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2.魔女的茶会(上)

作者:盛雪凌霄
更新时间:2026-09-07 1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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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9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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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囚室的寂静中,少女轻轻坐下,白金色的发丝已习惯性地缠绕上指尖。思绪如水流般蜿蜒而出,导向她即将直面的一大疑问——那位守约领的城主,奥莉维娜·温德,会以何种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她可能采用医生的形象,穿着白袍,让自己显得专业而智慧。



她也可能采取威逼的姿态,以盔甲和军装来展现武力。



而若是为了进一步宣传她的平等口号,那完全普通的平民装束将自动证实她的观点。



但既然在审问一名囚犯,温德需要的应当是权威与掌控——所以她最有可能身着执政官的披肩。



然而,当监牢的大门缓缓打开,门外的辉石冷光却勾勒出一个和她的所有推演都截然不同的剪影。



奥莉维娜·温德没有穿着象征专业的白袍,没有披挂冷硬的铠甲,没有展示平民的简朴,甚至没有佩戴任何象征权威的披肩或勋章。



来到薇洛莉娅•莉莉安眼前的,是一名魔女。



这并非由于她覆盖全身的黑色长袍,以及那过分宽大的尖顶软帽,更是在于她那周身萦绕的,如捕蝇草般异样而危险的气质。



明明梳着齐平的刘海,两侧鬓发也利落整齐地切断,但一双丹凤眼却散发出几近妖媚的艳丽;明明脸庞是端庄清丽的鹅蛋形,嘴唇却像胭脂一样,色泽鲜红得近乎滴血。



更要命的是她的瞳孔:太过于,太过于鲜艳的绿色,和嘴唇的猩红形成了一种刻刀般尖锐而迷人的对比,仿佛将秩序的冰冷和煽动的灼热强行糅合在了同一张面容上。



薇洛莉娅凝视着这抹绿色,试图洞悉其后的本质,可她越是辨析,所见便越是暧昧不明。她无法辨别它属于燃烧的鬼火,还是千年的深潭;是更像至纯的翡翠,还是更像在夜中狰狞的兽瞳——她不知道此人眼眸中的绿色究竟意味着什么:是生命,还是腐败?是神秘,还是危险?是蜕变,还是贪婪?是野性,还是异样?



她看不透。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双深绿的眼睛正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从发梢,到指尖,以一种锐利、冰冷,从容不迫的姿态描摹着她的轮廓。



这,就是奥莉维娜•温德看起来的模样:黑袍、雪肤、红唇、绿眸——她整个人身上的所有颜色,都仿佛传说中的魔女,叫人想忘也忘不掉。



薇洛莉娅处心积虑地为自己戴上了胜利女神的假面,而眼前之人,却坦然到近乎傲慢地,将“魔女”的本质展露在外,仿佛向世界宣告,这便是她的真实。



“你似乎对我的装束颇感意外,莉莉安小姐?”



猩红的嘴唇微微扬起,她饶有兴味地开口发问。魔女的声音如冰水般冷冽清澈,又有一种仿佛能轻易渗入万物的,柔和的穿透力。



一个迂回的开场白……



少女摆出观望的姿态,支起左手,优雅地托住下巴,白金的发丝从鬓角滑落:



“绝大多数的统治者,都致力于令民众相信他们,”她稍作停顿,梳起垂落的头发,“较为传统的会让自己显得威严或可靠,有技术优势的则设法展现出专业;打扮成平民的同类也不失为一种方法——那能使人们感到亲切。”



可你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凭着紫罗兰的眼睛,少女递出了这样的言下之意。



她同样选择迂回,不以直接的“是”或“否”回应,因为她想把讲述的回合重新度让给眼前的魔女。



而温德也将她的绿色眸子微微眯起,仿佛猎人听见了野兽穿林,枝叶轻响。



“是的,因为守约领正是这样异端的城市,”她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我希望人们能认清这个现实。”



这座城市倒是确实异端,金发的表演家挑了挑眉,弑杀领主、奴役贵族、重用化兽者,这些罪行足以让他们像女巫一样被处以火刑。



那么,薇洛莉娅现在有两个可以饰演的人物。



保守的那个会在此时露出疑惑的表情,等待对方的进一步说明——因为她更无能,也更安全。



而薇洛莉娅想要的那个,则既有资格在舞台中央,又不至于与魔女为敌:



“看起来,你想把旧日的幻影,像蜡渣一样踩碎。”



“这倒是颇为务实且利落——从沦陷伊始,城市的某种死亡便已不可避免。”她的手指缠起发丝,嘴角的弧度扬起恰到好处的赞许,“而以旧秩序的死亡规避物理的消灭,显然要仁慈得多。”



话语刚落,一股被瞄准的感觉便瞬间刺中了她——温德绿色的眼睛如箭尖般指向她的嘴角,仿佛在质疑这笑意中有多少真实。



“我曾听说,”她语调慵懒,却让空气如弦般紧绷,“只要一位莉莉安想,她便可以作出任何一种表情,随时随地。”



单纯的表情管理果然无法愚弄这位魔女,当然,薇洛莉娅也不至于因此做贼心虚地反驳:



“不错,我的家族对此颇有见地,”她大方地承认这点,对温德摊开掌心,“但情绪什么时候可信过?它易变,又那么因人而异。”



说着,她又将手掌覆到胸口:



“而我刚刚所讲,则是任何有理性的人作出缜密思考后都会得到的观点。我一生的所见所闻,也注定了我会认同它。”



温德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用那颜色极深的绿眸又凝视了少女许久,随后,她帽檐下的鼻尖才哼出一声轻微的嗤笑。



“逻辑上,这确实无懈可击,”她先是微微颔首,“乔治很是激动地讲述了你的生平:你是个知名的叛逆儿,对旧秩序没有留恋;你拒绝血肉制剂,四处给人施舍,所以对平民相当同情,你认可的话语确实并非虚言,”随后,她却又话锋一转,“但你的举止,却又和你这‘推心置腹’的言论相悖。”



“看看你,薇洛莉亚·莉莉安,”魔女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表演家的脸颊,语调压低,毫不掩饰地展露寒芒,“一名高贵、善良、英勇、仁爱的烛人贵族……”



“让我都忍不住想起那段为路易斯城主效力的‘旧日’时光呢。”



黑发的魔女绿眸眯起,冰冷带毒的敌意纤毫毕现。



“温德阁下!”少女困扰地皱起眉毛,焦急地睁大眼睛,“人命关天,那时我可没法顾忌太多!”



“是么?”



她的尾音扬起,听来甚至颇为愉悦——仿佛猎人听见陷阱闭合的铿锵声响:



“你明明能升起落脚的蜡柱,却无力巩固摇晃的房屋?”



她上前一步。



“你明明能制成坚韧的阻网,却没法捞起不远的女孩?”



她将上身微微前倾。



“你有如此聪明的头脑,却把救援弄得那样惊险?”



黑发绿眸的魔女缓缓靠近金发紫眸的演员,她那宽大帽檐的阴影,同时遮住了二人的面庞。



“即使如此,莉莉安小姐,你依然要大言不惭地说,这是救人心切么?”



帽檐的阴影下,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薇洛莉亚能清晰地看到温德深绿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故作焦急和困扰的脸。



忽然,望着自己的倒影,薇洛莉亚笑了,笑容很是狡黠。



“当然啦,”她微微后仰,重新回到房间的光线下,“我当然是救人心切啦,脑袋发烫又病情未愈的人,怎么能顾虑那么多呢?”



“不如说,温德阁下,”紫罗兰的眼睛如新月般盈盈弯起,甚至带着几分挑衅:“你应该不至于硬要对守约领的各位居民讲,‘薇洛莉亚·莉莉安的救人行为是博取你们同情的表演,因此她有罪’这样牵强、幼稚又无理取闹的话吧?”



这哪是什么猎物落网后的袭杀?不过是用无意义的噪音惊吓猎物,好让他们在徒劳的奔跑中消耗体力而已。



“恕我直言,您对我的指控根本没有实质的证据,只是空口无凭的推测,”她收起笑意,又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我的动机是否纯粹,本来就没法证实,也没法证伪。”



也因此,她是否有在救援中作秀,其实根本无关紧要——只是个消耗精力的诱饵罢了。



“如果您真想处决我,那还不如直接说因为我是名烛人贵族——这至少比一个莫须有的借口要令人信服,不是么?”



这样的空中楼阁说服不了守约领的市民——口头上,他们或许仍会遵从领袖的判断,但背地里,那些亲眼看着她救人、听她高喊“为了守约领”的人们,只会将这番指控视为温德维持秩序、处理异己的借口。



闻此,魔女也同样后仰身体,拉开距离,靠于椅背。随后,她扬起鲜红的嘴唇,发出一声轻笑:



“不错,你确实和看起来一样聪明,”她说着,将十指交叠于桌前,“可是,你还没说服我呢。我依然能因为你的动机而把你变成广场挂件——对外理由就用你是个贵族。”



她没有再去逼近施压,但那悠然端坐的模样,却仿佛掌握他人生死的君主。



刚刚的几轮交锋,不过是障眼法、开场白而已。



薇洛莉亚轻合双眼。



接下来的对话,才是这场审讯的核心。



紫罗兰的眼睛再度睁开。



“如果是向您证明我动机纯粹的话……没有这个必要,”少女摆了摆右手的食指,“让您怀疑我的,并非我在救援中的某个举措,而是我这个人——您断定一名莉莉安不可能抓不住为自己牟利的机会。”



“你这是在引颈就戮么?”



深绿的眼睛玩味地眯起,像在评鉴一块肉扒的生熟。



“当然不是,”迎着审视的目光,少女展现出从容不迫的笑容,“您是位理性到冷酷的实用主义者,您不在乎这种事。”



“您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救人动机是否纯粹’这类道德洁癖的问题,而是我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利用,以及,能否被您安全地利用。”



温德交叠的十指微动,却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绿眸凝视着薇洛莉亚,示意她继续危险的陈词。



“您方才提到,一个品行良好的贵族,容易让人们想起旧日的时光,这确实是我可能带给您的风险,”如同一个向君主自荐的说客,少女将指尖点向自己,“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也可以是来自‘明日’的象征。”



“我与路易斯城主那样的人不同。我并非烛人王朝试图塑造的那种理想贵族——”她拖长尾音,让语气带上些许轻蔑,“敬畏先祖,恪守家族荣光,安然接受臣民的奉献,再以仁政回馈和保护他们。”



随后,她扬起下巴,紫色的眼眸闪烁着叛逆的光芒。



“我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叛逆者。对先祖缺乏敬畏,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家族。我能说一口流利得如同母语的人类语,甚至我的相貌也更接近人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贵族们曾因我的才能对我寄予厚望,但我从未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行事。”



“我帮助人们的方式,也从来不是在王朝的体制内尽职尽责、惠及领民。恰恰相反,我擅长利用它——利用法律与传统的漏洞,去否定城币制,去挑战血税,为那些被这套体系压迫得喘不过气的人,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紫色的眼眸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下沉,仿佛郑重的宣告:



“而我立誓绝不使用血肉制剂的戒律,本身就是对血税制合法性根基——即‘必须依赖血肉制剂才能施展强大法术、带领族群生存’——最直接的否定。”



温德静静地听着,帽檐下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全部表情,只有那抹红唇依旧抿着意味深长的弧度。



“温德阁下,”薇洛莉亚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掷地有声,“您的城市需要魔法的力量,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碍于政治稳定的需要,您无法用优渥的条件来换取烛人法师的真心协作,只能以奴役的形式,逼迫他们进行最简单、最重复的劳动。”



“所以,医院的贵族们只能像工具一样,施展最无需技术的‘愈伤术’;城防塔楼也只能启动被动防御的‘熔瀑之墙’;其余的法师,则只能在监工的鞭策下,从事房屋修缮、简易物品制造、或是批量复印手册这类低技术含量的工作。”



“这很安全,但也极其低效。而您,无可奈何。因为在当下的守约领,与烛人法师进行平等合作,在政治上近乎‘不正确’。”



说到这里,换成薇洛莉亚向前倾身了。她紫色的眼眸直视温德的瞳孔,像是宣告自己价值的不可替代。



“但我不同。温德阁下,我与我的血亲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人。我可以是贵族中的离群来,送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民手中。”



是的,她的表演,绝不仅仅是汇聚民意、争取同情那么简单。那更是在打造一个独一无二的把手,让自己比任何其他烛人贵族都更趁手、更值得一用。



“所以,温德阁下,让我成为您的座上宾吧。”



少女张开双手,仿佛许诺着无尽的宝藏。



“我会给您碍于代价、碍于局势而无法获取的东西:外界的情报、法术的支援、甚至是量产食物的转化矩阵。”



“这非但不会动摇您的根基,反而可能成为……众望所归的一步棋。”



少女所展现的信心与骄傲是如此高涨,以至于几近狂妄。她发如白金,双眸贵紫,即使是牢房昏暗的光照,也阻挡不了她的熠熠生辉。



好一个明目张胆、堂而皇之的自荐。



温德的绿眸愈发幽深,似是想将这碍眼的光耀尽数吞没,以此拂去张扬,洞见本质;而她鲜红的嘴唇则愈发明艳,玩味的笑意几乎要夺唇而出。



“修习巫咒,离经叛道,容貌绮丽,蛊惑人心,”终于,她开了口,“我一直自比作魔女,没想到今天还遇到了个同类。”



“当然,我们是不一样的——你致力于美丽,而我则深耕于危险——但我们依然同为魔女。在这样一座潮汐环伺的城市里,魔女确实是该互帮互助。”



她的声音冷冽,语气却相当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认可。



可在薇洛莉娅以为尘埃即将落定的时候,她却狡猾地再一次开了口:



“——前提是,你确实和你表现出来的一样,是我想要的那种人。”



闻此,薇洛莉娅却是微微松了口气——若如此简单便能将她说服,那薇洛莉娅反而还得怀疑这名魔女是不是另有计划。



“那么,温德阁下,”她微微偏头,指尖再次无意识地缠绕起一缕发丝, “我是否可以简单地当成……你想测测我的斤两?”



“嗯,就是这么简单。”



她的嘴角依然保持上扬,墨绿的眸子却看不出情绪几何。薇洛莉娅试图看透她的表情,却发现魔女既不像在撒谎,也不像在坦然告知。



她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彼此对视,直到薇洛莉亚最终疑惑地、试探地,微微点了点头。



“好,看来你同意了。”



温德笑了起来,整齐而标准地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随机立刻前倾身体,抓起薇洛莉亚的手腕,接着——



——“啪嗒”一声,随意地打开了束缚着她的奠钟手铐。



能力被压制的薇洛莉娅感到一阵轻松,但随之而来的,却是隐隐的寒意与更深的不安。



“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个茶杯,用蜡塑术。”



温德用手腕托起下巴,墨绿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期待一场好戏的开幕。



“……数目?”



“具体地说,三个。”



“……大小?”



“用于喝人类茶的,小款的茶杯。”她用手指比出一个中式茶杯的高度。



“……那么款式呢?”



“不会漏水,能够喝茶就行,”她思索了片刻,“哦,漂亮一点会更好,三个杯子的款式和颜色都不同就更好了。”



只是做三个杯子?



而且就这样解开手铐?



这是在做什么?测试什么?法术水准?服从程度?还是更加玄乎的所谓心理学,靠茶杯的款式判断人格?还是某些稀有的穹顶异能的发动条件?



金发的魔女望向黑发同类的眼睛,试图探寻答案,但那抹不知从何而来的绿色依然浓郁近黑,让她望不透深浅。



她发现自己只能从理性上推得对方的立场与诉求,却无法从感性上捕捉她的情绪与思路。



不,不,要冷静,薇洛莉娅。信息不足便不要妄加猜测,过分焦虑只会让你落入对方的节奏。



既然她说做,那便做就好。



伸出双手,指尖微动,蓝色的火焰在空中燃起,又随法师的意志交织成辅助施法的术阵。



“这似乎是相当精妙的术阵。”温德惬意地点评道。



“只有这样才能追平血肉制剂的强度增幅。”



“追平?他们说血肉制剂能给法术提供……7到13倍的增幅?”绿色的眸子终于展现出鲜明的讶异。



“我就是这样的天才,”即使事态不容乐观,少女还是因骄傲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我从哪里取材料?”



“了不起——材料就用桌子吧。”



温德点了点桌面,作出不做打扰的姿态。薇洛莉娅见此,也继续她的施法。



蜡白的桌面被熔出一角,浮到空中,在蓝火中不断褪色,直至透明。她将它剪切成标准的八边型,随后向上拉长,便构成了一盏杯壁极薄、通体透明的八角杯。



“棱角分明,线条利落,相当杰出的工艺。”



整个过程中,没有异变,没有打断。即使杯盏成型,温德也只是这样点评了一句,示意她继续下一个作品。



薇洛莉亚没有停顿,空中术阵结构变换,更为柔和、更富层次。



蜡液一分为二,一股浅金,一股鲜红,又在旋转中和谐地重叠成型。杯体浅金,如晨曦般温暖明亮。底釉上,艳红的玫瑰花瓣层叠,枝叶缠绕,极尽华丽。



“精细的雕刻,颜色的配置也引人瞩目。”



简短的评论后,温德再作出一个继续的手势。



术阵化繁为简,变成简单的同心圆,变形扭曲的蜡液当即被压成圆润无暇的球型。



她掏空圆圈内部,再稍作修整,一个造型简谱的茶杯就这样成型:没有棱角,没有装饰,只有雨过天青般的水绿色,正是最典型、最正宗的中式瓷杯神韵。



“好品味。”



这句评价最短,但温德的笑容最满意。



随后,她从容地将手伸入黑色的长袍,从中掏出一瓶装满绿色液体的玻璃瓶。她拔开瓶塞,将水绿色的液体全数倒入水绿茶杯中,将空瓶随意地弃于桌面,任由它缓缓滚动。



一股接近绿茶的、微苦的气息弥散开来,而薇洛莉娅的感应能力告诉她,这液体有强溶血性,能让服用者因肠胃出血而死。



“三个杯子都很不错,在我这里都合格了,”温德从容地收起手,仿佛她刚刚不是再倒出一整瓶毒药,“不过,要说检验斤两,我记得你们烛人在传统上最推崇的是决斗:在对胜负的角逐中,双方的勇气、力量、才智、以及幸运——或者说先祖对他们青睐几何,都会得到最完整的展现。”



没等薇洛莉娅回复,她又拿出一瓶红色的药剂。瓶塞刚一打开,一股甜腻的芬芳便四处弥散。这次,药水被缓缓倒入那华丽的金底玫瑰杯中,而空瓶则同样被随意丢弃。



而薇洛莉娅则凭感应看出,那粉色的液体是一种效力过强的激素,将导致服用者代谢的彻底衰竭和紊乱。



“但是吧……”温德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做出一个颇为为难的神色,“对两位魔女来说,只是为了检验暴力的决斗还是太不文雅了。”



“不过,你们烛人贵族有一个更小众的决斗方式,她给了我灵感——毒药决斗,”她张开手指,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没有战斗、没有流血、没有伤口、没有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只需要被挑战者动用专业的技巧,优雅地从药剂中选出没毒的那瓶,就可以获胜了。”



闻此,薇洛莉亚心中一沉——许多所谓的毒药决斗其实毫无公平可言,只是让被挑战者在数瓶毒药中,选择一瓶服下。而挑战者往往总拥有着碾压性的权力与地位,能让被挑战者除了接受决斗,根本别无选择。



很多时候,它只被上位者当成一种体面的公开谋杀。



“而我是医生,你是法师,倒也各自符合条件。那么,我就在这里向你发起挑战吧。”



白皙的手再一次伸入漆黑的长袍,一瓶透明的液体被从中取出,尽数倒入那盏同样透明的八角杯中。



无色、无味、看起来倒是和清水一样。



——不。这是神经毒,一瓶先是诱发幻觉,随后掐断呼吸和心跳的神经毒!



这三瓶药水,全都有着剧毒!



“啪啦!”



清脆的响声在桌角响起,随意丢弃的玻璃瓶终于滚落桌面,摔得粉碎。



没人在意它。



薇洛莉亚抬头望向温德,而魔女则捻起鬓侧一缕漆黑的发丝,似是在饶有兴味地计数眼前的同类究竟价值几何。



“来,选一杯吧。”



她红唇如血,鲜明地扬起,手掌雪白,邀请般伸出。



空气在此时前所未有的凝滞、粘稠。即使是一个呼吸,都变得仿佛在沼泽跋涉一般艰难。



薇洛莉娅轻咬着嘴唇,在这小瓶滚动的轻微声响中,任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温德也不做催促,只是像欣赏画作一样,玩味地注视着少女的面容。



少女试着迎向对方的视线,好窥见一丝线索,但那墨绿色的瞳孔却仿佛最完美的单向玻璃,将外物的本质剖析的纤毫毕现,又让她看不见这暗色后的情绪与思维。



不,至少有一个事实是绝对可以确定的:无论是出于戏弄还是真的有所期待,她对薇洛莉娅有足够的耐心,甚至也能容忍一定程度的试探。



因此,她伸出一根食指,指向那透明的八角杯中清水般的溶液:



“神经性毒素,会导致逐步加重的幻觉,并在最后中断受害者的呼吸和心跳。”



寂静。



她接着指向玫瑰杯中气味甜腻的粉色药剂:



“致死性的激素,会先令代谢紊乱,随后是器官衰竭。”



没有回应。



最后是那浅绿茶杯中的深绿液体:



“最典型的溶血型毒素,将会十分粗暴地导致内出血。”



依然是寂静。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黑发的魔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只是维持着如故玩味的笑容。



她好像沼泽中那株始终张开的捕蝇草,无需动身追猎,只是静静地等待,直至猎物迈入不容拒绝的死亡。又好似那最暴虐、最冷漠的君主,不理会蝼蚁的话语,因为这根本



从头到脚,一阵战栗席卷了薇洛莉娅的全身。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她从未如此想要发抖过——不仅仅是因为这场“决斗”中隐含的荒诞和暴力,更是因为其中暗藏着的,极具讽刺意味的羞辱:



她被命令着去做茶杯,居然只是为了去盛她不得不喝的毒药!



重压之下,她的头脑如一座沸腾的坩埚,无数的念头在情绪的加热下如气泡般升腾而起:



她是注定要被处决,应该趁镣铐解开,杀死温德后设法逃离么?



还是应该放低姿态,再次试图交涉?



亦或者动用自己术法技巧,将毒药解开后服下?



更聪明的选择会不会是玩弄文字游戏,制造第四个不存在的选项?



……



每一种方案都看似可行,却缺乏实证;无论以怎样华丽的言语去修饰它们的可靠,只要这与温德实际的想法不符,便会让她如落入捕蝇草的飞虫般尸骨无存。



可谁能弄明白这个魔女的想法?那墨绿色的眼睛真的是人的眼睛么?她根本从中读不出哪怕一点东西!



不,还有一个证据。



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烛人公主的头脑骤然间一片澄明——她意识到一个事实:温德的身份、立场、已有的举止,以及在这囚室中确实发生过的事件,都是全然不可动摇的线索。



奥利维娜·温德是谁?——守约领的城主。



她的目的?——维系城市存续。



她为何来见薇洛莉亚?——获取情报,了解到底该如何处置薇洛莉亚,是扼杀、合作还是奴役。



那么,“毒药决斗”是什么?——一场测试,薇洛莉亚必须认为这是测试,如果这是处决,她的挣扎将不会有意义。



既然这是测试,那测试的内容是什么?



“呵。”



轻轻一声,薇洛莉亚紫眸弯起,露出笑容。她随后颇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双手伸入白金色的发丝,将它们慢慢地捋至耳后。



受审的魔女明白了,这是测试,而且不是能力测试。



这不是地球的面试,温德在意的根本不是她具体多有能力,法术的技巧、身份的特殊、个人的头脑、以及某些可能有用的品德,在这场魔女的茶会中,其实根本毫无意义。



温德在意的,是是否“够用”和“能用”。



“如果要我选的话,我选这个,”薇洛莉亚指向那颜色透明、线条标致的八角杯,“我很喜欢透明的东西,他们没有颜色,却总能和光产生奇妙多变的反应。至于毒药,也绝对是无色无味的最好。”



“看来你有自己的审美。”黑发的魔女微微颔首。



金发的魔女回以微笑:“不过,选和喝是两码事。”



她抬起手,三个茶杯一同平稳地浮起。



“当然,我不打算玩文字游戏——‘选一个杯子,喝完里面的液体’,我会遵守这个规则。”



她勾了勾手指,透明的八角杯便当即飞入手中。杯沿凑到唇边,仰头,喉间微微滚动,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无色无味,确实和清水一样。



如果给毒药一点发作的时间,她的眼前应该会充满扭曲的光斑,耳边也会满是嘈杂的嗡鸣,再最后,是呼吸的停滞、以及心脏在停跳前的绞疼。



不过,她也没有等。



接着是华丽的金底玫瑰杯,杯中的粉色气息甜腻,几近令人作呕。药液像黏腻的糖浆一样滑入喉中——它倒是生效很快,仅是刚刚饮下,就感觉肠胃一阵滚烫。



她不打算停。



最后是那青色的简谱茶杯,深绿色的液体在其中荡漾,气息微苦。她端起它,如同端起一杯真正的清茶,随后,平静地喝下。



三股性质迥异的毒性在她体内先后苏醒,如同三把不同规格的钥匙,试图强行撬开生命的门锁。第一股带来神经末梢的麻痹与视野边缘的斑斓噪点;第二股则在脏腑深处点燃紊乱的火焰,让体温在冷热间颠簸;第三股,那最是粗暴的溶血之力,已开始在血管里酝酿一场无声的洪灾。



来自身体的种种信号,催促着她蜷缩、挣扎、或是哀求。



然而,金发的魔女只是微微仰头,闭合双眼,如同一位茶会中的公主,细细品味着强加的毒饮、慢慢体会那致命的滋味。



而当她再度睁开双眼时,那紫罗兰色的双眸亦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与不安,只有平静——洞察明了了全部事态的平静。



“那么,温德阁下,有解药么?”她开口发问,从容得近乎挑衅。



温德笑了,勾起的嘴唇像一朵绽开的玫瑰。



“没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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