個巨人嗎?尤彌爾不知道答案。
尤彌爾只知道一件事:這個巨人快死了。
巨人右手的斷面已經腐爛化膿,流出爛瘡,早晚會要了他的命。就算阿爾敏不用鐵鍊鎖住他,他也無法離開這裡;這個人去樓空的小村子註定會成為他的墳墓。
「會冷嗎?」尤彌爾用古語問,但是巨人仍然嗚噎著尤彌爾聽不懂的話。
尤彌爾到輜重那兒找了個營帳布搬回來蓋到巨人身上,「暖點了?」她說道,巨人先是一愣,仍然繼續向尤彌爾重複相同的詞彙,「燒——燒——」,讓尤彌爾一個頭兩個大。
忽然,巨人舉起僅存的左手,指向前方。尤彌爾順著望去,發現他所指乃是死去的猛瑪象。
「燒——燒——」,巨人說道。
「我聽懂了。」
尤彌爾拾起火把,走上前將長毛象的屍體點燃。火焰先是在象屍的背上遊走,相當微弱,直到延燒到內臟時,火勢才開始大了起來。
轉眼之間,巨大的長毛象已經被熊熊烈火給包圍,火光直竄入空,耀眼奪目。
小屋內的人跑了出來。「怎麼回事?失火了?」讓緊張地問道。
「我不小心踢翻火炬、點燃了這傢伙。」尤彌爾隨口胡謅,「你很想吃烤長毛象肉吧?看來可以加菜了,讓。」
「誰想吃這東西的肉啊!」
「這麼大的火光,會引來敵人注意的。」阿爾敏道,「但是要滅火的話……」
「不,讓它燒吧。」尤彌爾說,「附近看起來也沒有野人。或許野人真的完全放棄這一帶了。」她望著被點燃的長毛象屍體,「況且,火可以驅趕熊、狼、影子山貓。有些東西……就只怕火。」
「……是這樣啊。」阿爾敏點了點頭。
於是,眾人沉默地看著火焰燃燒著,守夜人如此,賈碧與法爾柯如此,無名的巨人也如此。尤彌爾注意到賈碧一直盯著巨人看著,目不轉睛。
難道這小鬼以前也沒見過巨人嗎?這樣的話,她會如此吃驚也不奇怪了。
「尤彌爾肯定是為了讓巨人先生可以溫暖地過夜,才故意踢翻火炬的吧?」希斯特利亞靠在尤彌爾身邊,小聲地說。「尤彌爾真溫柔。」
「……說啥呢?妳想太多了。」尤彌爾道。
火光確實溫暖,這是北出長城以來最溫暖的時刻。巨人是不是為了取暖,才希望尤彌爾點燃象屍的呢?尤彌爾不清楚,但她想這絕對不會是正確答案。
尤彌爾不知道這個巨人與這頭長毛象間有著多少過往,但是他們曾一起在這裡遭遇了某種東西,某種可以殺死巨象、重傷巨人的東西,然後雙雙迎來生命的終點。
尤彌爾想起了艾戈,皮克的霜鷹。藍眼睛,垂在體外的腸子,死亡的無聲咆哮那怪物直到現在還教尤彌爾膽顫心驚。
尤彌爾望向了火光中的猛瑪象。搖曳的火光中,那巨獸彷彿動了起來,張開藍色的眼睛,從地獄歸來,向生者復仇……在尤彌爾重新揉了揉眼睛之後,才確定一切不過是火光折射的幻覺。猛瑪象的骨肉在火焰中崩解,升入夜空,消散無蹤。
如果霜鷹可以變成屍鬼,那麼有長毛象屍鬼也不奇怪吧。倘若尤彌爾不在這裡將牠燒了,到時候守夜人所要面對的只怕不是自由民,而是不死的長毛象屍鬼了。
「謝——謝……妳……」
巨人微弱的道謝聲傳來。那是古語,在場只有尤彌爾聽得懂。她裝作沒聽到,自然也沒有轉頭。她可不想讓人發現自己能聽懂巨人說的話。
尤彌爾只知道,在這個巨人死後,自己也必須將他給燒了。
※※※
夜裡,尤彌爾做了一個糟糕的夢。
夢裡的她……夢裡的他在黑夜間的森林裡穿梭,與某物相互追逐著。互為獵人,亦為獵物。
儘管失去了左側的視野,但是尤彌爾感覺到了周圍的一切。寒風劃過林葉的聲音、霜雪被踩踏濺起的聲音,以及匕首出鞘的聲音。
獵物轉向了。尤彌爾感覺得到,而他的心裡則興起久違的興奮。不是尤彌爾的心,而是狼夢中的、那個男人的心。
那個男人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沐浴在如此純粹的暴力之中。
獵物襲來。
不知為何,尤彌爾本能地害怕那獵物,可男人並非如此。他擋下獵物風馳電掣的一擊,反手將對方給摔了出去。黑夜間,尤彌爾只得藉著男人僅存的右眼瞥見那獵物的一抹影子。那影子竟有些眼熟,並非野獸,而是人類。
那是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曾在尤彌爾心中烙下深深的恐懼,又能與獨眼男人纏鬥至此?
尤彌爾感覺到男人在笑,忽然搶進到那獵物眼前。透過從林葉間灑下的月光,尤彌爾瞥見了獵物拚盡全身力氣,擋下了男人一擊。
那獵物憤怒的神情,透過獨眼男人的眼映入了尤彌爾的腦海。
這一瞬間,尤彌爾終於想起了那獵物,想起了那場該死的侍從比武,想起了自己被擊飛到空中、如同木偶一般墜落時的恐懼。
那個與男人對峙的獵物,乃是米卡莎˙阿克曼。
抓著胸口,尤彌爾驚醒了過來。
夜仍深。
她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心跳飛速。
她完全不明白剛剛的夢境。透過狼夢連結到肯尼˙阿克曼身上已經夠糟了,現在她居然發現肯尼正在與米卡莎廝殺。
這是怎麼回事?肯尼與米卡莎?為什麼這兩個人會出現在一起?莫名其妙,簡直不可理喻。
肯尼那傢伙,也來到了塞外?恐怕這輩子不會再有比這更壞的消息了。那傢伙自從席納城一戰之後就消失了,尤彌爾還以為他已經被倒塌的磚瓦壓死,成了肉泥了呢。
這肯定只是一場單純的夢,尤彌爾如此斷定,因為最近遇見的怪物太多了,所以自己才會遇見怪物大戰。下一次說不定會夢到亞妮、米卡莎、肯尼還有利威爾的終極廝殺呢。
然而,如果那個夢真的是狼夢……
…..豈不是代表米卡莎還活著?
尤彌爾曾推測米卡莎八成已在塞外遭遇不測,但事實看來並非如此。或許需要找阿爾敏談談……可是尤彌爾不能暴露狼靈的身分,真是好麻煩啊!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
臭老太婆!妳只說過附身於人是狼靈的禁忌,沒說過會有這等報應啊!妳要是早說了,我打死也不會附身到肯尼身上的。
然而,此時此刻,想再多也沒有用。尤彌爾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茅屋外頭,燃燒象屍的火光仍在,守夜的弗洛克則睡死了,阿爾敏與讓也仍在睡覺,希斯特利亞則枕在尤彌爾的身邊,深陷夢鄉。
但是賈碧與法爾柯不見了。
一陣寒意走過尤彌爾背脊。她緊戒起來,把肯尼與米卡莎的身影趕出腦袋,穿上了黑衣,出了茅屋,往巨人那找去。
果不其然,尤彌爾立刻找到了兩個小鬼。
「賈碧,這主意不好啦……」
「別放棄啊,法爾柯!」
賈碧低聲道,而尤彌爾則在陰影中看著兩個小鬼。兩人不知怎麼辦到的,居然解開了鎖住巨人的鎖鏈。
「戰鬥吧,巨人!」賈碧急切地懇求,嬌小的身軀想拉起比她高三四倍的巨人,「戰鬥的話,才能活下去!」
然而巨人並沒有站起來。這是當然的,那巨人早已半隻腳踏進墳墓裡了。「賈碧,他已經戰鬥過了。」法爾柯勸道,「讓他休息吧……」
「你是巨人!」賈碧對巨人說道,「你只要揮揮胳膊,就可以把那些惡魔全部殺光!」賈碧說的是通用語。自由民裡,像尤彌爾一樣涉獵過古語的僅是少數。賈碧顯然不是其一,「戰鬥吧,戰鬥吧,戰鬥吧!」
尤彌爾看不下去了。她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法爾柯首先注意到尤彌爾。「尤、尤彌爾小姐?啊,這,我,我,我可以解釋———」
尤彌爾沒應答,逕直上前抓住賈碧的肩膀。賈碧直到此時才注意到尤彌爾;下一刻,她已經被尤彌爾推倒在地上。
「惡、惡魔!」賈碧喊道,拿起了一旁的石子。
「惡魔是嗎?」尤彌爾冷笑,瞪向賈碧,甩了甩手臂,「那我就做些惡魔該做的事情、將妳這個自由民揍一頓吧。」
「誰怕誰!」賈碧擺出架式,而法爾柯則衝到尤彌爾面前,張開雙手想要解釋。然而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三人。
「不……吵……架……」巨人呢喃。
不吵架,古語,尤彌爾聽懂了。
「聽你的。」尤彌爾以古語道,解開架式,看向兩個小鬼。
法爾柯目瞪口呆,「尤彌爾小姐,妳……妳……說的是巨人的語言嗎?」他說道,「妳到底是誰?」
「一個惡魔,一隻烏鴉,什麼都好。」尤彌爾道,望向賈碧。那傢伙此時也一臉疑惑。
「妳是自由民!」賈碧驚訝地高喊,「妳是……戰士!掠襲者!跟皮克小姐一樣!」
「蠢蛋才當戰士。」戰士乃是亞妮之流。尤彌爾絕不想成為那種怪物,「這傢伙死定了。他的傷會要了他的命,他最多只剩下一天。」她指著巨人道,「法爾柯說的對,讓他休息吧。」
「尤彌爾小姐,原來妳是潛伏的戰士!」賈碧說道,「我都沒察覺……我錯怪妳了……妳一定是忍辱負重,一直在等待反擊的機會吧!」
「尤……彌……爾……?」巨人發出低沉的聲音。
「沒有潛伏,也沒有反擊。妳搞錯了。」尤彌爾沒有理會巨人無意義的呢喃。該死的巨人,自己藏了大半年的祕密,就這樣曝光了,「倒是你們,好不容易來到塞外,就趁這個機會逃跑——」
「請幫助我們,尤彌爾小姐!」
賈碧上前一步。
「如果有妳的幫助,我們很快就可以殺光所有的惡魔!」她從懷中取出了一個酒袋。「只要把這個加到惡魔們喝的湯裡面,他們就會受到報應!」
尤彌爾皺眉。「這什麼東西?毒?」味道飄了過來,「等等……這不是妳們當初餵給牢房裡那些自由民的酒水嗎?」
「耶雷娜小姐說這乃是『真主之血』,喝下之後,正義的自由民會得到真主的庇護,邪惡的烏鴉則會受到懲罰。」賈碧興奮地說。
「耶雷娜?真主?誰?」
尤彌爾接過酒袋,嗅了嗅。
「聞起來像爛掉的劣酒,」尤彌爾皺起眉頭。「這東西這麼厲害,妳們就該拿給大傢伙喝,叫那個什麼真主治好他。」
賈碧與法爾柯對望了一眼,「……我們已經給他喝了。」法爾柯說道。
「可是巨人的傷沒好,所以這只不過是騙人玩意。」尤彌爾冷笑一聲。她沒聽過什麼真主。是某個國王嗎?還是某個神明?都不重要,也沒有用。
「尤彌爾小姐也可以喝!」賈碧殷切地建議,「真主之血有神奇的力量,因為有它我跟法爾柯才可以翻過長城。如果尤彌爾小姐喝了,以後對付烏鴉一定會有幫助的。」
「省省吧。」尤彌爾把酒袋丟還給賈碧,「如果真主真的有庇護你們,你們才不會一翻過城牆就被守夜人遇見呢。」
「可是……」
「夠了。」尤彌爾打斷賈碧,「趁沒人發現妳們幹的好事,快點回去。」她說道,「好不容易來帶塞外,再向北一點,找個遠離長城的地方,妳們便逃走,聽見了沒有?」尤彌爾已經不想再當保母了。
「沒、沒問題!」法爾柯道,「謝謝妳,尤彌爾小姐!」
「可是……惡魔……」
賈碧看起來滿臉困惑。
「尤彌爾小姐,妳為什麼不幫我們?我們有三個人,就算不靠真主之血,趁現在惡魔們都睡著了……」
賈碧看向尤彌爾。
「為什麼不殺了他們?我們一人一個,同時動手,再對付剩下的惡魔——」
「別開口閉口都是殺人,」尤彌爾心煩氣躁地說,「到底是誰教妳的啊?」
「我們必須殺光惡魔才行啊!」賈碧的語氣竟然好像在哀求一樣。
法爾柯皺眉,「賈碧,別說了……」
「我知道了!」賈碧推開了法爾柯,走向尤彌爾,「妳肯定是被惡魔蠱惑了!」
「……妳該閉嘴了。」尤彌爾道。
「那隻金頭髮的烏鴉!叫希斯特利亞的惡魔!」
賈碧激動地大吼。
「她一直纏著妳,迷惑妳,讓妳加入他們的陣營,忘記他們是邪惡的惡魔!」賈碧嘶吼著,而尤彌爾感覺自己心理的某條線斷了,「清醒一點,尤彌爾小姐!妳不能輸給惡魔————」
當尤彌爾回過神來時,法爾柯正死命擋住她,而賈碧則倒在地上,口鼻滲血。尤彌爾自己的拳頭上也帶有血。
「……該死的東西,教異鬼抓走吧!」尤彌爾聽見自己正在怒吼,「妳這張狗嘴,敢再提一次希斯特利亞的名字,我就殺了妳!」
「對不起,尤彌爾小姐,對不起!」法爾柯趕緊道,用小小的身體擋在賈碧面前,「我、我會再跟賈碧說的,對不起!天快亮了,先回去吧,不然其他人會起疑的。」
尤彌爾瞪著倒在地上的賈碧。被憤怒沖昏腦袋的她並不是那麼記得剛剛自己做了什麼。
「……嗯。」尤彌爾點頭,隨即法爾柯扶起了賈碧,向著茅屋步履蹣跚的走去。
尤彌爾站在原地,無語佇立。
她望向即將死去的巨人,那傢伙即使沒有鎖鍊束身,也早已無力氣站起,但是巨人那不合比例的小眼睛卻盯著尤彌爾。
「看什麼呢?」尤彌爾沒好氣地道,但是巨人卻只是自顧自地呢喃著。
最後,尤彌爾也離開了。寒風之下,巨人仍然在以古語低語著。
可尤彌爾聽懂了那句話。
「尤……彌……爾……大……人……」巨人那低沉、古老的聲音迴盪著,「……恭……迎……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