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时间」
刚泡的茶里面的茶叶不停在茶水中飘荡,热量随着水蒸气不断向环境逸散。
闯入我房间的阳光驱动着日晷的转动,告诉我有些难以察觉的东西正在消失。
随着最后一片茶叶沉入杯底,茶水彻底静止下来,变得清澈透亮。
这些也许称得上是时间存在的证据,但平凡的时间却让我觉得它从未存在。
『婉柚你在干嘛呀~』
子宇随意进出着我的家,然后自动吸附到了小晴专门为她购置的小沙发上。
这样的时间过去多久了呢?
反正我总能在什么时候见到子宇,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像空气一样待在我的身边。
先前摇曳的时间开始沉淀下来,变得平凡、静止,让我难以察觉它的流动与存在。
我摇晃着茶杯,茶叶在漩涡中旋转,斜阳被茶水染成琥珀色,投影在摆了几盆从子宇那里搬迁过来的植物的桌面上。
下午有没有课呢?可能有吧,也可能没有,反正子宇会叫上我的。
因为子宇的出现,家里的东西开始翻倍——拖鞋、沙发、杯子、餐具……
我拿出了子宇的小杯子,虽然茶壶里还有很多,但我却倒了我的那杯一半进去——茶水悬浮在杯中,杯底有一圈若有若无的光晕。
「子宇要喝吗」
我倒得好像有点满了,子宇凑近了喝了一口才拿了过去。
『怎么里面有一股柚子味但是看不见柚子在哪?』
子宇将杯子举高,和我一样无聊地看着里面的茶叶旋转。
「柚子吗?被我吃掉了」
『好吃吗?』
「一般般吧」
不然我应该会留一点给你。
其实怪难吃的,但还是勉强吃了下去——我对食物没有特别高的要求。
从哪一场梦开始我吃东西都会想着子宇的那一份呢?
她似乎永远都吃不饱,也什么都吃。
我有在学习烹饪其它的菜式,因为子宇总是会在饭点刷新——即使我睡迷糊了在凌晨做起了晚饭——所以我觉得子宇老是跟着我吃土豆会不会不太好。
虽然我自认为是有一点烹饪的天赋的,但那天赋似乎是定向给土豆的,做其他菜的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难吃。
我都觉得难吃的菜对于其他人来说应该是不能吃的吧,子宇却会不顾我的劝阻——『不给我尝尝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呢~』——然后把我认为是失败品的东西吃光光。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这样的感觉还不错,有种住在家里的感觉。
可能这么说不太礼貌,但子宇就像寄生在我身上一样。
有时她会帮我绑一下头发,说是吃白饭的报答,我自己平时都是很随便扎一下的。
现在她又盯着我刚睡醒的头发跃跃欲试了。
『婉柚,那个……』
「emmm……行吧」
『嘿嘿~太棒了~!』
今天她又会给我夹哪个发卡呢?不管是什么样的,她的都一定五彩缤纷,连带着我也开始染上虹色。
我没有理由抗拒,反倒是说不出口的……依赖……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接受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模样,人的意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不可摧,往往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甚至欺骗自己还是曾经的那个自己。
这样的时间还会持续多久呢?
半年还是三个月?
也有可能在下一场梦中我就再也醒不来了……
子宇会难过或者哭吗?
我想象不出来,我没见过她那样过,她在我的记忆中总是笑嘻嘻的,就像太阳总是散播着阳光。
如果真的会的话,也许是件好事,至少给我留下了完美无瑕的记忆,即使那时我再也无法回忆。
但那也将会成为我这一生干过最坏的事了。
也许我应该学习小说里面的情节,在快死之前找个借口跑到世界上哪个不知名的小角落——我莫名觉得就算到了月球,子宇也会不小心和我偶遇,如同有着某种宿命。
我被子宇推着到了她的房间,因为我的房间没有那么多装饰自己的东西,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出厂设置。
『婉柚今天想要什么样的呢~』
其实问我我也不知道有什么样的。
「那就弄个和子宇一样的吧」
『那可不行哦,子宇是子宇,婉柚是婉柚,不能一样』
因为子宇是子宇,所以婉柚必须是婉柚。
「不行的话就弄个像『婉柚』的吧~」
『这个就简单多了嘛~Nobody knows u better than me!』
子宇特地压低声音,嘴型圆得夸张,双手拉着空气手风琴,有点滑稽呢。
但应该真的没有人比她更懂「婉柚」是什么样的了,也包括我自己——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
结束了何时成为日常的小嬉闹,子宇开始忙碌,将我变成她心目中「婉柚」的模样。
那会是什么样的呢?也许和现在镜子中的这个家伙截然不同。
她应该没少给妹妹们打扮或者给弟弟们扎小辫子,手法很轻柔,像是被百香果味的海风吹过。
我的脑子很奇怪,明明是这么美好的情景,却在想着一些有点残酷的东西。
要是我不在了以后子宇会因为我搬走吗?
应该不会吧,我应该没有那么重要,也许只是小小难过一下又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罢了——况且子宇搬过来也不是因为我。
可能我舒坦日子过久了——实际上半个月都没有——把转瞬间错当作了永久,将自己看得过于重要。
我不禁转头看了一眼子宇,她应该没有发觉我在想些什么。
『别乱动哦,搞定后随便婉柚怎么看啦』
子宇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颜色与语调。
明明之前我完全不在意未来的事情的,因为我只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如同偶然路过太阳系但未被俘获的的宇宙尘埃,注定悄悄地到来又悄悄地永久离去,无人在意。
可是我现在却意外地渴望得到关注,如同受到了某种引力的牵引。
我的愿望实现了,奢侈地挥霍着所剩无几的时间,却不想面对平凡时间的尽头。
虽然我不是那么正常,但基本的愧疚心还是存在的——接受更多引力的代价是逃逸变得更加艰难,拉动行星的潮汐变得更加汹涌,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我的确应该做出些什么行动,或者留给子宇些什么。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留不下,因为自身的过于渺小。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子宇这些,希望这样平凡的时间能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下。
我知道我太自私了,将一切丢给子宇一个人面对——然而我就是这样的人,用懒惰、孤僻来粉饰自己的自私与怯懦。
你会原谅我吗?
我再次转头,打断了子宇,用假装空无一物的眼神向一无所知的她祈求原谅。
我在干什么……莫名其妙的……
理智的本能卸载了这些影响我的自我博弈,格式化回了那个坦然接受一切的「婉柚」。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又乱动了……」
这才是我所熟知的「婉柚」。
我回正视线,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挺直了被子宇融化的背部,正经地坐好。
『没事啦~婉柚干什么都没事,放松点~』
子宇揉捏着我的肩,像海水一样溶解着我。
「任何事吗……」
我不小心将内心的反问说出了口。
『是的呢,任何事』
「即使特别过分……?」
『都说了是任何事啦~』
字面意思是这样没错,但现实总会有所出入。
「为什么?」
我不太相信,即使是从未欺骗过我的子宇。
『没有为什么,子宇就是这样。而且婉柚能做出什么事来呢?把我的那份土豆泥吃掉吗?就是是这样会原谅婉柚的啦~』
「不太可能,我每次都有留一份给子宇的」
『那不就是了,别再回头咯,我要继续工作了!』
子宇在圆凳上意义不明地转了一圈又开始在我身上忙碌。
只是那要比偷吃土豆泥更加过分——就让我当一回坏人吧……
……
我看着镜子中的子宇,没有再想什么了,她也没一会就宣布完工了。
『当当~!』
她又在圆凳上转动起来,双手举过了头顶摆出了胜利的V字、
但是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却感觉没有什么变化。
「这算是什么造型?」
『是「原型」婉柚哦!』
镜子上出现了一张图片,里面是穿着和现在一样的土豆衬衫的我。
「这是?」
子宇凑了过来,把头放在我的右肩上靠着,笑嘻嘻的。
『这是第一天认识婉柚时的照片哦~不过是回到婉柚家里的,下雨时湿哒哒的婉柚有些忧郁,还是照片里呆呆的婉柚好点呢』
「那时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我那时没什么好忧郁的,甚至有种解脱感。
「不过有什么区别吗?」
忙活了这么久却感觉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当然没区别啦~不然怎么是「婉柚」呢?你看每一根头发都跟照片里那天一模一样呢!』
我对照着过去的残影与镜子中的我——真的是一模一样……
甚至耳边传来了不存在的雨声,还有初次见到子宇时那种「奇妙」的感觉。
「谢谢子宇,我很喜欢呢」
其实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会喜欢。
『那就再来和我拍一张吧~看镜子,小晴准备好哦』
子宇靠得更近了,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我的身上。
如果是照片里那时的我,我应该会有些抗拒,但我现在却在刻意抑制着自己情绪,屏住了呼吸。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的瞳孔,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的瞳色染上了若隐若现的蓝紫色——是那时子宇「送」给我的同款。
应该是我很少观察自己的缘故,现在我才知道那原来不是一个随口的玩笑。
带着这样突如其来的思绪,我尽力模仿着照片中我呆滞的表情,却无法控制地展露出难以察觉的笑容。
『不用那么刻意啦~自然笑出来就好』
子宇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得到允许后我不再掩饰,完全暴露自己真诚的喜悦。
随着照片的拍下,我和子宇定格在了平凡的时间中。
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拿出这张照片时,我还会有什么变化吗?
我不敢肯定,就像那张照片中与我容貌相似的人早已不是了我……
时间会改变、带走一切,而我只希望现在能够尽可能的延长,再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