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热水漫到肩膀，我往后靠了靠，后颈贴住微凉的缸沿，长长舒了口气。
贴了瓷砖的墙被蒸汽熏得发潮，镜子上蒙着厚厚的一层雾，什么都照不真切，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灯光。喷头好像没有关严，水滴顺着瓷壁慢悠悠往下滑，“嗒” 地砸在水面上，碎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很温暖、很舒服……
每次泡进热水里的时候，都会冒出这个念头。
要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面就好了。
出去了就只会有一堆的烂事，不如就在这里面泡到死了。
要不就直接这样睡着吧。
什么数学，什么指责，什么家里堆成山的烂事，全都能顺着水流漂走，连脑子都能空得干干净净的。
……本来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才对。
可只要眼皮稍微沉下去一点，那张脸就自己“撞”进了脑子里。
真的像只大狗狗一样……呼吸热热的，隔着薄薄的棉料蹭在腿上……
……笨蛋。
往水里又沉了沉，鼻尖几乎要贴到水面。
不就是让她用嘴脱只袜子么，反应那么大做什么。而且明明一开始是她自己追在屁股后面问，筹码要怎么用才好的吧？我不过是刚好想起她书架里藏的那个漫画，随便抽了个情节试试而已。她自己最后不也做了么。有什么好脸红的，搞得倒像是我欺负了她一样。
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才对。
说起来，她当时居然真的照做了。
我还以为她不敢呢。
倒也不是什么故意的吧，只是刚好想到了，只是拿她试试而已。谁让她总摆出一副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偶尔逗弄一下，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倒也很有趣。
只是无聊逗逗她而已。
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波纹，晃碎了浮在水上的灯影。说起来，那只袜子最后好像也忘记拿走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当……一个筹码换了一只袜子好了。
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水，波纹一圈圈撞在浴缸壁上，又慢悠悠地弹回来。
……还好意思说我是变态。自己才是彻头彻尾的变态吧。
……算了，才不要去想她了。
身子继续往下滑了些，水面把最后的鼻尖也没入了进去。耳朵里嗡嗡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隔着水传过来，闷闷的。热水裹着全身，沉甸甸的倦意顺着四肢往上爬。
真的好温暖……
真想就这样死掉好了……
——嗡——嗡。
“噗！”
洗手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突兀地盖过了剧里的台词声。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半拍。
“咳啊！咳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声响真的很急人，自己下意识的就吸了一口水，水顺着鼻腔灌进去，又辣又酸痛的感觉直冲进脑袋里面。
“咳咳哈……嗯嗯。”
“嗯……”
手抓着浴缸的边缘迅速坐起身，水花被溅得满地都是。
咬了咬下唇，伸手去够洗手台的手机。
……
【澄月同学，你袜子落在我家了欸。】
【去死。】
……
“嗯唔……”
后颈陷在软乎乎的枕头里，指尖攥着皱成一团的被套。
脑袋沉得发重，嘴里还有一股苦涩的味道，浑身都泛着酸酸的钝痛，连喉咙里都泛着一股滞重的燥感。
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我是什么时候躺到床上来的？
哦，对了。
当时好像又偷偷喝了一些……至于喝了多少我就记不得了，当然也不想再去回想那种事情了。
为什么现在每次喝完都好难受……以前就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
伸出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了半天，指尖才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按亮屏幕的瞬间，一片冷白色的光就“刺”了过来。
很不舒服。
眯着眼睛把亮度调低了一点，屏幕上方显示着“5:01”。
根本就没睡几个小时。
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闷住了自己鼻子的呼吸。
“呼……”
房间里还很暗，毕竟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不过现在的话外面应该也不会亮到哪里去。等到视线适应了黑暗之后，就能看见床边绒垫上的那团棕黑色身影。
班尼还趴在垫子上，胸脯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只是它的假象，一般只要我一下床，它就会马上醒过来的了。
嗯……换做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像这样还待在床上。毕竟还要去弹钢琴，要练的叫什么“月光”来着？算了，不去想了，反正已经过去的事情了。
现在已经不需要了，自己还可以接着再睡一会儿。
不过并没有那个必要。
掀开被子坐起身，光着脚踩到凉丝丝的木地板上。果然不出意外，班尼它也跟着马上站了起来，尾巴晃得快了些，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脚边。
棕黑色的耳朵支棱着，睡眼惺忪的，粗粗的尾巴轻轻扫了两下绒垫，发出“刷刷”的声响。
用手撑在冰凉的窗台石上，指尖勾着窗帘的布料。
窗外的天边已经一点点慢慢的泛开起鱼肚白。
其实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吧。
只是闭着眼的时候，脑子里面就总是容易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来。
比如母亲的事情、钢琴的事情，哦，还有她的事情。
……啧。
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所以还是不要再睡觉了比较好，虽然有点早，不过还是先准备去学校吧。
蹲下身，手指埋进它脑袋上的绒毛里。
还是班尼好。不会让人去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也不会惹人心烦，要是没有它在，这几个月在这里呆着，日子估计会难挨得多。
就这么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都蹲得有点麻了，天边的晨光已经从灰蓝慢慢转成了浅金。
差不多该准备了，在磨蹭下去等到可卡琳她起来又要啰啰嗦嗦管这管那，烦得要死。
今天是周二。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则，在学校要装作不认识——没什么好说的，这已经算是恒定不变的规则了，虽然感觉她一点都不想要遵守的样子。
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
唔。
今天比往常早了将近20分钟。
推教室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里面只有两三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收拾东西，说话声压得轻轻的。我扫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很明显她并不在。
心里莫名松了半口气，又很快沉下去一点。
我以为她是会来很早的那种类型，毕竟先前对她的印象都在证明这一点，不管是社交圈的事情也好，还是她本人也好，平时来的时候就总是能看见她已经安稳的坐在那里了。
现在看来并不是。
拉过自己的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最里面。
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点了两下，周围的安静反倒让人有点坐立难安。离上课还有足足二十分钟，坐在这里等的话，待会儿她一推门进来，当场就要打照面。
所以还是不要就这样坐在这里干等着。
最好不要。
要不还是先出去吧……就像平时下课的时候一样，只是这次是早晨的时候而已……
能少见到她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
走廊里的人比往常下课的时候还要多，米黄色地砖上攒动着深浅不一的校服影子。说话声、拉书包拉链的脆响、远处鞋柜区传来的金属柜门碰撞声叠在一起，嗡嗡地撞在耳膜上。
下意识把衣服的领口又往上扯了扯。
人多得有点过分了。
空气闷得发沉，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点人挤人的潮热感，吸进肺里都觉得堵得慌。虽然可能实际上没有那么夸张，不过感受是切实的——再待在这里要窒息了。
贴着走廊的墙边往自己熟悉的路线方向挪，尽量避开迎面撞过来的肩膀。视线扫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侧楼梯的防火门上——上周乱逛时发现的另一条路，会绕远一点，也偏得很，不过好处是平时几乎没什么人走那里，刚好能避开主楼梯的人流。
虽然要多绕半层楼吧，也总好过被淹没在人堆里。
“呃……汉诺威同学？”
指尖刚碰到那扇门的金属把手，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带着点迟疑的呼唤。
啧。
被人叫住了。
还没走到地方就被打断，说不上来有多扫兴。不过也好，总比走到那个地方再被人追上来撞见要好——那个样子才是真的“无路可走”了，真要是被人看见我蹲在楼后面发呆，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奇怪的传言。
……所以要理她么？
要不然直接当做没听见拉开门走人吧。
等一下。
有点不太对。
刚才的声音确实有点耳熟，不过绝对不是星华奈的声音，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有点紧张的样子。
嗯……
我还有别的认识的什么人么？
这又是哪来的人啊。
最后还是转过身来了。
逆光里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校服裙子拉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个封皮磨得发白的笔记本，指尖抠着本子边缘，见我看过来，她像是吓了一跳似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挤出个腼腆的笑。
确实是见过的。
“那个，汉诺威同学还没有忘记我吧，就是A班的那个……”
“铃木同学对么？”
“啊，是的是的！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忘了呢。”
……有区别么？
“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我才不想和她寒暄什么的，赶紧说完事情我要赶紧出去了。指尖还搭在防火门的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顺着指腹慢慢渗进来。
走廊里的人流还在不断涌过，时不时有路过的人会好奇地往这边瞥一眼。那些视线落在身上，像沾了细细的绒毛，刺得人浑身不自在。身子忍不住往门后又缩了半步，尽量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那个……其实是外语的事情啦。”
“？”
“下周不是有小测验嘛，我好多语法都搞不太懂……汉诺威同学是从伦敦来的，英语肯定很好吧？所以想问问汉诺威同学……能不能帮帮我呀？”
嘶。
这是什么说辞？
只要是从国外回来的，就天生擅长外语。
……测验，那种东西我自己都不太可能会及格的吧？
真是麻烦死了。
“我不会。”
“诶？可、可汉诺威同学是英国人啊……”
“忘了。”
“啊？”
“日语说太久，英语忘光了。”
要真的是这个样子的话就好了。
唔……
明明以前看关于日本的描述，总觉得这里的高中会是很舒服、很放松的样子，可结果却与想象中的有出入。
虽然我清楚想象和现实肯定会不一样的。
不过总体来说还是要比伦敦好，这一点是确切的事情。
可就算是这样，没完没了的搭话也足够让人头疼了。
“你为什么这么想找我啊？”
本来不想这么直接的，可我现在实在是没耐心绕弯子了——再耗下去上课铃就要响了，到时候会更麻烦。
虽然这样直接问肯定是不会问出真正的答案来的。
不过我可不想一直让她这个样子下去，堵在走廊边上，路过的人都要往这边瞟两眼，在看热闹。至少要给我一个解释吧？
“那是因为……因为汉诺威同学你真的很漂亮……所以、所以想和你做朋友！”
……哈？
就因为这个？真的不是在敷衍我么？
而且真的很无聊。这种理由在哪里都一样，肤浅又没劲。
“嗯，我知道了。”
将门把手往下压，转身就想拉开门走掉。这种对话多待一秒都觉得浪费时间，有这个功夫，我还不如去楼后面的墙角走一会儿。
“等、等一下汉诺威同学！”她伸手像是想拉住我，又没碰到，就悬在半空，“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去中庭吃便当啊？今天我带了玉子烧……”
中庭？
那里人应该很多吧。
光是想想午饭时间中庭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便当盒的盖子噼啪响，还有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就觉得胸口发闷。
“不去。”
而且那种地方，感觉很有可能会撞见星华奈——感觉她就是会天天往那种地方跑的人。
“汉诺威同学？要是你不喜欢中庭的话，我们也可以去天台……”
“不用麻烦了。”
我不想再跟她耗下去，拉开防火门就往外走。金属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把走廊里的喧闹声一下子隔在了另一边。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顺着楼梯井灌进来的微弱声音。
这里果然要清静不少~终于可以安心一点了。
……
我也可以感觉到，她其实也没什么恶意。不过太吵了。
和星华奈一样吵，这对我来说就已经算是很大的恶意了。
不对。
也不算是一样的吧。
星华奈的“吵”是不一样的。我没怎么见过她那样小心翼翼的说话过，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有差不多的感觉？不过还是不一样。平时的话她会自己凑过来，然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哪怕我不理她，她也能自己找话题说半天，好像永远都不会尴尬似的。
光是有一个星华奈就已经够麻烦的了，我可不想再多一个。
侧过头，看向旁边的三花猫。它正把脑袋埋在爪子里，呼噜声轻轻的，像个小马达。
猫咪。
不过算了，还是不要去试试摸摸看了。毕竟不管是家养的还是流浪的对我的态度基本都是一样的，当然也不只是猫会这样，小狗、鹦鹉、马……都会是这个样子，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
算了，就当我是活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