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百零四.階下囚》
過了多少天了?
陌生的霉味在每一次醒來,總會刺激一下本該麻木了的鼻腔。好難受,不想習慣,卻又會在醒來後慚慚嗅不到,還有那些停滯了不知多久的陳年騷味與酸臭味,身體也都一同接納了。地上微濕的泥土、扣在腳踝的腳鐐、身上的疼痛、幽暗的空間……一切,都讓我回到十年前,被關在倉庫的那個小小的我。不過,這裡比倉庫的環境還要惡劣,一絲陽光、一扇窗都沒有,只有三面牆和鐵欄柵,跟精靈村的一模一樣。不見天日,讓我感知不到時間了。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十幾天,更久更久……醒了就治療,治療完就昏倒,來來回回好幾次,見不到熟悉的人,掛在囚室的燈光愈來愈微弱,我的雙眼能尋覓的光線也愈來愈少。
又來了,孤身一人的黑暗世界。可可、澪凜、彩攸,你們在哪?我好想見你們……你們會不會,已經不在了?我們好不容易才能擁有同一目標,一起為理想奮鬥,不要丟下我一個。那時候,要是我們選擇逃跑,就不會被……
昏暗的監獄通道,映入更暗黑的陰影。接著,我的牢房就打開了,進來的雪兔獸人獄卒解開我的腳鐐,粗暴地拉起我。兩位獄卒一左一右地押住我走,經過走廊,隱約能聽見呼吸聲,然後走上梯階,到達戶外。這是我一天中唯一能呼吸新鮮空氣的時間。
現在是正午,放眼望去,廣闊無邊的平原上是一個又一個簡樸的木屋,裡頭都是雪兔獸人,地上還有一些魔族和牲畜和各種各樣的貨物。有時候出來是清早,有時候是中午,有時候是黃昏……到底是同一天,還是相隔幾天,我不知道。
不待我眷戀清新而寒冷的空氣,獄卒就扯著我到一個木屋裡,迫我跪在地上。接著,雪兔獸人的士兵排隊,一個接一個進來,坐在我面前,露出傷口,每一位都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如見仇人。我何不也該把牠們看作仇人?但是現在的我別無選擇,治療粒子如常地依附在牠們的傷口,直至最後一粒治療粒子都失去亮光。
牠們有哪一位,是那天與我們作戰的士兵?我抿緊嘴唇,不敢吭一聲,也不敢對上牠們的眼睛。
那天,我們十三人要面對的,是從南北兩邊衝向赤珠村的雪兔獸人及魔族。我們的計劃是,由彩攸與赫茲老師深入敵陣,大破敵方的大本營,其餘學生則要拖延大批敵人折返大本營的時間,同時等待軍隊的救援。牠們如此大陣仗,軍隊應該會發現的。
我是負責南邊的,從赤珠村勉強找來了一匹驢駒,珀萊西和我騎上驢,一邊射箭與發火球,吸引敵人追逐我們,分散牠們的兵力。費列多少爺、查洛、澪凜、可可和杏則在中段位置埋伏並設置陷阱,當我們引走了部份士兵後,他們就一湧而上。
我們每個人都英勇非常,大殺四方,甚至發現只要擊倒魔族身上的雪兔獸人,魔族就有可能落荒而逃,而非繼續進攻;陷阱拖垮了魔族的腳步,有一排魔族與雪兔獸人混亂地倒下。按計謀,我們是相當成功的,我們擊殺了許多敵人,以僅有七人的我們而言真是太厲害了。但是,但是,我們始終只有七個人,體力和魔力都是有限的,在我被捆綁之前,看見大家也被綁住了。我被蒙上雙眼,帶到雪兔獸人的地方。
沒有馬上殺害而是選擇拐走,大家應該還未死,只是不知道被關在哪裡。牠們似乎早就知道我有治療魔法,到達這裡的時候,立即就強迫我治療士兵。我們是戰俘,可能只有我有機會上到地面了。
為什麼不殺了我們?只要稍微瞄到士兵們的臉,就知道牠們對我們恨之入骨。牠們強壓怒意,才沒砍我頭。但是皮肉之苦我也沒少受,打過踢過好幾輪,牠們發現我會治療自己,就說了一句「不要浪費魔力」,才沒再打我。
治療魔法和魔力……每一個要禁錮我的人,想的都是同樣的事,看著我的都是同樣的眼神——不把我看作人,我不是人。
「喂,又想偷懶嗎!繼續醫,不准停!」治療粒子的綠色微光即將熄滅,押住我的獄卒便推撞我的後腦。
「女神」、戰俘、治療師,都不是人。
我吃力地喘氣,冷汗不斷從額頭流下,嘴唇也變乾了一點。世界一時黑,一時白,一時彩,變來變去。
而我,也變回小時候的我,無力反抗任何人,只要別人提起手要打下來,我就會顫抖不已。
我的「家人」啊,你們能來救我嗎?我,我什麼都做不到……只有在你們身邊,我才覺得自己是一個活著的「人」,一個值得被關心被疼愛,有能力去愛的人。
再度醒來,臉頰有兩道緊繃而乾燥的皮膚,大概是我在睡夢中所流的。這次沒有可可在,只有我一個……想著她們,時間會過得快一點。如果是她們,這個時候會做什麼?
堅決不服從雪兔獸人?澪凜可能會如此倔強;找到合用的工具逃脫,可可就是這麼做的;收集情報,盡可能記下所有雪兔獸人的話和資訊,這是彩攸在去年奧德斯大賽所用的技倆,她說她不聰明,只是知道的比別人多,想得比別人深。
彩攸總是會計算魔法師的魔力餘下多少。她不能運用魔力都能算出來了,我……啊,現在我的魔力還未補滿,這意味著……還沒有過去一個晚上的時間。我之前太恐懼了,沒注意到魔力量便是計算時間的方法。雖然不停昏昏醒醒,但每次醒來魔力都是未滿的狀態,如此算下來,到這裡來應該不超過兩天。
多知道一點事情,心裡就沒那麼慌。
雪兔獸人還有些什麼呢?這個住所沒有城牆;就我看見的規模比河川村大和人多,除了士兵還有好多婦人和孩子;牠們眷養了一些魔族;牠們給我吃的是酸臭的麵包;照氣候推測這裡應該是北區的北方,甚至不在地圖裡的更北之地……不知道這些情報有什麼用,但總會有用的!我能自由運用魔法,但單靠我一人之力,殺幾個士兵也是徒然的,而且牠們可能會拿同伴要脅我。在時機出現之前,我要忍耐。我膽小又弱小,不過我從她們身上學會堅強,得到力量,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
牠們懂得我們的語言,說不定能夠交涉。
似乎發現我醒來了,獄卒又來押我出去。
「士兵大哥!」牠們打開牢門的時候,我靈機一動,懇切地哀求道:「我的魔力只回復了很少,你們也看見,我拖著透支的身體出去只能治療三四個人就會暈倒了,這樣下去要多久才能治好全部士兵大哥呢?有些傷口拖久了就會無法治療。不如讓我休息夠了,魔力回復夠了再去,這樣我才有力氣治療你們。」
「敢狡辯?」
「喂喂,首領要我們盡快治好全部兄弟,她說得有點道理,那個人類治療我們的時候可不是那麼弱的,都兩天了才十幾個太慢啦!」
「那個人類」是艾尼迪老師嗎?
「士兵大哥,求求你們,我餓壞了,不治療的時候讓我去工作,給我食物好嗎?我以前是農民,我可以照顧牲畜、縫製衣服、洗衣服之類的!」
一位獄卒聽完後,走出牢房,不久後回來,解開腳鐐拉我出去。
「阿頭叫你照料魔物,還不感恩!」
「謝謝、謝謝,士兵大哥你人真好。」
這樣我就能知道更多了!
天色昏黃,牠們帶我到困住魔物的大鐵籠,我的工作就是餵食和清潔。牠們把監督我的任務交給照顧魔物的婦人,牠說這個工作很危險,魔物隨時會咬人,然後就把我推入籠裡,牠就負責遞飼料。相較之下,婦人對我沒有「深仇大恨」,而是像「替死鬼」,牠也害怕魔物。飼養魔物的地方有些士兵站崗,婦人應該只是一位照顧魔物的「員工」,就如雷格爾學院也有校工。
籠門關上,裡頭的三隻雪猿馬上就向我怒目相向。雪猿長長的雙臂撐著地面,身體披著白色的厚毛,眼睛如燈火,壯如巨熊,略顯遲鈍。長著獠牙的嘴巴吐出白霧,發出駭人的低吼,一步一步靠近我。
牠們先是圍繞我這位陌生的人類使勁地嗅,接著有一隻雪猿張口撲來。我無處可逃,無助地抱頭蹲下,牠便重重撞上鐵籠。牠的腿,在白色厚毛之下,有著褐紅色的血跡。
出於治療師的「本能」,我撫上毛下的傷痕,治療粒子隨之附上。
雪猿的怒氣轉為錯愕,四肢僵直,呆呆地看著我。很快,牠的傷口就癒合了,魔物的回復能力比人類好,治療魔法輕易就能幫助牠。
牠又繞著我轉圈,這次距離更近,卻感受不到敵意,反而是一種好奇?我從另外兩隻雪猿的眼中讀到「恐懼」和「憤怒」,這隻就沒有了。
見同伴放下戒心,另外兩隻也湊過來。牠們無一例外的,身上都有鞭傷,只是毛厚掩蓋了傷口罷了。
「我跟你們一樣,被囚在此啊……」我撫摸牠們如同家鄉的牛,輕聲道。
牠們可能不是那麼容易馴服,即便被圈養也保留獸.性。但是牠們跟所有被虐打、失去自由的動物一樣,會感到痛苦不已吧。牠們無奈屈服的,是雪兔獸人的殘暴。我竟然跟魔物同病相憐。
魔物也有靈性嗎?過去我們一遇見就打打殺殺,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獸人有智慧,會語言,會思考,那有靈性也是理所當然,但如果魔物也有,我們所做的……我知道不能過於心軟,面對敵人,像是現在面對的雪兔獸人,我必須優先選擇保護自己與我所愛的人。
「抱歉,我現在能做的,只有不傷害你們而已。」
牠們的毛粗而硬,摸起來不太舒服,但是牠們看起來好放鬆,漸漸地坐在我旁邊,溫馴得很。
「哇,你真厲害,來,快餵牠們食飯。」婦人膽怯地將大盤交給我,我再把穀物、菜蔬、骨頭和肉混在一起的飼料倒在鐵籠中的飼料槽。
說起來,我本來身上的東西都沒有了,衣服也是雪兔獸人換上的粗糙皮衣。平常待在我的口袋的小妮不見了。回去精靈界吧,待在我們身邊太危險了。
在牠們吃得津津有味的時候,我就倒水刷地。勞碌到天黑,獄卒便把我押回監牢,丟我一塊麵包和綠芝士,比之前的好了一點。
找到逃命方法之前,要補充體力,什麼都要吃!我相信可可你們還活著的,我也會堅強地活到見你們的臉。
黑麵包硬且無味,但我還是一口咬下。
*
手上的麵包,是莉惠吃過最難吃的麵包。咬得牙痛,臭得薰天,味如嚼蠟,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難吃的東西,真不知吃進肚子會不會生病。光是這塊麵包,就已經是侮辱她高貴的身份,連帶侮辱家族、人格、尊嚴……這些,在她接受這塊麵包的時候,就放下了。忍辱負重,這四個字她還是會寫的。
階下囚,是人都不如的。絲蘭家的監獄,比這裡還惡劣,不時有囚犯餓死在囚房,相比之下她覺得雪兔獸人有人性多了,居然定時有麵包,似乎不想有人死。而且為什麼會把男和女關在一起?放眼各區的律例,男女絕對是分別囚禁的,重犯更是獨立囚室,防止囚犯私通。
換句話說,他們活著比死亡更有價值。牠們要從她身上榨取什麼呢?
莉惠不是那麼在意這件事,她全神貫注地用腳鐐在地上寫字,對於雪兔獸人的要求和威脅充耳不聞。
「臭蟲,還不趕緊交配!」
正巧,跟她關在同一個囚房的男生也採取同一個態度,安靜地坐下。囚室細小,擠下兩個人就幾乎沒有空間,他們近得肩貼肩,他一直看著這位貴族大人寫算式。
就在沉默之前,他們有交談過。他們都醒來後,莉惠第一個問題是「你能使用鷹眼視察外面嗎?」,「指南針」的喬密南搖搖頭,說「跟阿里失去了聯繫」。
他們除了腳鐐,手腕還戴上一個灰白色的手環,手環沒有任何圖案和文字,似是石製又似是金屬。
「阿里是魔物嗎?」莉惠晃晃手腕。
喬密南沒料到有此一問,結巴地說「絲蘭大人求、求你不要揭發……」
跟「指南針」混了一年多,都沒有人往這方面猜想過,莉惠竟能一眼看破,全因這個手環。如果運用魔法,區區一扇鐵門根本留不住她,可是現時魔力充沛的她,用不了魔法。關鍵在於,無法凝聚魔力就無法形成魔法,彷彿有一道閘門截住了體內的魔力,不能流通。沒有魔法的莉惠,比一般女子還要脆弱。
一般動物不會有魔力,如果阿里與喬密南是以魔力聯繫,那就說得通了。
「我不會。那只好在這裡收集資訊了,你擅長觀察吧。」
「感激不盡。」
「接下來不要打擾我。」
這種情況下還能計數,太令人佩服了。喬密南不知道莉惠在算什麼,他相信肯定是對現況有助的。
她皺著眉頭摸上手環,雪兔獸人的能力比她預想中出色,這份技術連人類都沒有。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不知有多久,他們的囚室異常安靜,靜得能聽見隔壁的囚室那些不似人形的聲音,黑暗、怪叫、肚餓、沉默、狹窄……一切都壓迫著他們,一呼一吸都是頂著壓力的。唯一能慶幸的,是身邊還有一位同伴。有同伴,就覺得時間不那麼難捱了。
實在是不知時日,但雪兔獸人獄卒偶爾會來丟麵包,順帶侮辱幾句,他們都當耳邊風。
冷靜,聆聽……這個地下室裡,還有許多聲音。
不過,他有點擔心其他夥伴能不能冷靜。被擄,要是失去冷靜就輸了,唯有等候和忍耐才能望見曙光。
*
「有人打架!」
「快去壓制他們!」
獄卒飛快地穿過地下室的走廊,左右兩旁的囚房中的人類都緊張地盯著牠們經過,隨著牠們的背影看向走廊的盡頭,現時最嘈吵的地方。
地下室除了可怕的呻吟聲,平常是很安靜很安靜的,彷彿他們都是已經入土為安的死人。
「死貴族,現在只有我和你,受死吧!」
「錚」!是人體撞在鐵欄的聲音。
「癲狗就是癲狗!」
「嘭」!有人撞牆了。光是聽聲,就知道他們打得有多激烈。
「我要殺了你……啊啊啊……」
「碰!」似乎轉為倒地,接著響亮的聲音漸漸變小,像是脖子被用力勒住,只能勉強發出斷斷續續且痛苦的氣聲。
「啊……啊……」
獄卒趕到那個囚房時,看見一個男囚犯壓在女囚犯身上,捏住她的脖子。
奄奄一息的女囚犯的雙眼失去神彩。眼睛的深處,有一絲黑色火焰悄悄地燃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