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搅得乱七八糟的浑水里，各种碎片画面毫无逻辑地在脑子里乱蹦
方才我还身处魔王城的王座厅，狂暴的暗魔力卷起呼啸狂风，碎石噼里啪啦四处飞溅
萨妮厄斯就站在魔力风暴的正中央，黑色长发被狂风肆意扯得狂舞
我拼尽全力朝着她狂奔过去，脚下却如同踩在滑溜溜的流沙之上，任凭我如何蹬腿发力，始终没办法缩短我们之间那道该死的距离
下一秒，画面猛地撕裂，周遭的环境骤然切换
刺鼻的铁锈与血腥气味灌满鼻腔，阴冷潮湿的地牢地板硌得我的后背生疼，浑身多处骨头阵阵刺痛，断裂的肢体几乎不受我的控制，视线被一片血红模糊
我躺在冰冷的血泊之中，生命一点点从躯体里流逝，死亡如同涨起的潮水，慢慢将我吞没
我想要出声呼救，喉咙里却只能涌上来温热的血沫，就在我快要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那一刻，一道被暗黑色的魔力包裹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萨妮厄斯
这是深深烙印在我灵魂深处的记忆，是那个将我从地狱深渊里硬生生捞回来的英雄
可梦境不讲半点情理，景象又粗暴地切回王座厅的战场
刺眼的金色剑光划破黑暗，我眼睁睁看着那道我无比信赖的黑色背影，心甘情愿地迎向剑锋
剑刃狠狠贯穿了她的胸口
场景再度碎裂、跳转
我又躺回那间满是血污的地牢血泊，只不过这一回，那个本该前来拯救我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毁灭
我拼命往前冲，想要抓住她，想要重演当年的光景，这一次换我来救她，可双脚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钉死在地面，半分也挪动不开
层层叠叠的声响在四周嗡嗡回荡，地牢里施暴者凶狠的咒骂，我自己濒死时微弱的喘息，还有魔力碰撞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张大嘴巴想要嘶吼出她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最恐惧的事轮番上演
那个将我从死亡边缘抢回来的人，一心奔赴死亡
我四处搜寻她的踪迹，可无论我如何奔跑追逐，只能捕捉到她一闪而过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渐渐消融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我用尽浑身力气，拼命嘶吼——
「萨妮厄斯——！！」
……
……
「萨妮厄斯大人！！！」
我猛地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肋骨
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梦里挥散不去的铁锈与尘土气息
视线慢慢对焦，眼前既不是厮杀不休的王座厅，也不是那间浸透鲜血的地牢
这里是魔王城属于我的私人寝室，暗紫色轻薄窗帘从床架上垂落下来，我整个人陷进蓬松柔软的被褥之中，身上盖着一层薄被
这里是我的房间
我试着抬起胳膊，浑身却灌满铅一般酸软沉重，手腕虚软无力，稍微一动，肌肉就泛起一阵阵酸麻的脱力感
破碎的记忆片段断断续续浮上脑海
伊斯坦开启那座隔绝外界的特殊结界，我按照原定计划冲上去和艾丽娅交手，战斗打到中途，结界内部魔力剧烈碰撞，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向我袭来
紧接着萨妮厄斯释放出一道精神沉睡魔法，将我和伊斯坦一同笼罩
之后的记忆便彻底变得混沌模糊，刺眼的强光，魔力爆炸的轰鸣，萨妮厄斯那副平静到令人心悸，一心求死的神情，剩下的就全是方才那些来回跳转的噩梦碎片
我撑住床沿想要下床，膝盖刚一受力，双腿猛地一软，险些重重摔落在地，只能重新靠回床头，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窗外是魔王城独有的灰蒙蒙暗紫色天光，寝室安安静静，外面听不见半点噪声，可心底翻涌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决战落幕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萨妮厄斯大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她体内的暗魔力有没有再度失控，艾丽娅是否真的如同她许诺的那样，好好护住了萨妮厄斯
纷乱的猜测在脑海里疯狂盘旋，越想，心底就越是惶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响动，门把手跟着轻轻转动
我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抬眼望过去
「醒了吗」
一位女性推门走了进来，紫色长发随意披散，没有穿戴平日的修女装束，身上换了一件宽松的深紫色居家长袍，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腾腾冒着热气的药剂
看见我已经靠坐在床头，她脚步微微一顿，眉梢轻轻扬起
「哦？总算是醒过来了，我还以为你还要继续昏睡很久」
她走到床边，把托盘轻轻搁在床头矮几上，杯中飘出淡淡的草药气息
我喉咙干得发涩，说话的嗓音又哑又费力
「我睡了多久，萨妮厄斯大人呢，伊斯坦呢」
塞蕾娜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戏谑神色尽数褪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整整两天」
「萨妮厄斯当时放出的那道沉睡魔法，威力比我们所有人预估的都要强，你跟伊斯坦就这么毫无知觉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伊斯坦就在隔壁自己的房间，大概半个钟头前才刚刚苏醒，状态和你相差无几，浑身脱力，正在一点点恢复魔力」
两天
整整两天，足够发生无数无法预料的变故
梦里那些纠缠不休的画面又一次在眼前晃荡，地牢濒死的绝望，还有王座厅里萨妮厄斯坦然赴死的模样
我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身下的床单
「告诉我，在我昏迷过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萨妮厄斯……她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名字，塞蕾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结界破碎之后，整个战场一片狼藉，等我带着塔莎扛过四处肆虐的魔力余波，赶到王座厅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我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萨妮厄斯活下来了，但是，她被艾丽娅连同玛琳一同带走，离开了魔王城」
就只有这么一点消息
活着，可是被带走了，去往何处，伤势轻重，当下处境，一概无从得知
得知她尚且活着，我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可悬在心头的大石头依旧没有落地
我还记得，在那座隔绝一切的结界之中，艾丽娅清清楚楚向我作出过保证，说她会拼尽一切，绝不会让萨妮厄斯走上自我了结的结局
可那终究只是口头的承诺，她身为与萨妮厄斯互为宿敌的勇者，谁也没有办法百分百笃定，她的誓言就一定能够作数
一想到种种可能性，胸口便闷得喘不上气
当年在地牢之中，是萨妮厄斯不顾一切向身陷绝境的我伸出援手，而这一回，我却只能昏睡在此，眼睁睁看着她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什么都做不了
「完全打探不到她的去向吗，就没有任何办法建立魔力联系」
塞蕾娜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可奈何
「我试过好几次，尝试构建魔力通路联系萨妮厄斯，可魔力信号向外传递到一半，就被一层特殊屏障直接拦截阻断」
「消息送不出去，我们这边也接收不到那边传来的任何讯息，完全两眼一抹黑」
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沉沉笼罩住我的全身，当初我和伊斯坦被魔法放倒，没能亲眼见证决战的收尾，如今被困在此地，连想要探听一点消息都做不到
塞蕾娜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昏暗的天际，神色愈发凝重
「萨妮厄斯的事先暂且放到一边，还有一些坏消息，我必须告诉你」
「克瑞玛塔本人虽然已经被萨妮厄斯抹除，但他手下的残余党羽已经从王都逃进了魔物森林，那些制造惨剧的爪牙依旧在暗处活动」
一桩桩坏消息接踵而至，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最重要的人音讯全无，外部的危机还在步步紧逼
「不过这些可以之后再商议，你先把这个喝了」
塞蕾娜把那杯温热的药剂递到我的面前，杯口萦绕着薄薄的白雾
「可以快速弥补被消耗的魔力，缓解身体的脱力，先把身体养好，我们才有余力去处理别的事情」
我伸出手接过杯子，温热的杯壁贴着我冰凉的指尖，微苦的药液滑过喉咙，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流淌遍四肢，稍稍驱散了深入骨髓的疲惫
「伊斯坦那边，情况还好吗」
我放下杯子问道
「不太好」
「当初她违抗萨妮厄斯的命令，强行开启那道结界，事情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她整个人深陷在强烈的自责之中」
我听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她不应该感到自责，明明是我请求她帮助我制造的那个结界
而且伊斯坦的初衷与我一样，明明全部都是想要守护萨妮厄斯，可怀揣善意，也未必就能换来如愿以偿的结果，现实就是如此讽刺
就在这个时候，塞蕾娜的口袋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魔力波动
她眉头微微一蹙，朝窗户的方向瞥了一眼
「我这边有事情需要临时处理，你好好休养」
她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身上长袍的衣摆
「不要勉强自己下床走动，等你的体力恢复过来，我们再一同商量应对魔物森林威胁的对策，同时再想办法……追查萨妮厄斯的下落」
说完，塞蕾娜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
咔嗒一声轻响，偌大的寝室重归寂静
药剂在体内缓缓生效带来暖意，却驱散不了心底那一片挥之不去的寒凉
梦里交错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之中来回闪现，艾丽娅当初的保证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可我没有办法确认，那份承诺如今是否依旧作数
曾经，有一个人穿越地狱般的血泊，将濒死的我拯救出来
而现在的我，却连站到她身旁的机会都没有
我按住砰砰狂跳的胸口，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
萨妮厄斯大人……
你现在，到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