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的门没有关严，一条窄窄的缝隙漏出屋内压抑的低气压

我撑着墙壁站了许久，身上酸软的乏力感消散大半，心底牵挂萨妮厄斯的焦躁驱使着我，慢慢挪到隔壁门前，指尖轻轻抵在冰凉的石面上

屋内没有点灯，伊斯坦背对着房门站在窗边，金色长发凌乱垂落在肩头，原本时刻冷静沉稳的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抠着石质的窗台

地面散落着几支碎裂的魔导晶石，都是她方才用来尝试联络萨妮厄斯、尽数失败后狠狠摔碎的

那是萨妮厄斯留给我们用来在我们遭遇不测的时候联系她的最后手段，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先于我们离开的却是她自己

我撑着墙壁缓了许久，身上酸软的乏力感消散大半，可心底牵挂萨妮厄斯的焦躁一刻也没有停歇

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只会一遍遍做噩梦，满脑子都是那一幕

——于是，我索性扶着墙，慢慢挪到隔壁伊斯坦的房门前

听见身后石门轻微的响动，伊斯坦回过头，平日里清冷平稳的声线此刻沙哑干涩

「你怎么过来了？塞蕾娜不是叮嘱你卧床休养？」

我缓步走进屋内，在她身后站定

「待在房间里只会一遍遍做噩梦，满脑子都是那一幕，我根本静不下来」

伊斯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脚步沉重地走回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上那些碎裂的晶石碎片上，肩膀绷得很紧

「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初是我开启的隔绝结界，以为能帮你拦下萨妮厄斯大人失控的魔力，以为能阻止她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胸腔微微起伏，能听出来呼吸在发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把情绪往内部压

「如果当时我的结界能再强一点…… 支撑再久一点…… 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不，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是萨妮厄斯大人的使魔，以我们的魔力绝对无法阻止萨妮厄斯大人

我没有辩驳，只是慢慢走到床边，视线落在那些碎开的晶石上

「不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伊斯坦，请求你开启结界的人是我，是我想要替萨妮厄斯大人分担暗魔力反噬的痛苦，你只是顺着我的心意出手而已」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地牢的画面，浑身断裂，浸泡在血泊中等死的自己，还有踏过阴影向我走来的那道身影

苦痛的回忆在我的脑海之中盘旋，我摇了摇头，把那些混沌从我的大脑中甩开

我们两个究竟背负过什么，彼此心里都清清楚楚，不需要摊开来讲

伊斯坦没有接话，一只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

「我自诩精通结界与魔导阵法，以为自己能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可我还是弱小，弱小到连我想要保护的人都留不住」

「塞蕾娜告诉我，那个勇者艾丽娅带走了萨妮厄斯大人……」

「艾丽娅对我说过，她会保护萨妮厄斯，可她终究是人类勇者，是长久以来与魔王对立的存在」

梦里那道金色剑锋刺穿躯体的幻影又在脑中一闪而过，我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这幅幻象，心底的惶恐不断往上冒

「梦里我无数次看见金色长剑贯穿她的胸膛，看见她主动放弃防御坦然赴死，我不敢去想，若是艾丽娅的承诺落空，我们连奔赴到萨妮厄斯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伊斯坦沉默下来，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染上一层落寞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我们两个此起彼伏、都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虚软无力的双手

萨妮厄斯大人曾经拉住这双手，把我从濒死的绝境里捞出来；同样是双手，曾经在她的脸上和身上都触碰到了她的温度

可现在，我什么都碰不到

「……伊斯坦」

我低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塞蕾娜确认过她还活着，可是人不在这里，不在我们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

「当年在地牢我都没有那么害怕过，那时候大不了一死也就算了，但现在不一样，我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到」

伊斯坦依旧低着头，好长一段时间一言不发

能看见她的额头绷得很紧，反复做了两次很深的呼吸

她在强迫自己，把翻涌上来的自责与无力硬生生按下去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眼底依旧蒙着一层阴影，只是已经把情绪强行锁回心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

「我不会就此放弃，那些阻断魔力信号的屏障并非无懈可击，这两天我一直在拆解结界纹路，已经摸索出一丝薄弱痕迹，只要给我足够时间，我一定能冲破阻隔，搭建起和萨妮厄斯大人的魔力通道」

我怔住了，随即眼底亮起一阵光亮

「真的？」

「嗯」

伊斯坦轻轻点头，语气还残留一丝沙哑，但思维已经彻底切换认真工作的状态

「那层屏障的构造很特殊，不是普通的隔绝结界，更像是某种…… 针对性的屏蔽」

「它专门拦截指向萨妮厄斯大人的魔力信号，却不拦截其他方向的魔力流动，这说明设置屏障的人，只是并不想让我们找到她」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每一个字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

伊斯坦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带走萨妮厄斯大人的人，不管是艾丽娅还是玛琳，她们目前没有伤害她的意图」

「她们只是想把她藏起来，藏到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藏起来……」

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底稍稍松了一丝，却又立刻被新的焦虑填满

「可是为什么？艾丽娅为什么要把萨妮厄斯大人藏起来？她们不是宿敌吗？决战的时候，艾丽娅不是应该……」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

……艾丽娅

现在回想起来，艾丽娅当时的眼神，认真得不像在说谎

「……艾丽娅她，可能真的在保护萨妮厄斯大人」

我低声说出这个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结论

伊斯坦没有反驳，只是抿紧嘴唇，目光望向窗外，似乎也在默默复盘决战前后的一幕幕细节

「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

片刻后，伊斯坦开口，语气冷静而沉重，不再有激昂的情绪

「我们都不能把萨妮厄斯大人的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上」

「魔物森林残余的势力也不能放任不管，塞蕾娜说等我们恢复体力再商议对策，到时候我们一同整理城内守备力量，一边提防暗处的敌人，一边全力追查萨妮厄斯大人的踪迹」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多说

没有多余的话语，该说的现实都已经摆到台面上

她缓步上前，走到我的身侧，我们两个人并排靠在窗边，一同望向外面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晚风穿过窗缝吹进来，撩动两个人的发丝

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但我很清楚

——我们两个人心里想的，完完全全是同一件事

「萨妮厄斯大人，我们会把你带回来的」

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