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她连鞋都没换,便跑进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又抱着东西跑出来,郑重其事地往我面前一放:“你看,这就是我的宝贝!”
是那本春天日记。她把本子翻开,直接翻到最新一页:“我方才画的。”
是海。
灰白一片,浪一层一层的,歪歪扭扭,像一整个海在纸上晃。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白头发的人,站在海边,身后站着黑发的我;还有一枚贝壳,一只海鸥,都画得笨笨的。
“你不是看过海了吗?”我问。
“看了更要画!”她理直气壮,“婆婆说,好的东西,要记下来,才留得住。我今天赚到一个海,我要把它记下来。”
本子里全是画:碗,太阳,花,鱼,几道斜线——她说那是春雨,都是她记住的东西。
“我画了好多年。”她说,“以前没地方记,就画在脑子里。现在有本子了,我要把它们都画下来——还有海。”
她说画了好多年,可也没看出有多好就是了。
“……明天我给你买盒彩铅。”
“彩铅?”
“上色的笔。画出来就有颜色了。”
“真的嘛,”她的声音都亮了起来,“那我可以画出蓝色的大海,红色的糖葫芦——还有你。你那双眼睛,我要画成最好看的颜色!”
“嗯。能画出颜色就好。”
我合上本子,还给她。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还有这个,我给它起了名字——叫海耳朵。婆婆说,海有耳朵,能听见人心事。”
“海耳朵。”
“好听吧,”她满足地把贝壳放回口袋,拍了拍,“我要带着它,听一听这座城的心事。”
我看着她,忽然想:她捡到一枚贝壳,就要给它起名字;看到一片海,就要把它画下来。她或许是怕它们丢了。她这辈子,丢过太多东西了。
周一。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是被叶逢春叫起来的。
她天天起这么早,也不带困的,古人的生活习惯还是太健康了。也不知这跟精神有关还是跟肉体有关,等她替代我之后,她还能起得来吗?
我打着哈欠,以上学会迟到为理由拒绝了她一起练剑的邀请。她的表情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像只被拒绝玩耍的小狗似的。
洗漱,扎发,换校服。厨房里飘出粥的香气——妈妈起得早,粥已经盛好了。不过我基本不吃,一是怕来不及,二是起得太早没胃口。
我正要出门,叶逢春趿着拖鞋,冒出来。
“是粥!”她趴在桌边看那碗粥,面露惊喜,转而又面向我道,“你不吃嘛,这么好的粥,可惜了。”
“不了,我怕来不及——”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脱口而出的话语最终还是止住了。“算了,我等会骑快点。”
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边招呼着我坐下,一边道:“我婆婆也熬粥,可她熬的是稀的,米少——”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头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这个稠。”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她喝粥喝得很响,“吸溜吸溜”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端着碗,慢慢地喝。粥熬得烂,暖融融的,一路烫到胃里。
吃完,我拎起书包。她跟我到门口,仰着头看我,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你干什么?”
“学你的,”她得意,“你说话都是‘嗯’,我也‘嗯’!”
“别学我。”
“为什么?”
“怪。”
“那你也学我,”她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学我笑!”
“……”
我没理她。她也不恼,拉着我的衣摆道:“你要出门。”
“上学。”
“我也去!”
“你在家等我。”
“等多久?”
“天黑前。”
“那很久,”她想了想,又高兴起来,“我跟阿姨在家!”
“嗯。”
她还不松手,仰着头,认认真真地问:“你放学,会快点回来吗?”
“会的。”
“万一不回来呢?”
“不会。”
“为什么不会?”
我看着她。从来没有人在家门口问我“回不回来”。我放学总是走得慢,反正没人等,早到家,晚到家,都一样。
“因为,”我说,“有人在等我。”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也愣了。然后她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伸出巴掌:“击掌为誓,婆婆说,说定了的事,要击掌。”
我看着她那只手掌,小小的。她说学过剑,手上的皮肤却细腻光滑,找不出茧子。
我伸手,跟她击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很响。
她心满意足地缩回手:“说定了,”转身跑回屋里,声音从门里追出来:“路上小心,骑慢点!”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终究没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厨房去了。
妈妈从没送过我出门。她总是在忙,忙家务,忙她的画,忙朋友圈里那些漂亮的照片。我出门的时候,她要么在厨房,要么在房间,要么,只是“嗯”一声。
今天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句话,她到底没说出口。
“……我走了。”我说。
我下楼推车,骑出去一截,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回头——三十三层,我家窗边,一个小小的白点趴在玻璃上,正朝下张望。
我认得出那个白点。我家窗边,只有她会趴在那儿。
我差点撞上路沿。
我推车出小区。路过画河桥头,早餐店刚开门,蒸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赵姨正在往摊子上摆油条,看见我,眼睛一亮:“小妙,豆浆?”
“嗯。”
“等等——”她将豆浆递来后,又左右张望了一眼,“昨天跟你一块儿的那姑娘呢?今儿怎么没来?”
我愣了一下:“赵姨,你见过她?”
“可不是!”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粉,笑眯眯的,“昨天早上你俩打这儿过,她先看见我,冲我喊‘阿姨好’,声音亮堂堂的。我说这是红豆包,她就凑过来闻了闻,说‘真香!’——多招人疼的姑娘。”
“……她在家。”
“哦。”赵姨弯腰,从笼屉里拿出个红豆包,装袋里,塞进我手里,“本来还想给她一个的。那孩子头发白,人也白,跟个小雪人似的,一看就吃得少,下回记得带她一起来啊。”
“好的,谢谢。”
昨天回家,我光顾着想自己的事,都没注意到她与赵姨搭上了话。
赵姨打量了我两眼,又说:“小妙,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摆摆手,“就是不一样了。”
我推着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一样。我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今天出门,我好像比平时,更想快点回来了。
到了学校,一切如常。早读,上课,课间。同学来问题目,我讲。前座的心情又不好,我听。
可我总走神。
她在家干什么?会不会去摸微波炉?我教过她,“叮”一声就是热好了——她会不会把铁碗放进去,把厨房炸了?她会不会以为水壶开了那声叫,是它在跟她说话,等着它再叫一声?她会不会闲着无聊,蹲在那盆水仙跟前,嘀嘀咕咕说一上午?
还有妈妈。妈妈会赶她走吗?今天一整天,就她们俩在家。她那么吵,妈妈受得了吗?她会不会追着妈妈问东问西——问得妈妈只剩“嗯”一声,躲进房间里不出来?
我居然在操心这些事。
我居然,会惦记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可我还是想了。
“华妙?”
我回过神。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全班都看着我。
“你上来解这道题。”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题不难,我闭着眼都会做。
可我写了两步,就停住了——脑子里,还是那个趴在玻璃上的白影。
我又写了两步。
粉笔一顿一顿的,像我的心跳。
写完了。我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数学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我:“正确,注意听讲。”
中午,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屏幕上是条消息,从妈妈手机那儿发送来的,没有标点:
“华妙”
一看就知道是叶逢春。妈妈有事会直接说。
她怎么发的?
我回:“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可手总往兜里伸——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没有新消息。
等到快上课了,手机总算又震了。我飞快地摸出来,只有一条:
“华。妙。你的名字,我会写了。”
教室里的吵闹声,一下子变得很远。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关了机。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关机。
大概,是不想再看了。
下午放学,铃一响,我合上书。
同桌瞪大眼睛:“华妙,你今天怎么动作这么快?”
“嗯。”
“你变了,”她在后面喊,“华妙变啦!”
“没有。”我说。
我没理她。刚出教室门,迎面撞上宋向晴。她挽着一个女生的胳膊,说着话,看见我,眼睛一亮:“华妙,一起走啊!今天我爸给我寄了箱海鲜——去我家吃!”
“今天不行。”
“为什么?”她凑过来,“你有事?”
“……约好了,要早点回去。”
她愣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原地,笑容顿住了半秒,又笑起来:“哦,那、那你快回去,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转身往车棚走。走了几步,回头——向晴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她见我回头,又挥挥手,笑得很大声:“快走快走,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笑得好大声。
我骑车骑得比平时快。
原来,回家也可以这么早。
快到海市路的时候,左边远远地能看见海,和昨天并无区别。昨天她蹲在沙滩上,一下一下地碰浪,说“是凉的,是活的!”。今天她在家,等着我回家。
我把车蹬得更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刮得脸颊生疼。
天黑得早——我对自己说。
可天黑得早,跟骑得快,又有什么关系。
路过文具店的时候,我停了车。
昨天说了,今天要给她买彩铅。
我进去,先挑了盒24色的,想了想,换成48色的。
颜色太少,我怕她不够用,颜色太多,我怕她挑花眼。
我拎着彩铅出来,放进车筐。回家的路上,盒子在车筐里晃,一路“嗒嗒”地响。
我把车停进车棚,三步并作两步,乘电梯上楼。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人说话。
我屏住呼吸,停在门口。厨房里传来择菜的声音,还有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雀儿。
“阿姨,”她的声音带着得意,“‘华’和‘妙’,我今天都会写了,练了好多遍!”
“嗯。”妈妈应了一声,“……‘妙’字写得好。”
“真的?”她的声音更亮了,“我也觉得‘妙’字最好看,像朵花一样!”
“嗯。”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轻了一点:“阿姨,这是她名字里的字。”
妈妈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对。她名字里的妙。”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攥在手心里,忽然不敢进去。
我不怕她。我是怕——走进去以后,这个家,就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家了。
妈妈在教她认字。
妈妈教她认我的名字。
我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厨房里,妈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她站在妈妈旁边,系着妈妈的旧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正笨手笨脚地择菜。芹菜被她摘得整整齐齐,叶子归叶子,梗归梗,码成两小堆。梗她舍不得扔,她说过的,“没有不要的东西”。
她一边择一边念叨:“婆婆说,菜要顺着纹路撕,叶子就不疼。”
妈妈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下子冒出了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跑向桌边,捧起练字本,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你看,我学的!”
是“华妙”两个字——笔画东倒西歪,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阿姨教的,”她得意,又补了一句,“我求了她好久,她才教我的。”
妈妈背对着我们,往锅里倒油:“……是她自己要学的。”
“对,我自己要学的!”她点头如捣蒜,“不关阿姨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看那页字,又看看妈妈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从袋里拿出彩铅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就是能画出颜色的彩铅?”
“嗯。”
她拆开,抽出一支蓝色的,在练字本上画了一笔,“真有颜色!”
又抽出红的,画了一笔:“这个也有。”
她画了一排,黄的,绿的,紫的,像变戏法。
然后,她找来她的日记本,看着我,抽出一支肉色的。
“你画我干什么。”
“我说过的,你那双眼睛,我要画成最好看的颜色!”
她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圆,又填上颜色。画完,举起来给我看:“像不像?”
我看着两个圆——只有那涂上的蓝是我眼睛的颜色。
“不像。”
“像的,”她坚持,“你眼睛里有光,我画的是光!”
“……”
晚饭,三个人。
以前饭桌边永远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不得已才拼桌的客人。
今天她的话依旧不见少:“阿姨,这个是芹菜,”她抢答,得意得很,“我认得的,你择菜的时候说的!”
“嗯。”
“好吃,明天还做吗?”
“好。”
“那明天我还择菜,我择得快!”
“嗯。”
她扒了一口饭,又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中午的短信,是我发的!”
“我知道。”我说。
“我不会按,”她挺起胸,“阿姨把字写在纸上,我照着纸,一个一个按的!”
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她按了半天,我说帮她按,她非要自己来。”
“因为我想自己告诉小花。”
“谢谢。”
“不谢,”她得意,“你教我认字,我教你——”她卡住了,挠了挠头,“我教你什么来着?”
“先吃饭。”妈妈说。
“哦,”她低头扒饭,又抬头,“那明天教!”
明天,可以再快一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