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华妙

作者:雪卿xueqing
更新时间:2026-09-06 16:04
点击:26
章节字数:5199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进了门,她连鞋都没换,便跑进卧室。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又抱着东西跑出来,郑重其事地往我面前一放:“你看,这就是我的宝贝!”

是那本春天日记。她把本子翻开,直接翻到最新一页:“我方才画的。”

是海。

灰白一片,浪一层一层的,歪歪扭扭,像一整个海在纸上晃。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白头发的人,站在海边,身后站着黑发的我;还有一枚贝壳,一只海鸥,都画得笨笨的。

“你不是看过海了吗?”我问。

“看了更要画!”她理直气壮,“婆婆说,好的东西,要记下来,才留得住。我今天赚到一个海,我要把它记下来。”

本子里全是画:碗,太阳,花,鱼,几道斜线——她说那是春雨,都是她记住的东西。

“我画了好多年。”她说,“以前没地方记,就画在脑子里。现在有本子了,我要把它们都画下来——还有海。”

她说画了好多年,可也没看出有多好就是了。

“……明天我给你买盒彩铅。”

“彩铅?”

“上色的笔。画出来就有颜色了。”

“真的嘛,”她的声音都亮了起来,“那我可以画出蓝色的大海,红色的糖葫芦——还有你。你那双眼睛,我要画成最好看的颜色!”

“嗯。能画出颜色就好。”

我合上本子,还给她。她把本子抱在怀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贝壳:“还有这个,我给它起了名字——叫海耳朵。婆婆说,海有耳朵,能听见人心事。”

“海耳朵。”

“好听吧,”她满足地把贝壳放回口袋,拍了拍,“我要带着它,听一听这座城的心事。”

我看着她,忽然想:她捡到一枚贝壳,就要给它起名字;看到一片海,就要把它画下来。她或许是怕它们丢了。她这辈子,丢过太多东西了。

周一。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是被叶逢春叫起来的。

她天天起这么早,也不带困的,古人的生活习惯还是太健康了。也不知这跟精神有关还是跟肉体有关,等她替代我之后,她还能起得来吗?

我打着哈欠,以上学会迟到为理由拒绝了她一起练剑的邀请。她的表情一下子耷拉了下来,像只被拒绝玩耍的小狗似的。

洗漱,扎发,换校服。厨房里飘出粥的香气——妈妈起得早,粥已经盛好了。不过我基本不吃,一是怕来不及,二是起得太早没胃口。

我正要出门,叶逢春趿着拖鞋,冒出来。

“是粥!”她趴在桌边看那碗粥,面露惊喜,转而又面向我道,“你不吃嘛,这么好的粥,可惜了。”

“不了,我怕来不及——”我看着她期盼的眼神,脱口而出的话语最终还是止住了。“算了,我等会骑快点。”

她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边招呼着我坐下,一边道:“我婆婆也熬粥,可她熬的是稀的,米少——”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头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这个稠。”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她喝粥喝得很响,“吸溜吸溜”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我端着碗,慢慢地喝。粥熬得烂,暖融融的,一路烫到胃里。

吃完,我拎起书包。她跟我到门口,仰着头看我,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你干什么?”

“学你的,”她得意,“你说话都是‘嗯’,我也‘嗯’!”

“别学我。”

“为什么?”

“怪。”

“那你也学我,”她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学我笑!”

“……”

我没理她。她也不恼,拉着我的衣摆道:“你要出门。”

“上学。”

“我也去!”

“你在家等我。”

“等多久?”

“天黑前。”

“那很久,”她想了想,又高兴起来,“我跟阿姨在家!”

“嗯。”

她还不松手,仰着头,认认真真地问:“你放学,会快点回来吗?”

“会的。”

“万一不回来呢?”

“不会。”

“为什么不会?”

我看着她。从来没有人在家门口问我“回不回来”。我放学总是走得慢,反正没人等,早到家,晚到家,都一样。

“因为,”我说,“有人在等我。”

话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也愣了。然后她咧开嘴,笑得眉眼弯弯,伸出巴掌:“击掌为誓,婆婆说,说定了的事,要击掌。”

我看着她那只手掌,小小的。她说学过剑,手上的皮肤却细腻光滑,找不出茧子。

我伸手,跟她击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很响。

她心满意足地缩回手:“说定了,”转身跑回屋里,声音从门里追出来:“路上小心,骑慢点!”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终究没开口。

我等了一会儿。她转身回厨房去了。

妈妈从没送过我出门。她总是在忙,忙家务,忙她的画,忙朋友圈里那些漂亮的照片。我出门的时候,她要么在厨房,要么在房间,要么,只是“嗯”一声。

今天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句话,她到底没说出口。

“……我走了。”我说。

我下楼推车,骑出去一截,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回头——三十三层,我家窗边,一个小小的白点趴在玻璃上,正朝下张望。

我认得出那个白点。我家窗边,只有她会趴在那儿。

我差点撞上路沿。

我推车出小区。路过画河桥头,早餐店刚开门,蒸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赵姨正在往摊子上摆油条,看见我,眼睛一亮:“小妙,豆浆?”

“嗯。”

“等等——”她将豆浆递来后,又左右张望了一眼,“昨天跟你一块儿的那姑娘呢?今儿怎么没来?”

我愣了一下:“赵姨,你见过她?”

“可不是!”她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粉,笑眯眯的,“昨天早上你俩打这儿过,她先看见我,冲我喊‘阿姨好’,声音亮堂堂的。我说这是红豆包,她就凑过来闻了闻,说‘真香!’——多招人疼的姑娘。”

“……她在家。”

“哦。”赵姨弯腰,从笼屉里拿出个红豆包,装袋里,塞进我手里,“本来还想给她一个的。那孩子头发白,人也白,跟个小雪人似的,一看就吃得少,下回记得带她一起来啊。”

“好的,谢谢。”

昨天回家,我光顾着想自己的事,都没注意到她与赵姨搭上了话。

赵姨打量了我两眼,又说:“小妙,你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摆摆手,“就是不一样了。”

我推着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不一样。我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今天出门,我好像比平时,更想快点回来了。

到了学校,一切如常。早读,上课,课间。同学来问题目,我讲。前座的心情又不好,我听。

可我总走神。

她在家干什么?会不会去摸微波炉?我教过她,“叮”一声就是热好了——她会不会把铁碗放进去,把厨房炸了?她会不会以为水壶开了那声叫,是它在跟她说话,等着它再叫一声?她会不会闲着无聊,蹲在那盆水仙跟前,嘀嘀咕咕说一上午?

还有妈妈。妈妈会赶她走吗?今天一整天,就她们俩在家。她那么吵,妈妈受得了吗?她会不会追着妈妈问东问西——问得妈妈只剩“嗯”一声,躲进房间里不出来?

我居然在操心这些事。

我居然,会惦记一个人在家干什么。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

可我还是想了。

“华妙?”

我回过神。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全班都看着我。

“你上来解这道题。”

我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题不难,我闭着眼都会做。

可我写了两步,就停住了——脑子里,还是那个趴在玻璃上的白影。

我又写了两步。

粉笔一顿一顿的,像我的心跳。

写完了。我放下粉笔,走回座位。

数学老师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我:“正确,注意听讲。”

中午,手机震了一下。

我摸出来,屏幕上是条消息,从妈妈手机那儿发送来的,没有标点:

“华妙”

一看就知道是叶逢春。妈妈有事会直接说。

她怎么发的?

我回:“怎么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可手总往兜里伸——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没有新消息。

等到快上课了,手机总算又震了。我飞快地摸出来,只有一条:

“华。妙。你的名字,我会写了。”

教室里的吵闹声,一下子变得很远。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关了机。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关机。

大概,是不想再看了。

下午放学,铃一响,我合上书。

同桌瞪大眼睛:“华妙,你今天怎么动作这么快?”

“嗯。”

“你变了,”她在后面喊,“华妙变啦!”

“没有。”我说。

我没理她。刚出教室门,迎面撞上宋向晴。她挽着一个女生的胳膊,说着话,看见我,眼睛一亮:“华妙,一起走啊!今天我爸给我寄了箱海鲜——去我家吃!”

“今天不行。”

“为什么?”她凑过来,“你有事?”

“……约好了,要早点回去。”

她愣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原地,笑容顿住了半秒,又笑起来:“哦,那、那你快回去,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转身往车棚走。走了几步,回头——向晴还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她见我回头,又挥挥手,笑得很大声:“快走快走,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笑得好大声。

我骑车骑得比平时快。

原来,回家也可以这么早。

快到海市路的时候,左边远远地能看见海,和昨天并无区别。昨天她蹲在沙滩上,一下一下地碰浪,说“是凉的,是活的!”。今天她在家,等着我回家。

我把车蹬得更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刮得脸颊生疼。

天黑得早——我对自己说。

可天黑得早,跟骑得快,又有什么关系。

路过文具店的时候,我停了车。

昨天说了,今天要给她买彩铅。

我进去,先挑了盒24色的,想了想,换成48色的。

颜色太少,我怕她不够用,颜色太多,我怕她挑花眼。

我拎着彩铅出来,放进车筐。回家的路上,盒子在车筐里晃,一路“嗒嗒”地响。

我把车停进车棚,三步并作两步,乘电梯上楼。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有人说话。

我屏住呼吸,停在门口。厨房里传来择菜的声音,还有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只雀儿。

“阿姨,”她的声音带着得意,“‘华’和‘妙’,我今天都会写了,练了好多遍!”

“嗯。”妈妈应了一声,“……‘妙’字写得好。”

“真的?”她的声音更亮了,“我也觉得‘妙’字最好看,像朵花一样!”

“嗯。”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轻了一点:“阿姨,这是她名字里的字。”

妈妈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妈妈说:“对。她名字里的妙。”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攥在手心里,忽然不敢进去。

我不怕她。我是怕——走进去以后,这个家,就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家了。

妈妈在教她认字。

妈妈教她认我的名字。

我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厨房里,妈妈系着围裙,站在灶台边;她站在妈妈旁边,系着妈妈的旧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正笨手笨脚地择菜。芹菜被她摘得整整齐齐,叶子归叶子,梗归梗,码成两小堆。梗她舍不得扔,她说过的,“没有不要的东西”。

她一边择一边念叨:“婆婆说,菜要顺着纹路撕,叶子就不疼。”

妈妈择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看见我,她的眼睛一下子冒出了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跑向桌边,捧起练字本,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你看,我学的!”

是“华妙”两个字——笔画东倒西歪,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阿姨教的,”她得意,又补了一句,“我求了她好久,她才教我的。”

妈妈背对着我们,往锅里倒油:“……是她自己要学的。”

“对,我自己要学的!”她点头如捣蒜,“不关阿姨的事!”

我站在门口,看看那页字,又看看妈妈的背影,没有说话。

我从袋里拿出彩铅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这就是能画出颜色的彩铅?”

“嗯。”

她拆开,抽出一支蓝色的,在练字本上画了一笔,“真有颜色!”

又抽出红的,画了一笔:“这个也有。”

她画了一排,黄的,绿的,紫的,像变戏法。

然后,她找来她的日记本,看着我,抽出一支肉色的。

“你画我干什么。”

“我说过的,你那双眼睛,我要画成最好看的颜色!”

她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两个圆,又填上颜色。画完,举起来给我看:“像不像?”

我看着两个圆——只有那涂上的蓝是我眼睛的颜色。

“不像。”

“像的,”她坚持,“你眼睛里有光,我画的是光!”

“……” 

晚饭,三个人。

以前饭桌边永远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不得已才拼桌的客人。

今天她的话依旧不见少:“阿姨,这个是芹菜,”她抢答,得意得很,“我认得的,你择菜的时候说的!”

“嗯。”

“好吃,明天还做吗?”

“好。”

“那明天我还择菜,我择得快!”

“嗯。”

她扒了一口饭,又想起什么,抬起头:“对了,中午的短信,是我发的!”

“我知道。”我说。

“我不会按,”她挺起胸,“阿姨把字写在纸上,我照着纸,一个一个按的!”

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她按了半天,我说帮她按,她非要自己来。”

“因为我想自己告诉小花。”

“谢谢。”

“不谢,”她得意,“你教我认字,我教你——”她卡住了,挠了挠头,“我教你什么来着?”

“先吃饭。”妈妈说。

“哦,”她低头扒饭,又抬头,“那明天教!” 

明天,可以再快一点回家。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