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锁在钟楼顶上的前司祭修女,幅度微弱地转动头颅,俯瞰着深夜里,灯火通明的小镇。
小镇的几条主要街道左右,排列着高高的大盏煤油灯作为路灯,而外围一些的农户和住宅,不仅房子低矮一些,点缀着的则干脆是熊熊燃烧的浸油火把。在星星点点的暖色浮光中,人们在街道上来往,孩子们小跑着奔向学校,农夫搬运着花朵和粮食,也有不止一辆马车朝镇子外的花田驶去,车夫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一个驾车,一个则举着煤油灯照亮夜路。
这座镇子相较于普通的市镇,不仅更加繁华,而且每天平添了大量珍贵煤油的消耗……然而家家户户至少都算温饱,弗洛斯镇的富庶是远远超过外界想象的。
街坊间的声音混杂成一种不属于男人,女人,大人,小孩中任何一种的模糊人声,传进马克西米利安娜耳中,使得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落寞,反绑在背后的双手,互相抚摸着光滑的指甲,一秒秒地计数着缓慢流逝的光阴。
与昨天一模一样,在钟楼顶上承受着惩罚。
白天昏昏沉沉地在半中暑的状态中晕去,在凉爽而透亮的夜晚醒来。
穿着紧身军礼服的非人女孩踏上楼顶,先是为她灌下令人作呕的补血剂,然后伏在她的颈上,反复刺痛她,汲取她,令她虚弱和心悸。
然后,一字不发地利落离开,留给她镜子中迷茫的倒影,还有与日倍增的孤寂。
我错了。
我不会再试图通过无谓的,自残式的逃离来抗议。
我愿意效忠你……信仰你,直至被你榨干最后一滴血之后,亲手杀死。
我会……跪地亲吻你的鞋尖,就像我跪地向日神祈祷一样。
若是说出这些话,惩罚大抵就会结束了吧。
但是,在第三天的夜晚,芙洛斯特丹转身离去的时候,马克西米利安娜却只是用更高一些的声音,再次叫住了她。
「所以……到底什么事?」
芙洛斯特丹没有再无视她的声音,而是冷冷地转头,黑色的秀气眉毛压得低低的,纯黑色的瞳孔中透出冷酷的光。
「请您……解开我,只要几分钟就可以。」
「我为什么要解开你?」
「因为……我……没办法再忍下去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咬紧嘴唇,头压到最低,把满脸羞容遮盖在垂下的灰发之下。
「忍不下去什么了?」
花神脸上的表情从阴冷,自然地滑向戏谑,露出一抹美丽的,故作莞尔的笑容。
「需要……去……厕所才行。」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声音逐词变低,巨大的羞赧已经让她几近崩溃。
「在你反省好错误之前,我是不可能解开你身上的任何一条铁链的。」
芙洛斯特丹看来彻底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转身向自己靠近。这让马克西米利安娜满心恐慌,呼吸紊乱,开始后悔自己竟然被肉体的压迫冲昏了头脑,主动向对方暴露出如此羞耻的弱点。
「忍受不了的话,就不要再忍受了吧。」
芙洛斯特丹走近她,双手抱怀,饶有兴趣地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娜几乎咬牙切齿的表情。
虽然看起来像是愤怒,但是这种情绪几乎从未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脸上出现过,因此,那其实是难堪到极致后已经无法思考的表情,但在芙洛斯特丹眼中,对方生气的表情稀奇又有趣,但又无疑十分僭越。
所以,她再次抬起腿,用力把脚上的靴跟踩进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小腹里。
「呜——」
马克西米利安娜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哀鸣,反剪在背后的双手骨节挣成了爪形。
「确实啊……三天以来每天都喝了不少血水,对于人类来说,里面的腥气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排出来,」
军装下的女侯爵盯着对方的腹部,束着黑色裤腿的军靴在上面盘桓,从靴尖到靴跟,不同的位置随着她力道的变化,陷进白裙子之下女孩的腹部。
「请您……停下……」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嗓音破碎,泣不成声。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意志力的极限吗……我马上就会帮你找到了。」
「来,你们这些奴才。」
侯爵一招手,从教堂外的夜空里飞出一群蝙蝠,围绕着她盘旋起来。
「去楼下把我刚煮的红茶拿来。」
忠诚的蝙蝠们像一阵烟一样对着侯爵来时的楼梯口涌了下去。
腹中已经酸胀难忍的马克西米利安娜意识到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已经做不到再去想几分钟后会发生的事,侯爵的脚一点点下移,压迫感逐渐逼近了最危险的位置。
「我……不想让您看到……污秽的东西……」
马克西米利安娜痛苦地闭紧一只眼,歪着头看着抵在自己小腹,锃亮的黑色军靴漆面。
「污秽?也许吧……还有闲工夫的话,要不来猜猜……我的身体会不会产生那些污秽的东西?」
芙洛斯特丹恶趣味地笑了一下。
「那和我没有……关系……」
两人经过了一两分钟对峙,蝙蝠的振翅声从芙洛斯特丹身后由远而近。
两只蝙蝠一前一后用爪子抓着一个深棕色瓷制的高茶壶的握把,以一个半倾斜的角度将它带上了教堂的屋顶。
「这连茶叶带茶壶,都是远东船运来的珍品,喝起来味道至少比加糖和盐的血水强得多。来,张嘴吧。」
可想而知,即使蝙蝠飞到马克西米利安娜头顶,把壶嘴抵到她的嘴唇上,也没有办法让她开口。
然而,芙洛斯特丹对此早有准备,她的眼中红光一闪,心脏被攥紧的绞痛瞬间贯穿了马克西米利安娜,虽然后者的天性让她不会叫喊出来,但依然免不了深长地倒吸凉气。
抓住她的唇齿张开的一瞬,两只蝙蝠通过调整彼此间的高度控制茶壶俯下的角度,把壶嘴塞进了马克西米利安娜嘴里。
「咕——咕——」
琥珀色的茶水不光从女孩的嘴角,随后更是随着她猝不及防的呛水而从鼻孔中都涌了出来……在这个痛苦的过程里,大部分的红茶依然汩汩灌进了她的喉中。
「铿——」
随着蝙蝠松开爪子,空空如也的名贵瓷器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脚下摔成碎片,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几乎敲定了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命运。
一整壶的茶水灌下去,马克西米利安娜被靴子踩进去的腹部一时间都有了明显的涨起,黑色靴底在白色的亚麻布里压出的褶皱越发绷紧。
「呵……」
随着过量的灌水把新的压迫感挤进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神经,她微微张开了嘴,吐出着绝望的闷热吐息。
眼泪从她颤抖到痉挛的眼皮下悄然滑落。花神看着她压抑到极限,犹如暴雨之前沉闷,静谧到诡异的黑天般的面容,忍不住狂笑起来。
「哈哈哈……真有意思……你这个贱类……哈哈……」
她的脚跟猛一发力,锋利坚硬的靴跟一下子深深没入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腹。
「……!」
被收紧在门柱上的女孩身体猛一抖动,连同她的喉咙一压,发出一个沉闷的哼声。
身体最后的防线连同心弦一同崩溃,污秽的水流决堤而出,簌簌从女孩苍白的双脚之间,滴进地上的大片茶水渍里。
马克西米利安娜绷紧的手腕,脚腕,肩头,脖颈,腰腹同时松弛下去,整个人安静地挂在满身锁链里,眼皮不高不低地落在眼睛正中间,半帘黯淡的目光,幽怨地看向把她羞辱到了极致的花神。
「看起来轻松多了。从来没这么轻松过,对吗?」
娇小的女侯爵落下那条高抬起来,完成了对马克西米利安娜处刑的腿,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踏进对方身下还在不断晕开的水渍里。
「所以……为什么要做无谓的事,来折磨自己呢。」
她捏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巴,和她对视。
「……嗯。」
马克西米利安娜不知是不是太累了,亦或是神志已经模糊,竟然吐出了一个不置可否的粘稠低音。
「……顺眼多了。」
侯爵的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紧紧束缚着马克西米利安娜每一寸身躯的重重铁链忽然一根根崩断,像破茧一般四散在地。
女孩被拢紧的修长四肢无力地散开,整个人朝前坍落,脸刚好坠落在侯爵脚边。
「……」
白裙污秽不堪的马克西米利安娜瘫倒在水渍正中,像一朵枯萎已久的百合花。四肢因为三天三夜的极致压迫早已失去任何知觉,令她回忆起了与花神初次相遇的那一夜,自己死去前一刻的感受。
如今,那个曾经残忍地撕裂她的四肢,心脏与生命的伪神,依然傲立在自己身边,带给她的绝望,更胜往日。
「你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想想,你求我解开锁链,放你去厕所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结果会是这样。」
「但是你还是说了……为什么呢。」
芙洛斯特丹悠悠地说,往侧面让了一步,让马克西米利安娜再次对上了,那面镜子的底部。
她能看见那个无助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正用通透的灰瞳和自己对视。
「虽然很可怜,很下贱,但是……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这才是你心底……真正的欲望?」
————————————————
「欲……望?」
马克西米利安娜蜷曲在水渍里,双眼空洞。就像芙洛斯特丹所说,她现在的时间很多,不如说太多了,好像这个夜晚已经和她的思绪一同凝滞下来。
「欲望」?那是自然。是人就会有欲望,区别在于,它有没有意义。对于贵族和富有的市民代表们来说,大部分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而暂时得不到的,则可以作为理想去争取。
然而对于一个普通的外省乡下女孩,或者千千万万这样的女孩来说,怀有一个烤得微糊的苹果派之外的欲望,都是滑稽可笑的。在宫廷里的女大公抽着玉石烟斗欣赏三种语言唱和的歌剧时,马克西米利安娜的邻家女孩正围着汗湿的粗布围裙在磨坊里抖落米糠。而她因为家境在乡里正好是不上不下的最普通的水平,得以从小识了字,十三岁就被勤劳,古板,皱纹深刻的父母送进了修道院——成为一个和祈祷与斋食相伴一生,靠教会的定期津贴安然度日的修女,已经是平凡的农家少女们最好的出路。
马克西米利安娜小时候也有过形形色色的欲望,喜欢鲜花的她也幻想过将来能在自由市里经营一家花店,穿着朴素,舒适又得体,重点是有着鲜艳颜色的丝绸长裙在花朵间度过一个个下午……这些幻想甚至都不用等到十三岁,在几乎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连同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有,而自己的父母出于俭朴不愿给她的半角零花钱一起磨灭了。
一旦产生欲望,得到的注定是失望。生活给予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经验恰好与诸神的教义不谋而合,所以她跟在佝偻的提灯老修女身后走进森严的修道院大门时,连头都没有回。
她不会想家,也没有给父母写过信,以至于院长不得不隔几个月就提醒她这么做一次。
后来她的神职品位一步步进阶,得到的津贴越来越多,她开始往家里寄钱,但是也不会写什么多余的文字。
即使到了眼下,她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村镇中继续每日劳作的老父母,读不到在大城市里流传甚广的女儿所著的神学辩论,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当过宗教裁判官,烧毁过田野和房屋,杀死过异教徒和新教徒……也遇见过真正的伪神,被她肢解过,刺穿过,虹吸过鲜血。
命运是不公的,只有日神的注视是普惠的。
她如此虔诚地信仰着,遵循着清规戒律,愿意用余生去报答这份飘渺的公正。
直到这一刻……美丽而恣睢的伪神将她踩在脚下,指着镜子里的她,问她「欲望」为何。
「我不知道……大人。」
马克西米利安娜枕着自己的发丝,轻轻转动脸颊,朝高高在上的花神转过去几分侧脸,
「但是我愿意留在这里……用这条卑微的生命,最后的一千天来侍奉您……」
「哦?」
芙洛斯特丹蹲下来,低下头,娇俏的小脸探进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视野。
「还有呢?」
「如果您执意要求我改宗信仰……我愿意。」
「改宗信仰……你要笑死我吗?我可不准备修一座供奉我的教堂,再写一大本神纪来记录我的日常。」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写。」
马克西米利安娜闭上眼睛,轻声说。
「哈哈哈……好啊,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有意思。」
「留你一条性命……真是我五百年来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芙洛斯特丹伸出手,抄起女孩的后背,将瘫软的她从地上横抱起来。
「大人……很脏。」
马克西米利安娜说。
「既然你成功取悦了我,那也无所谓了。」
令马克西米利安娜意外的是,花神没有把她抱下教堂的楼顶,而是抱着她走向天台的边缘,坐下来,双腿悬在连带钟楼四五层高的高空里,把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躯体抱在膝上。
「您……」
「作为你改宗信仰的仪式……我恩准你和我一起,赏月吧。」
夜风从圆月下刮过,染得冰凉,把花神的黑色长发刮得猎猎扬起。
在两人的俯瞰之下,弗洛斯镇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城外的无垠暗白色随着花朵摇曳忽明忽暗。
马克西米利安娜缩在花神冰冷的怀里,听见她哼起了一支不知有多少年历史的,冕文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