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时,身边只剩下一黑一白两只兔子布偶,而那只“大兔子”趴在窗边,望着海天一线。
依旧是阴沉沉的天,盖着灰蒙蒙的海。可叶逢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副神情,令我怀疑她看的不是眼前的海,而是她心中的海。
我起身,给两只兔子盖好被子,看了眼床边的手机——七点十二分。
她听到动静,立马转身蹦了过来,又恢复成那个脸上只有笑容的叶逢春:“你终于醒啦,快来看我写的字!”
书桌上摊着我给她的练字本,她指着上面端正了许多的“叶逢春”和“葉逢春”,自信道:“你看!我今早练的!比昨天好很多吧!”
“嗯,有进步。”
名字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我昨天教过的,也有她自己照着书描的。我往前翻了翻,一早上写了两页纸,倒是个用功的。
“对了!”她突然道,“我还想要一本!”
“要本子做什么?”
“写字的本子,要用来写字。”她理直气壮,“我还想要一本,画画用!画我的春天!”
我从书桌抽屉里又拿出一本——家里最不缺的就是本子。
她接过去,翻开,又合上。然后她拿起笔,在封面上,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字。
“春”。
“……为什么要写在封面上?”我问。
“因为要给它起名字。”她抬起头,“我以前有本春天日记。封面上,也写着‘春’。”
“……”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春”字,声音轻了一点:“那本没带来。”
“……”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起来,“这本也是春天日记了!”
她抱着日记,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看了她一会儿,问:“你几点起的?”
昨夜我也顺带教了她认数字,她悟性挺高,一点就会,看得懂时间了。
“应该是六点,我看你手机上显示的。”
“……那还真早。起这么早,不困吗?”
“不会,毕竟……毕竟我睡了一千年嘛,已经睡得够多了。”她弯起嘴角。
“也是,反正早起也没坏处,早睡早起身体好。”我没去深究她话语间的那一停。
感觉她是不会说的,问了也白问。
“是嘛,那小花你也得早睡早起才行哦。”她突然起劲道。
“我就算了,身体再健康,也用不上几天。”我思考着起这么早该做些什么,随口回道。
“那可不行!你怎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嘟起嘴,好像有些生气。
“请给我一个爱惜的理由。”
……对了,光顾着看她,作业还没写。等会儿让她自己学,我补作业好了。
“理由?理由……我好像没有理由。”她那双赤色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又转,还是接不上话。
我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倒也不好意思再捉弄她,便道:“不过,为了让你到时候能有个健康的身体,这段时间我陪你早睡早起,总行了吧。”
反正就算我不答应,她也会天天变着花样逼我早睡早起。
“……也行,健康就行。那明天你不起床的话,我就喊你醒。”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接受了。
“随你。”
明天周一,本来就要早起。
八点,写了会儿作业的我带着闷头写写画画的她出了房间。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多了一份早餐,我的咖啡,她的牛奶。母亲已经回了房间,但早餐摆在两个位置:一个是我常坐的,一个在我身边。
我刷着手机,同她说着话。她还是吃得一脸幸福,挺好。
不过她尝了口咖啡,却苦得眉眼挤作一团,直吐舌头,说怎会有这般苦的东西,怕是比药还苦。原来还有她吃不了的东西,这下被我发现了。
正吃着,手机弹出天气预报,我点开一瞧:今日晴转多云。
我望向窗外,海隐没在云雾中。
去看海吧。她好像很喜欢海——不是一般的喜欢。至于作业,回来再写也来得及。
“想看海吗?”我问,“我带你去,一会儿放晴,能看得清楚些。”
“看海,想去!俺一直都想去!”她激动得身子前倾,差点打翻牛奶,两眼发光道,“俺们什么时候去?”
“吃完早饭就去。”
我刚说完,她便赶忙把面包往嘴里塞。
我赶紧补充:“是等我吃完!”
她噎得直拍胸口,也顾不上说话,抓起牛奶一仰头就灌。灌得又急又响。
果然噎住了,还是慢了一步。
好不容易咽下去,她竟还埋怨我:“倒是说清楚啊!”
……问题是,谁能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我带她出了门,昨天那套衣裳她舍不得穿——“那是做客的,弄脏了多可惜。”她扒着我的衣柜,最后挑了件卫衣和牛仔裤,再套上大衣,一身黑,都是我经常穿的。
鞋子她穿的是帆布鞋,旧的,鞋带散着。
“鞋带松了。”我说。
她低头看看,蹲下去,笨手笨脚地系,系了半天,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跺了跺脚:“好了!”
……好个鬼。我让她仔细看好,蹲下去,重新给她系。
她低下头看我,安静下来。
“你真好。”她说。
我手一顿。
“……系个鞋带而已,好什么。”
“好就是好。”她坚持,“婆婆说,有人愿意照顾你,就是好。”
我系好鞋带,起身,没接话。
海市公园。天还是阴的,云厚厚地压着,海平线隐在雾里。
她走在前面,猛地站住了,指着一块招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又——一——春。”念到最后一个字,她转过身看我,“是春!我名字里也有个春!”
昨天才刚识字,今天连招牌都认出来了。字虽简单,却也是好的开始。
“嗯,没白学。”我应道,“海就在前面,穿过公园,走过去就到了。”
“走过去!”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好!我们走过去!”
她跑到前面,又回头朝我招手:“快来快来!我闻到海的味道了!”
我慢慢走在后面,望着她。
她跑在青天底下,白发黑衣,像一只久困笼中、终于振翅的鸟,满身都是活气。路人都回头看她,她满不在乎。
她好像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不像我。我把“不在乎”练成了炉火纯青的功夫,可其实我在乎得要命,在乎到每一步都要算好。
到海边时,天正好放晴。
云是忽然散开的。没有风,也没有预兆。先是天边那一角,从灰里透出一点青——那点青越扩越大,像有人在云上撕开一道口子。太阳便从口子里漏下来,斜斜的,一条一条铺在海面上,像把整片海轻轻擦亮了一层。
海就在眼前变了颜色。天是青的,海是蓝的,界线横得清清楚楚。光落在浪尖,碎成一片一片的白。
“……是蓝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北风不大,吹得她的卫衣鼓囊囊的。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立于海边,风扬起她的白发,如飞絮。
她看着海,我看着她。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为何,静下来的她让我想起这句诗来。是因为她的白发,还是因为当下的氛围,我分辨不清。希望不是因为她真有三千丈的愁。
良久,她没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被海风一吹,散了一半:“我梦过它。”
“什么?”
“海。”她说,“我梦过它好多次。我住的地方没有海。婆婆说,海的那边,是春天来的地方。婆婆还讲,海上的船,船头画着眼睛——画上眼睛,船才认得回家的路。我就想,我要是能看看海,该多好。”
“……船有眼睛?”
“嗯,婆婆说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认路的东西,都要有眼睛。”
“……”
一个昨天才学会认字的人,说起海来,却如同说过一千一万遍。
“……你住的地方,离海很远吗?”我问。
“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可我没去过。”
“为什么?”
“没人带我去。”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婆婆说,等春天。可是没等到。”
海风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可我总看不清它。”她说,声音轻下去,“梦里的海,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永远散不掉的雾。”
“……”
“我一直想,海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过它很大,想过它很蓝,想过它——”她顿了顿,回过头来看我,红瞳里映着碧蓝的海,“我没想过,它是这个样子的。”
“失望了?”
“没有。”她说,“比我想的,更大,更蓝,好看多了。”
她望向西边。冬日晴空下,海面上浮着几重楼阁的影子,清清楚楚。
“那是什么?”她问。
“八仙过海。”我说,“景区。”
“八仙……”她低声念了一遍,笑了,“婆婆讲过,八仙过海的故事。海的那边,是神仙住的地方。”
我犹豫了下,又说:“再往西,就是蓬莱阁。”
她望向更远的西边。蓬莱阁隐没在海天之间,像一幅画里淡去的墨。
“那后头,也是吗?”她问。
“传说里是。”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声说:
“……婆婆说,神仙不嫌人。”
“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起来了。”
“……嗯。”
我想,她为什么要在看海的时候,想起神仙嫌不嫌人。
她蹲下来,伸出手去碰浪。浪花舔到她的指尖,她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再碰一下,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是凉的!”
“嗯。”
“也是活的!跟婆婆说得一样!”
她蹲在海边,一下一下地碰着浪,像在跟海打招呼。几只海鸥贴着浪尖掠过,她抬起头,眼睛追着它们跑:“那是什么!会飞的!”
“海鸥。”
“海鸥!”她学,又念了一遍,声音放轻,“……它认得回家的路吗?”
“海鸟都认得回家的路。”
她望着它们飞远,半晌,她说:“那我也认得。”
我心里动了一下。
认得回家的路。可她回哪个家?她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千年那么远。
阳光落在她雪白的发上。她白得不像是被光照亮——倒像是光,从她身上长出来的。帆布鞋的鞋尖湿了一截,她不在乎。
“小花!”她偏过头喊我,声音穿过风,“你也来!你也碰碰!它好凉!”
“不碰。”
“来嘛!”
“不。”
“来嘛来嘛!”
“……”
她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拽我到水边,蹲下,把我的手掌按进浪里。
凉。冬日的海水,凉得像刀,凉进了骨子里。
“怎么样!”她仰着脸看我,满是得意。
“……凉。”
“好玩吧!”
“不好玩。”
“好玩!”她坚持,“你再试一次!”
我看着她。她蹲在海边,穿着我的衣服,笑得眉眼弯弯,像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活着,多好。”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什么?”
“……嗯?”她回过神,像是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歪着头想了想,笑了,“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你一个要取代我的人,说'活着,多好'?”
“那又怎么了。”她歪头。
“你就不怕我不想死了,”我说,“赖着不走?”
她眼睛一亮:“那正好!”
“……”
海风呼呼地吹。她的白发飘起来,露出颈间那枚青白双鱼玉佩,在天光的照耀下,像活的一样。
我知道她在撒谎。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但我知道。
……她看海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属于一个来取代我的人。
那光属于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昨天吃的那个鱼馅角儿,应该说饺子,就是海的味道吧。”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声音被风带着,像自言自语。
“……什么?”
“就是那个饺子呀!”她转过头看我,眸子晶亮,“阿姨说过,是海里的鱼。那我现在尝到海了——比看的,还好吃。”
她说着,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妈妈,把海包进饺子里了。”
我站在海风里,一时没有接话。
她没见过海之前,已经尝过海了。那碗饺子,那道她记到现在的鲜味,是妈妈给她的。而给我做了十六年生日饭的人,“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一次也没有说过。
她站起来,对着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终于达成了夙愿。
然后她弯腰,从沙里捡起一样东西——一枚小贝壳,灰白色,螺线卷着,像一只耳朵。
“这个!”她举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赚到了!今天赚到一枚贝壳,还赚到一个海。”
“你天天都赚到,会有赚完的一天吗?”
“赚不完的。俺的日子长着呢。”
她把贝壳小心地放进卫衣口袋里,拍了拍,看起来很是珍惜。
“走吧,回家!”她蹦蹦跳跳地往回走。
我想问她:你家到底在哪?她说的“一千年”,到底是哪里?
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她要是知道,就不会用“一千年”来指代了。
一千年,真的很长,长到没有真实感。
我活了十六年,连“明天”都没认真想过。
……可我忽然,有点想知道一千年是什么样子了。
经过画河桥头时,桥边支着一口小锅,红彤彤的果子串在竹签上,在冬日的空气里冒着热气。
她站定了:“那是什么!”
“糖葫芦。”
“糖葫芦!”她凑过去,眼巴巴的,“是山楂吗?婆婆讲过,山楂是酸的——”
摊主是个大爷,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串:“刚出锅的糖葫芦,甜!姑娘尝尝?”
她没接,回过头来看我,目光在我和糖葫芦之间来回两趟。
“……想吃?”
“想!”她答得飞快,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想看!”
“……随你。”
我付了钱。她把糖葫芦捧在手里,闻了闻,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
她愣住了。
“……真是甜的。”她说。
“嗯。”
“婆婆讲过,山楂是酸的,可裹上糖就甜了。”她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噗嗤笑了一下,“她说得对。酸的,也能变成甜的。”
她咬过的那颗山楂,在冬日的阳光下红艳艳的,和她眼睛一般的红。
“你尝尝!”她把糖葫芦举到我面前,“甜的!”
“我不爱吃甜的。”
“你都没尝过,怎知不爱吃!”她坚持,举得更高,“就一口!”
我低头,就着她举着的手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先冲上来,然后糖壳的甜慢慢化开,在舌尖停了一会儿。
“怎么样!”她仰着脸看我,满是期待。
“……还行。”
“还行就是好!”她得意地一扬下巴,“婆婆讲过,'还行'是最高的夸奖!”
“婆婆没说过。”
“那我说过!”她梗着脖子,“婆婆没说过,我说过!”
吃完,她把竹签递给我。我接过,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扔了。
她走回前面去,像是想起什么,回过身冲我喊:“对了!回去我给你看看我的宝贝!”
“什么宝贝?”
“秘密!”她头也不回,“等回家再告诉你!”
我本该走自己的。可等回过神,我的脚已经跟着她走了三步——她没有回头,大衣的衣角在风里摇摆。
我停住。
……我什么时候走起来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走进青色的天光里。
海风把她的半句话吹到我耳边,像一片没落地的叶子:“——我要是能看到春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