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朔岚的天气更加湿冷。与人的生活截然相反的是,朔岚今年的收成比以往好。
似是为了响应这股蓬勃的生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会应运而生。
没有人见过组织者的真面目,只知道她们的“线人”拿着在朔岚价格高得离谱的精米和少量银两,偷偷收购散户富余的荞麦、土豆,将其运往丰城。
起先,地头蛇听到风声,加上自己收到的“孝敬费”有所减少,便朝着向商会供货的商贩发难,不仅直接在店铺闹事,还逼人撕毁订单合同,但这种混乱时光持续了约莫半个月便忽然消失。
有人说“头儿”收到了商会送的精米,选择偃旗息鼓;有人说“头儿”已经被收编,成为商会的分红人之一,但真正的原因很难有人说清。
可纵使是这样的大戏,也只能在市井闲话里唱到十一月末,尚且做不到改变她们的生活。
晌午时分,客流稀少的菜市场中,商贩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向来络绎不绝。
葛浦行走在街道上,将其尽收耳边。
朔岚发展不起来的原因,除了短视的地头蛇没能把朔岚土产资源集合起来变现,只安于现状以外,还有其运输条件太差,要想转运物资,没个三五天运不到山下。
朔岚的年轻人基本都跑得差不多了,就算空降一个什么商会,也不过是把钱从左手倒到右手,既无法创造新的机会,吸引年轻人回归朔岚,又无法把这些赚来的钱投到朔岚的建设中。
这些看上去能为朔岚带来改变,可对她们这些市井小民而言,毫无意义。
葛浦听了一半,心中的抵触层层累积,便用双手捂住耳朵,只将注意力放在摆在台上的菜和肉。
如今已经过了最佳售卖期,生菜生肉的成色已不如清晨,折价销售是这些商品唯一的出路。
惘然间,一簇簇晒干的蘑菇、灵芝、药材映入葛浦眼帘——她每天都来买菜,这陈列着非必需品的摊子她从未见过。
与此同时,她耳边模糊的声音多了几分熟悉感。
“买点药材回去炖汤吧,这些药材煮粥煮菜汤都可以增色提鲜的……”
葛浦本能地抬起头,从前在丰城药店遇见的直肠子正帮着吆喝叫卖,而在摊子后方,面熟的治愈术师正对着葛浦前些日子寻觅的人念念有词。
“我都说了,你的身子现在还不适合来朔岚,路上奔波几天,你的手便水肿起来,用艾和治愈术辅助治疗两天才消下去,为什么又要和我们来这一趟?
“且阿玛拉大人马上就放长假了,你不也想和她谈谈吗?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
“可是,我还没完全准备好……”
“都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你怎么还是这一套说法?每次看你们寒暄,我都替你们觉得尴尬。”
“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来朔岚也是想理一理思绪。只有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我才有心思解决别的问题。”
这算什么?
疑惑从脑内蹦出,葛浦的手掌早已离开耳朵。
叫卖的人也想起自己与葛浦有一面之缘,指着葛浦鼻子惊呼一声。
“是你——等等,你的脸色怎么变得那么差?安达,你出来一下,看看要不要给这人把把脉?”
“马上来。”后方的医师应道,旋即回头。
“不用……”
葛浦习惯性地拒绝,但当罗希亚转身,一对上罗希亚蓝色的眼眸,葛浦的呼吸便不自觉停滞。
“葛浦女士?”
她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脸上浮现出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有些话想和你谈谈,有空吗?”
当下已是初冬,朔岚却仍没下雪,只剩无止境的小雨与薄雾天气,日复一日地循环。
在闹市街区上,罗希亚自己控制着轮椅,木制轮椅发出的“吱呀”声本就响亮,而轮毂在潮湿的路面上打滑,更是放大了这股刺耳的声音。
碍于主动要求谈话的是葛浦自己,她无法对行动不便的罗希亚置之不理,所以她没走几步便绕到罗希亚后方,推动轮椅。
“谢谢您。”
罗希亚随即回身,一面点头躬身、将手放在胸前表示行礼,一面恭敬道谢。
这些老一套的繁文缛节在普通人的生活中极为罕见,眼前人却仍恪守着这没必要的铁律,仿佛那套迂腐的做派已经渗入她的骨髓,成为她与生俱来的气质之一。
果然还是看不惯——这并非葛浦不喜欢罗希亚这个人,而是她单纯排斥这些流于形式的东西——不论是故作有礼的姿态,还是疏离的敬辞敬语,都能让她想起母亲、格松和旧东凰的王族贵族们。
她们表面上是这般温和谦卑,背地里却没少捅刀子,母亲之所以会从生者变成死者,一定和这些虚伪之辈脱不开干系。
至于那两个灵使的领头人,则只会在虚头巴脑的慰问时刻粉墨登场,每逢下面人真正需要的时候,她们只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也好,全国各地的灵使也好,都不过是那两个人手上的棋子,她会沦落到这么一个凋敝的地方,全在上头人的一念之间。
“你没必要这么郑重地答谢。”
罗希亚意识到什么,用手指轻轻捂住嘴:“抱歉,其实我之前一直在西大陆,对东大陆的本地用语习惯还不是很了解。”
“为什么灵使长会把你送到西大陆,而不是留在身边养着?”
“这个嘛……”罗希亚转回原位,把眼睛藏在刘海后面,“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让我跟在当今东凰王身边能学到更多东西吧?毕竟那时候东凰王还在扎斯提亚斯。”
“这样啊。”
葛浦没心思细究罗希亚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再细想下去,她怕是又会横加揣测,把罗希亚归类到“她的同类”中去,忘记对方实际上比她幸运得多。
她寻了一处窄巷,把罗希亚带到巷子背阴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