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演员小姐将在自满与自厌中如何审视自己的虚伪,她的演出又将如何拨动命运的丝线,至少有一件事已成定局:她将被送入医院地下,那座囚禁着烛人贵族的监狱。
医院囚禁的贵族被要求辅助治疗,也因此,在踏入牢房之前,薇洛莉亚先被押解着穿过了治疗室。
如同大多数依靠蜡塑术挖掘出的地下岩室一般,治疗室阴暗且潮湿。浑浊的白色蜡质墙壁上布满坑洼,形态粗粝。地面则被一具具担架塞满,上面躺着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员,浓重的血腥气与刺鼻的消毒水味肆意扩散,与四壁回荡的痛苦呻吟相互交融,让此处的空气宛如一桶令人不适的浓稠泔水。
这并不叫薇洛莉亚感到意外,然而,当她目光转向房间左侧时,却不由得讶异地挑起了眉毛。
——她曾以为,将贵族囚于医院并承担救死扶伤的工作,是一个极具风险的无奈之举,必然会面临囚禁稳固、治疗便利与政治稳定的不可能三角;然而,守约领却将一个极为简练、甚至堪称优雅的解决方案,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治疗室的左侧墙体被彻底改造。粗糙的蜡壁上,嵌着四个并排的、如同锅炉投料口般的厚重铁门。每个铁门上都开有一个方形的窗口,仅一条手臂伸出,其边缘磨损得发亮,透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两名医护兵正将担架床停至最外侧的铁门前。担架上伤员的大腿直接从中间断成两截,甚至还不断有鲜血渗到白布上。守在门旁的人类医师将两段腿按到一起,将接口处递到窗口前,然后对着门旁墙上的一根传声铜管简洁地喊道:
“一号,左腿贯穿伤,对它完全粘合。”
没有任何言语的回应,只有一只蜡色的手按照命令,服从地从窗口中探出。它苍白且瘦削,还带着些许养尊处优的痕迹,显然属于一名烛人贵族。
这只手虚按到伤口上方,蜡塑术的火焰从指尖点燃,转瞬间便覆盖整个手掌;伤兵的大腿的接口处也和受热的蜡一般在火焰下融化、蠕动,又像焊铁般粘合到一起。
随着火焰熄灭,手掌缩回窗后,伤口也重新凝固,几乎完好如初。
“下一位!”医师喊道。
原先的担架被当即推走,一名新的伤兵立即取而代之。整个过程不像医疗,倒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接一个地焊接工件;门后施展治愈术的烛人法师也不像医者,更像是个固定在工作台上的方便工具——比方说热熔胶枪。
那个不可能三角便这样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法师被关在门后工作——如果薇洛莉亚没有猜错,门后可能还有一名士兵“监督”——这确保了囚禁的稳固。
法师只负责施展法术、缝合伤口,具体的医疗判断则交由守约领医师进行,于是便有明确指标确定他是否配合,杜绝了暗中作梗的可能,这就保障了治疗的效果。
法师和患者不存在交流,甚至无法看见彼此面部,导致双方毫无情感联系,这又确保了城市的政治稳定。
即使从守城时的井井有条与民众的狂热可见一斑,薇洛莉亚还是忍不住想要感慨:奥利维娜·温德,毫无疑问的颇具才能,也足够冷酷——就像城外的烛人贵族物化压迫烛人平民,她反过来把贵族当做工具使用,并且,十分高效。
观察和思考的同时,薇洛莉亚脚步未停,依然被两侧的卫兵押送着往前。忙碌而压抑的治疗室很快走到尽头,一扇由卫兵看守的铁栅栏门便横在面前。
钥匙插入,大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墙面镶嵌着力场全开的奠钟。
进入甬道,右转,前进,再右转,又打开一扇上锁的大门,一条比治疗室更加昏暗而潮湿的走廊呈现在薇洛莉亚面前,带着一股血肉制剂的腥味和隐约的霉味。左右两侧是一扇扇的厚重铁门,不过左边的门更像属于牢房,有着编号和狭窄的观察窗;而右侧的窗户更大,门旁还装着随时可以启动扩音的奠钟,还有专门的卫兵在门旁看守,紧盯门内。
薇洛莉亚走过走廊,顺势将视线投入右侧的观察窗,发现每扇门后都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各坐着一名摘下手铐的烛人贵族和一名手持武器的卫兵。
如她所料,医院的地下是一个类似夹心饼干的结构,一侧是医生和伤患的治疗室,一侧是关押着烛人贵族的牢房,中间则夹着这些贵族的工作间:他们在卫兵的监督下,透过那个仅容一只手伸出的窗口,对一名又一名的伤者施展治愈术。
卫兵在一扇编号为“七”的铁门前停下。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门轴转动时刺耳的摩擦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足以惊醒任何浅眠的人。
门被推开,牢房内部比薇洛莉亚想象的还要逼仄,几乎只是一个四壁皆由粗糙蜡质构成的洞穴。一块镶嵌在天花板上的辉石、一张固定在地上的蜡质板床、还有角落同样材质的便桶,就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唯一的优点是这里还算干净,空气里也只是有着灰尘的气味。
“……进去吧,”士兵的口气显得有些为难,“还请拜托不要试着逃跑,不然我们也得按规定来惩罚你。”
薇洛莉亚微微点头,顺从地迈入牢房,坐到蜡质的床板上。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紧接着是落锁的清脆声响。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卫兵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以及从墙壁另一端、或许是治疗室或其它牢房隐约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声响。
囚犯小姐悠闲地伸了个懒腰。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少女轻轻地依到墙壁上,紫罗兰的眼眸露出思索的神情,手指也一圈又一圈地缠上了白金色的发丝。
首先,短时间内,她不会在这里做任何动作。现在的守约领还处于抵抗恶魔的守城战中,高级官员们必然无暇处理她这个已经伏法的烛人贵族。也因此,卫兵们大概只是将她暂时安置在牢房里,等待上级的进一步命令,再作处置。
既然不久后会有人到来,而她又打算争取信任,那轻举妄动便不仅极其愚蠢,而且还会连累烛羽星弦的同伴。
而等恶魔潮结束,官员们腾出手来处理她的问题,她一定会遭到提问和审讯。
如果她没有猜错,审讯应当由奥利维娜·温德亲自进行。毕竟,薇洛莉亚不仅仅是一个伪装暴露的烛人贵族,更是一名少有的外来者,掌握着守约领所不具备的外界情报。除此之外,她还展现出了异常的、完全不依赖血肉制剂的施法模式,更用那场救援表演为自己争取到了相当程度的民意。这两点也毫无疑问会引起城市的重视。
种种条件下,温德必然亲自确保信息的准确,她应该还会将烛羽星弦的船员逐一关押、分开询问,以此识破可能存在的谎言。
好消息是,在进入守约领前,她已经和同僚们串好了供词,并在入城后的两天里做好了完善和巩固,所有人在这方面都有基本的默契。为保万无一失,她尽量删减了供词中与现实相悖的内容,只隐瞒“薇洛莉亚是烛人王朝的公主”以及“烛羽星弦是一艘先锋探险船”这两条关键信息,其余全部如实相告,以此降低被识破的风险。
如果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她这次的救援表演根本没有对同船的任何人提前通知、提前预告过,而且将会毫无疑问地牵连他们吧。
“希望他们不要觉得他们的船长夫人是一个只会添乱的麻烦女人。”
她苦笑道——除了这次没有通知主动暴露,在面对将烛羽星弦拖入守约领的那场活体潮汐时,她也不敢自认问心无愧:毕竟,无论刚玉认为是否有必要,无论使用制剂是否能改变船只的命运,坚决不点燃血肉制剂的她,毫无疑问是在因为自己的个人底线没有竭尽全力。
即使碍于船长的面子没有对她横加指责,但扎克、瑞恩、乔尔、艾兰妮……他们的心中会不会因此悄悄积蓄不满呢?
她也真是别扭。不吝于撒谎、不吝于玩弄他人、操纵民意、利用法律,甚至将一个孩子的危难作为机会来利用,如此的百无禁忌的她,却又偏偏咬着一个“不能使用血肉制剂”不放,偏偏去拒绝这个在赛兰达司空见惯的法术材料。
这真的是对底线的坚持,而非对自恋的满足;真的是善良的体现,而非自欺欺人的伪善么?
即使知道这无益于生存的必须,她还是没法抑制住自己心中的茫然与怀疑,忍不住地去思考、思考、再思考,又迟迟找不到答案。她就这样想着、纠结着,直到门外的喧嚣有所消退,直到一连串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传来。
这脚步不像好事发生的先兆:急促、沉重,充满了力量,每一步都像是要踏碎地面的砖石,更带着一股压抑待发的怒火,而且毫无疑问,正直奔她的牢门而来。
危机令少女收起失控的情绪,紫罗兰的眼眸警惕地锁定门口,纤细的腰身亦随之绷紧。
是审讯者?还是……来执行私刑的激进分子?在这种刚经历过战斗、情绪高涨的时刻,后者并非不可能。
没等她做出更多判断——
“砰!!!”
一声爆炸般巨响,牢房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重重甩在柔软的蜡墙上,压出一条鲜明的印痕。乔治的身影从门后疾步走出,壮硕的身躯几乎堵住所有光线。
他蜡黄的五官因暴怒而狰狞地纠缠在一起,竖向裂开的兽瞳中绿光大放,死死锁定在薇洛莉亚身上,仿佛即将要择人而噬。宽大的胸膛像结束狩猎的野兽一样剧烈地起伏着,身上残留的怪物血液更是让骇人的腥味扑面而来。
完蛋。
薇洛莉亚的心跌至了谷底——毕竟,将他们这些城外人接入城内的正是乔治,而她不仅毫无疑问地欺骗了他,更有可能让他因未识破谎言而遭受惩罚。
而恰好,这个化兽者的情绪极其、极其的不稳定。
在被封死了蜡塑术的薇洛莉亚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乔治的手已经猛地一把抓起她带着镣铐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都从床上提了起来,接着——
啪嗒一声用钥匙打开了她手上的奠钟手铐,让施法被压制的她身体一阵轻松。
之后,他甚至还把一管血肉制剂塞到了她这个烛人贵族囚犯的手里。
“啊?”
完全没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一向机敏的烛人公主,在此刻只能发出傻眼的声音。
紧接着,乔治那力量惊人的大手,单手便一把箍攥住了薇洛莉亚纤细的双手手腕,仿佛要把她的所有骨头全都给集成一团。
“走!”乔治发出一声沙哑急促的低吼,拉着她就要往牢房外冲。
不对,这是怎么回事?押送她?这倒是能解释他的粗暴,但为什么要解开她的镣铐?还是说这其实是对方的阴谋,假意令她逃跑,然后在逃跑的途中把她“意外杀死”?但这种阴谋也不该派一个情绪失控的人去做啊!
“等等!等等!乔治队长,你要带我去哪?”薇洛莉亚被他的巨力拽得一个踉跄,急忙用脚抵住地面,试图稳住身形。
“少废话!不想死就跟我走!”乔治头也不回,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直接拖着费力蹬着地的她往前走——他就是要强行带她越狱,“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再过久一点等恶魔潮结束,守卫不可能像现在这么空虚!”
这太荒谬了!也太危险了!一旦坐实越狱,不仅她之前的所有表演前功尽弃,更会连累刚玉他们被立刻视为同谋!
“不不,我可绝对不能走!这会害死他们的!”
走廊的奠钟依然对她的法术有所压制,但她还是在手腕迅速覆上一团顺滑的油脂,嗖地一声将双手抽出,随后猛然后撤,在脑海中策划如何应急,并准备立刻大声呼救。
但乔治比她更快。她的脚步刚一迈开,化兽者的绿眸立刻充满带着些微决绝的失控疯狂,拖着残影瞬间追到她身前,强壮的双手同时直射而出,将应激而发、却受到削弱的触发护盾“咔哒”一声捏成碎片,直接一把掐上了薇洛莉亚的脖子!
两只手就这样抓着她的脖子举到空中,巨大的力量死死压住她的气管,让她根本无法呼吸。
“不!要!逼!我!”乔治一字一顿地低吼道,竖向裂开的绿瞳中满是兽姓的狂乱,“不要逼我必须把你掐晕了带走!”
窒息感如潮水般汹涌而上,黑暗逐步将视野完全填满。薇洛莉亚徒劳地踢动双腿,却根本撼动不了乔治的身体;试图以法术挣脱,但意识的涣散却叫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一片模糊中,只有乔治鬼火般的双眸格外清晰。
薇洛莉亚确信,他已经失去理智了——而让他冷静下来是唯一的挣脱方法。
“为——什么”她挣扎着,从咽喉中挤出破碎的词句。
“您以为是为什么,圣人!?”乔治咆哮道,像对布娃娃一样上下挥舞着她的身体,“您以为我他妈的是为了谁!?如果不是你给的挂名职员,我全家都已经没掉了!我那时生了病,我爹折了腰,还欠了一屁股债,只能一直抽血抵利息,一直被抽血病就一直好不了,想攒钱一口气还清攒得还不如城币跌的快!”
什么……?薇洛莉亚的大脑一片混乱,甚至一时想不起他破碎的话语具体指的是她做过的那件事——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控诉她。
他喘息了一会,又把少女的脸拉倒眼前,唾沫星子随他的咆哮飞溅:“如果不是你,我们会被一直抽血抽到死啊!”
啊,他确实、好像、应该是被她搭救过,然后才想来救她的。
甚至说不定……就是因为她被关进了监狱才这么激动的?
“你想死就死,可我欠你的一命,我全家都欠你的一条命该怎么还!?我怎么能,我怎么能看着你又因为救人搭上自己的性命!你是眼瞎看不见其它贵族的下场么!”
啊。
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嘛,居然是这件事啊!原来她真的有帮到过人呀!在和刚玉结婚之前,她真的有做成过那么一点点事情呀!
在这个生命垂危,一点都不该笑的时刻,薇洛莉亚还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先于任何试图扭转现状的计算。她的喉咙间挤出一个近乎于轻咳的声音,因窒息涨红的面部肌肉也艰难地扯起了嘴唇。
那笑容里没有指责,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他暴行的怨恨。它苍白、脆弱,因窒息而扭曲,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被怒火和冲动填满的头脑。
这让他因失控的暴怒而扭曲的脸猛然冻结了起来。
他视线下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那青筋暴起、力量足以撕裂钢板的手,此刻正死死箍着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被他举在半空的少女,脸色正由红转为不祥的青紫,紫罗兰色的眼眸开始失焦,踢蹬的双腿也逐渐无力。
他正在掐死她。
他正在掐死那个在他全家被血税和贬值的城币逼入绝境时,给了他们一条生路的恩人。
“呃啊——”
他猛地松开手,让悬空的薇洛莉亚落回地上。紧接着像逃跑一样连连蹬着腿一路急退,直到后背“咚”得一声撞上牢房的墙壁。化兽者望向自己的两只手,它们都像筛子一样在眼前疯狂地在他抖动着,就像蠕动、撕咬、大快朵颐着的潮汐恶魔。
恐惧如彻底的寒意覆盖上了他的全身,而恐惧的源头正是他自己。
“咳、咳。”
另一边,薇洛莉亚捂着自己布满红印的颈部,新鲜的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剧烈地咳嗽着。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被掐着脖子,却还是笑了出来,薇洛莉亚知道这样大概有些吓人。
但她确实很开心,非常开心,说不定从……从和刚玉第一次去码头知道了她的计划后开始,就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就像乔治说的,她曾经开过一家航运公司,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离家出走、需要自谋生计那么简单,也是她想要在整个潮汐区范围内筹集资金、准备舰船、培养名义、招罗人手——以求集结出一只属于自己的义军,对这个烛人王朝这靠血泪驱动的腐朽机械发起叛乱。
在后来的过程中,她放弃了。不只是因为这从实际上非常艰难,更是因为潮汐威胁下烛人王朝不具备再经历一场内乱的风险;即使能摧毁旧的秩序,她也不具备建立一个崭新秩序的计划和能力,只能让王国更加混乱的同时,将女王从一个人换成另一个人。
也因此,她一度以为她经营航运公司的那几年不过是虚度光阴,一度以为喊着漂亮口号的自己根本没能做成过任何事,一度以为自己其实是一个明明有着才能,却依然一事无成的人。
不错,她曾经钻过法律的空子。航运公司的下属员工有权以极低的手续费兑换城币与金属货币,只要有了这个虚职,一个烛人平民家庭也能在城币价格飞速贬值的环境下正常地完成储蓄,有希望将债务一笔还清,而不是在抽血付利息的螺旋中走向毁灭。
但相比受苦受难的无数人,这样钻空子弄出来的,“能救一个是一个”的自我满足,不过是可怜的杯水车薪吧?
“……谢谢你,乔治,”少女理了理因暴力而凌乱的金发,露出一个不乏疲惫、却真诚喜悦的笑容,“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我确确实实有挽救过一个家庭。”
对这个世界而言,她做的必然只是杯水车薪的工作。但对刚刚掐着她脖子的乔治来说,她毫无疑问地相当于拯救了全世界,以至于这份恩情能让他抛下自己的安危和对城市的忠诚。
她抬起头,看见的只有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乔治。在这理着傻气寸头的年轻男子眼中,薇洛莉亚看不见半点愤怒,只有对失控的恐惧和无比强烈的自我厌恶。
——或许,在进行守约领的化兽者改造之前,他就是个与憨直的相貌完全一致的大男孩吧?
这样的念头从薇洛莉亚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又被她暂且忽略:
现在可绝不是感性的时候,巡逻和传令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比起弄明白乔治曾是什么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掉他留下的烂摊子,然后再设法让他对自己的感激之情能真正地为她所用。
“乔治队长,不要自责,你只是因为改造失控了一下而已——更何况你已经停了手,这就够了”一边说着,她用蜡塑术抹去脖子上的红印,仿佛这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如说,我甚至有点感激你愿意来帮我,能给我这样的好消息。”
“可是,可是我差点把你给——”
“——比起这个,我更想告诉你的是,带我越狱不是救我的方法,”没有安抚乔治情绪的余裕,薇洛莉亚略显强势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当然能把我带出监狱,然后呢?我们吃什么,躲哪里,潮汐来时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你见过被城市通缉,还能活着而且不落网的人么?”
“这不是我做事的风格,我得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才能称得上是活着,”一边说,烛人法师一边用蜡塑术修复墙壁被门撞出的凹痕,“而且你还不如我这个外人相信这座城市,相信温德阁下么?守约领的人会不记得我是为了一个孩子挺身而出的么?温德阁下如此智慧而不拘一格的人,会在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之后依然把我跟罪人一样吊死么?”
“那不一样!”乔治连忙反驳,“不是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您做的事,而且温德阁下也不是能对城里的所有事拍板的!那些旧化兽者绝不会放过您,温德阁下就是为了避免让他们有反咬一口的把柄,才让那些贵族的尸体在广场挂上整整两年,甚至在潮汐来时还像晾着的衣服一样收起来!如果不是他们,没人想天天看见尸体的!”
这倒让薇洛莉亚挑了挑眉:她倒没想到广场上的挂件是因为这层原因,也没发现旧化兽者并没有她先前假设的那么衰微。
“那你应该为我去争取,而不是摧毁他们对我的那一点信任,”稍微的讶异并不会打断她说服的思路,“你应该告诉他们我不只做过救下那个姑娘这一件好事,告诉他们我在来到这个城市前也从没使用过血肉制剂,并因此声名远扬,告诉他们我一直都是王朝的敌人,你们的朋友。”
听着她的话,青年依然残余着恐惧与自我厌恶的绿眸,先是浮现出惊讶,然后是思索与悔恨,再接着是对她话语的认同。
她随即用法术收拾好房间里的混乱,将手铐递到乔治的面前:“时间紧迫。现在,帮我戴上手铐,然后假装你没有来过。”
乔治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手铐,随后他猛地一点头,他不再犹豫,抓过手铐,动利落而郑重将它重新扣在薇洛莉亚的手腕上。奠钟力场生效的轻微嗡鸣声中,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
“您说得对,我……我得走了!”他急促地说道,声音压得很低, “您……您保重!我会……我会想办法的!”
他不敢再看薇洛莉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检查了一下牢房,就像一阵风般冲向牢门。可在他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走廊的瞬间,他却又忽然顿住了动作。
“您知道么——”他脱口而出,“您说话的样子,有几句真的很像温德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