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过脸，把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塞进嘴里，努力不去看身旁那双亮晶晶的红色眼睛

——总感觉那道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一刻都没移开过

连带着她的身体也是一样黏着我的身子

明明刚才还抛下我主动坐到琉璃的身边，现在又反而飞速重新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真是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星晴」

「干嘛」

「那个……我、我刚刚说的……是真的哦」

夜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认真

——不，与其说是认真，倒不如说是……紧张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也压得极低

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挤出来

「星晴小姐……闻起来，比琉璃小姐……更香……」

「咳——！」

我刚咽下去的饭，差点直接呛出来

……这家伙，怎么还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明明已经说过一遍了，偏偏还要当着琉璃和芷萤的面，再认认真真地重复一遍

而且这可绝对不是什么能在这个场合光明正大说出来的话题吧？

虽说对于吸血鬼的你来说是事实，但别人听起来一定会想到别的上面去的啊！

「你、你这个说法……别把人说得跟什么用来闻的东西一样啊」

我压低声音，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升温

「可、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

夜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要听不见了

却还是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红色眼睛，怯怯地看了我一眼

……这家伙

明明在琉璃和芷萤面前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却还要坚持把这句话说完

真不知道究竟是该说她胆大还是胆小

「比起说星晴是我的东西……其实事实更偏向于……我是星晴的东西呢……」

……

这、这又是什么虎狼之词？！

「喂！你别说这种话——」

还没等我反驳，夜曦已经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一样，整个人软绵绵地栽进了我的怀里

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颤

「嗯……我就是……星晴的东西……」

「你——」

我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推开，这家伙却像一条没骨头的鱼，扭动着往我怀里钻

一边钻，还一边用脸颊蹭我的胸口

喂……你这家伙……

明明连和生人说句话都会发抖

偏偏一沾到我，就什么都敢说了

「喂喂喂！你们在干什么啊！」

芷萤终于反应了过来，从前桌探出身子，眼睛瞪得溜圆

……

夜曦埋在我怀里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

……你终于意识到——你的举动是一直被对面两个人看着——这件事了吗？

但很快，她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从我怀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个……其实……我、我和星晴……平时……也是这个样子……」

躲着两人的目光，夜曦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句话也断成了好几截

「平时也是？！」

芷萤的音量瞬间拔高

我红着脸，一把拎住夜曦的后领，把她从我身上提了起来

「不不不，芷萤，你别听她瞎扯——」

「确、确实……不是这样的……」

夜曦被我拎在半空，整个人僵着，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偶尔……偶尔还会出现……星晴……在我怀里……的情况……」

「啊？！」

芷萤发出不可思议的声响，随即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前后摇晃

「真的假的！快说快说！」

「等等……你……你先……先放开我……」

我被摇得七荤八素，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说话的方式完全变得和那个破烂机器人一模一样

——而那个被我拎在手里的破烂机器人，显然也被这阵仗吓懵了

她在我手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认命模样

……

这个家伙！

「咚！」

我抬手给了她额头一个暴栗

「呜啊！」

夜曦捂着脑袋缩了回去，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却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弯了弯嘴角

……总感觉这招越来越不管用了

大概是方才那一出闹腾耗尽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夜曦乖乖缩在我身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刚松了口气，想着总算能好好吃顿饭了——

「喂，夜曦」

芷萤不知何时凑到了夜曦面前，眯着眼睛打量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真是假啊？」

夜曦转过头去，视线和芷萤投来的炽热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意料之外的对视，让夜曦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手足无措，慌张地想要去拉我的手——却被我灵巧地躲开了

……谁让你刚才那么大胆

也该让你尝尝被别人盯着看的滋味了

我这样想着，却还是没忍住，偷偷瞟了她一眼

夜曦没能抓住我的手，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她僵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角似乎都急得泛起了水光

「我、我我我……那个……」

「……」

芷萤和琉璃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看来是带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抱、抱歉……！我、我……不太擅长……和生人说话……」

夜曦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

连腰都弯了下去，像是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看吧

就说嘛，这才是这个破烂机器人在生人面前该有的样子

——我果然还是看不下去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握住了她悬在半空一直摇晃的、不知所措的小手

「……刚才我说的……大概都是真的」

「诶？」

被我握住手，夜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攥得紧紧的，捏得我的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紧绷的肩膀才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只要碰到我，这个家伙就能安心下来

还真是好懂

「行了行了，别逗她了，她就是这样，一遇到生人就宕机，你们上次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芷萤这才收回审视的目光，嘿嘿一笑

「逗她可太有意思了，话说，你们平时关系这么好，真的只是才认识吗？」

「……嗯，算是吧」

我干巴巴地应了一句，目光飘忽

——夜曦对外的人设，是最近才住进我家的「亲戚家的孩子」

按这个设定，我们确实才认识没多久

不，哪怕是实话，我和她也的确才认识没多长时间

自称吸血鬼闯进我的家门，不过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情

「算是吧？」

芷萤拖长了语调，一双眼睛狐疑地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她突然猛地凑了上来，几乎要把脸贴到我面前

「可我怎么觉得，你俩的关系……不一般啊？」

「就、就是普通的姐妹关系而已……她比较黏我罢了」

「普通的姐妹关系——」

芷萤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她冲我眨了眨眼，笑得越来越奇怪

这个家伙，一定又在想些什么不对头的事情了吧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午餐，是注定没法安安静静吃完了

等到芷萤和夜曦这两个活宝终于平息下来，教室里重新只剩下筷子偶尔碰触便当盒的轻响

芷萤还在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琉璃低着头安静地扒饭，而我——

我刚夹起一块蛋卷，忽然察觉到另一道视线

我抬起了头

——是琉璃

琉璃正低着头扒饭，但自己的目光却毫不掩饰地，一直若有若无地瞟向夜曦

而在此之后，她又低下头来凝视着自己的身子

——准确地说，是看向刚才说过「闻起来很香」的那个位置

夜曦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视线和琉璃撞在一起

「……琉璃小姐，好像……一直都在看我」

琉璃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耳根红了一片

「抱歉……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夜曦小姐，在班上……没有朋友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没、没有……」

「我、我……在、在自己班里……没、没什么朋友……」

夜曦低着头，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却还是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所以……现在……只有星晴……能一直陪着我……」

……这话听着，莫名让我有点心疼

我感觉到，夜曦说着说着，又悄悄往我这边靠了靠

肩膀轻轻贴上了我的肩，连带着抓住我衣角的手指，也攥得更紧了一些

这次，我没有推开她

「这孩子是上学期才转来我们学校的」

我接过话头，替她补充

「平时也不怎么说话，白天还总是在睡觉」

夜曦点了点头，忽然整个人埋进了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

「白天睡觉的话……晚上……就更加有精力了呢……」

我准备推开她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

「……开玩笑的」

夜曦的声音闷在我的胸口，却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这家伙

一回到我怀里，连说话都顺畅了不少

看来她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只有在我这里，才敢说话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的距离是不是有点太近了啊」

芷萤在旁边抱着手臂，没好气地开口

听起来……怎么还有点酸？

「好了夜曦，也该起来了」

「不嘛——谁让……星晴是我的……姐姐呢」

夜曦埋在我怀里，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姐姐」两个字，被她拖得又软又长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会撒娇了？

明明前天晚上还在为吸不到血而满地打滚

「不不不，就算是姐妹，这个距离也太近了吧」

「家人之间……的距离……近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夜曦的声音从我的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这回，她连头都没抬，像是怕一抬头，就又要被芷萤的目光吓到似的

……家人，吗

这个对我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的词汇，重新闯入了我的脑海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琉璃

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筷子悬在便当盒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大概是……想起了她的家人吧

「不管怎么说，你们这距离就是太近了！」

芷萤还在坚持

「可、可是……我不这么觉得呢……」

夜曦终于从我的怀里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却还在发颤

她偷偷看了芷萤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星晴……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诶？我吗？」

我罕见地语塞了

家人之间，什么样的距离才是正常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另外——芷萤小姐……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和星晴的距离呢？」

夜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我的胸口传了出来

「明明……我们只是……姐妹啊……」

「那、那是因为……你们看起来……太不像普通的姐妹了……」

芷萤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最后干脆别过了脸

……

空气安静了一瞬

——就在我以为这场闹剧终于要结束的时候

夜曦忽然从我的怀里，抬起了头

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样

握着我衣角的那只手，攥紧了一点

「姐妹之间……这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很正常的吧」

然后，在我根本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

凑近了我的肩膀

低头

对着我的锁骨

「啾」

一声轻响，清晰地落在了不知何时已然变得安静的教室里

……

……

「——！」

我整个人僵住了

锁骨上被触碰的那一片皮肤，瞬间烫得像要烧起来

「啊？」

芷萤瞪大了眼睛

「啊！！！」

下一秒，她的声音险些掀翻教室的天花板——好在她在喊出来的同时，及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你你你你在干嘛啊——！」

压低的音量，却比什么都震耳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颊的温度，大概已经快要冒烟了

……这个笨蛋

这可是在教室里啊！

在琉璃和芷萤面前啊

而且，还是这么、这么显眼的位置

「不是……她、她她她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却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自己被她做过比这还要过火的事情，绝对说不出口

至于眼下的意外究竟该怎么解决

……

——不过话说回来

那个平时连和生人对视都会发抖、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要断成好几截的破烂机器人

刚才居然……

当着所有人的面

对着我的锁骨亲了上来

……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低着头，重新拿起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今天的玉子烧，好像做得有点太甜了」

——这句话，我今天好像是第二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