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墓碑前,海风吹拂而过,将伊莲的发丝吹得轻轻飘摇,仿若悼念的花束。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她紧闭着双眼,双手交握抵住额头,为并不埋葬于此的那人祈祷着。
她的身后,塞维琳也站在那里,沉默地与她注视着相同的方向。
◆
「还在担心她?」
深夜的篝火旁,伊莲眺望着那间曾属于塞维琳和布兰汀的石屋,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
这时候,洛克珊的声音让她回过了神来。
「『担心』……」
伊莲低声呢喃着这个词,就好像忘记了它的意思一样。
「担心就去看看呗。擅离职守一会儿也没什么,我不会告密的哦。」
「……」
伊莲没有回应,只是用手绞着衣角。
半晌后,她答非所问似的,自顾自说起了话。
「圣女大人……塞维琳大人她,其实也不是完美无缺的啊。」
「那不当然。所谓圣女也只是人类,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在这两百年间,我们几乎没有再亲眼见过圣女大人们,所以才会在脑海里擅自将她们美化吧。可是,仔细想想,她们也只是承载了伊利斯大人裂分的灵魂,而伊利斯大人当然不是完美无暇的天使,圣女大人们又怎么可能会是完美的呢?」
「嗯……」
尽管也许不认可这些宗教理论,洛克珊也没有多说什么。
「失去了重要的人,任谁都会心情低落的吧。塞维琳大人她,肯定也不例外。」
「所以,你应该去关心一下她。」
「我……有资格关心她吗?」
「……?」
洛克珊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很尊敬塞维琳大人,但是……我不认为自己真的了解她。也许是我在擅自揣测她呢?也许…塞维琳大人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呢?我不是她的什么很重要的人。一直以来,只是我在单方面地崇敬她罢了。不过呢……我不认为这有什么错。我应该一直像这样尊敬着塞维琳大人,这是我的义务。所以,也许……我不应该去窥探她的内心。」
「我是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啦。你不是喜欢她吗?你难道忍心看到她受到伤害?」
听到洛克珊口中那个轻飘飘的词,伊莲愣了愣。
「……『喜欢』?」
一直以来,她确实对塞维琳崇敬有加,甚至到了狂热的地步。可这份感情……能够被「喜欢」这种词汇所描述吗?
她崇敬着塞维琳,是因为塞维琳那神圣的圣女身份,因此作为伊利斯教虔诚的信徒,她必须无条件地崇敬塞维琳。但那其中,有能够被称为「喜欢」的情感吗?
伊莲不可能这么认为。
若用「喜欢」来形容,那便贬损了她的虔诚。
她是真心实意地尊崇着塞维琳,是出于『理性』而应当这么做,绝非出于「喜欢」这种充满个人私欲的廉价理由。
「哎呀,别这么不坦率啦。难道不是吗?」
洛克珊对她露出了一个富有深意的微笑。
「才不是。……你再这么说,我真的会生气的。」
伊莲没好气地否定道。
可是,连她自己都没能注意到,她的脸颊不知不觉中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好吧~随你怎么想。但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袖手旁观?」
「……」
伊莲咬着下唇,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该对塞维琳大人说什么,也不知道……对布兰汀能说些什么。」
「这算什么问题。你只需要借个肩膀,听一听她有什么想说的,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发表几句个人见解不就好了?」
「……」
虽然伊莲并不认为事情真像洛克珊说得那么轻巧,但在思索了半晌后,她还是——
「……我会去的。等到守夜结束,如果塞维琳大人还醒着的话。」
◆
「塞维琳大人,您睡了吗?」
伊莲在冷风中踌躇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敲了敲塞维琳所住的那间石屋的木门。
曾经这里是塞维琳和布兰汀两人的住处,如今却只剩塞维琳一人了。
「我可以……进去吗?」
伊莲在屋外默默等待着回应,甚至有些忐忑。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能听到回应还是不希望听到回应。
「……进来吧。」
可是在片刻之后,屋内最终还是传出了塞维琳的声音。
虽然声响不大,但伊莲没有听漏。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就这样推门进入了屋内。
干草与被褥——塞维琳并没有躺在那里。
相反,此刻她正靠着坚硬的石墙静坐着。在黯淡的月光下,那道单薄的身影显得如此孤独、如此怅惘。
伊莲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在塞维琳的身旁坐下。
「……塞维琳大人。」
她低声唤了塞维琳的名字,却没有进一步的言语。
结果,是塞维琳先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就像是反过来在安慰她一样。
「抱歉啊,还要你来在意我。」
「不、不是的!塞维琳大人……没有任何错……」
然后,就又没了声音。
如果布兰汀此时在这里,大概气氛就不会如此僵硬了吧。伊莲不免这么想道。
可她真的已经不在了。永远地消失了。
临死前,她把塞维琳托付给了伊莲。虽然伊莲认为自己并没有资格担负起这种职责,但至少,自己绝不能再这么懦弱了。
「……布兰汀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伊莲主动打破了沉默。
「……嗯,也许吧。」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知道现在该怎么做、怎么才能抚平塞维琳大人心里的褶皱吧。
伊莲下意识间又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塞维琳大人?」
在得知布兰汀的「罪行」后,伊莲感觉自己像是遭到了背叛。
明明在这段日子与布兰汀的相处中,她已经几乎要相信了布兰汀的为人。或许那可能只是她装出来的模样,但伊莲相信一定不只是那样的。虽然没有理由,但她就是这么「感觉」着。
所以,她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布兰汀的所作所为。
「谁知道呢……她也没有对我说过。」
「是吗……」
「……真相一定不是她说的那样的,至少不只是那样。」
「诶?」
伊莲惊讶地抬起了头来。
「但是……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我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我找不出任何能帮她洗脱嫌疑的线索,我甚至动摇不了她的决心……我只能,杀死她。」
说到最后,塞维琳那一直坚不可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这让伊莲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塞维琳大人……」
「我啊,连自己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住哦?还高高在上地妄图追求什么『秩序』……至今为止,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我什么都没能做到……就像个笑话一样。」
「塞维琳大人,不要这么说自己……!」
伊莲不知道塞维琳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自暴自弃般的话语。
毕竟,她并不了解塞维琳的过去,并不了解塞维琳这个人。
可无论如何,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最崇敬的塞维琳大人这样贬低自己。
「……不要否定自己。您没有错的。」
她悲伤地看向塞维琳的面庞,用力地反握紧了她的手。
然而,塞维琳只是轻笑了一声,那空洞的笑声里夹杂着淡淡的涩味。
「至今为止所有接近我的人,最后都离我而去了。布兰汀……还有希菈瑞莉,她们都死了。狄得莉……虽然没死,但她的左眼瞎了,而且也离开了我。」
塞维琳的喃喃自语中出现了几个伊莲不认识的名字。伊莲猜想,那些人一定也是对塞维琳而言重要的人吧。
只是听着她这么说,伊莲自己似乎也感同身受般地悲伤了起来。可是,她依然不想听到塞维琳这样贬低自己。
「伊莲,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圣女都会遭遇这样的宿命吗?还是说,只有我一个人生来就有这种带来不幸的宿命?」
「不是的!才没有那回事……」
「是吗。看来,果然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啊。」
「不,不对……」
伊莲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她未曾知道,面对塞维琳主动筑起的高墙,自己竟会如此无力。
但是,她还是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向塞维琳伸出一只手。
「塞维琳大人……我相信您。就算您不相信自己,您也一直是我最最仰慕的塞维琳大人啊。」
「……」
「您身边的人的悲剧,从来都不是您的责任。您一直坚定着自己的想法,一直在为了大家着想,一直在追求着更正确的道路。这从来都不是错的。您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圣女大人……不,是最理想的您哦。您没有错,从来、从来都没有错。正是这样的塞维琳大人才让我如此仰慕的啊。所以,就算是塞维琳大人您自己,也不许这样贬低我最崇敬的塞维琳大人……!」
伊莲将自己心中所想全数倾诉出口。尽管言语近乎破碎,她还是拼尽全力地想要传达过去。
然而,在她的话语停顿后片刻,塞维琳却低低地、带着一丝神经质地轻笑了出来。
「……诶?」
这反常的反应让伊莲感到吃惊。
「你知道吗,伊莲?在昨晚……她也是像这样,拼命否定着自己。而我呢,当时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拼命地想要拉住她,结果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只能看着她去死。」
「欸……」
「所以,你也想要改变我吗?」
伊莲怔怔地望向塞维琳,迎向她那漆黑而深邃的眼眸。
「你是,带着欲望接近我的吗?」
「……欸。」
仿佛有一根尖锐的细针,猝然刺入了她的脑海里。
伊莲立刻就意识到了,昨天晚上,塞维琳与布兰汀之间都发生了些什么。
一种复杂的情感在她的内心中积聚成形。
这让她感到一阵动摇,而这份动摇又反过来让她感到一阵深深的不适与恐惧。
可就在她好不容易从这片混乱中勉强挣脱出来之时,她却发现——
眼前的塞维琳,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解起了她自己衣服上的纽扣。
雪白到有些不正常的肌肤逐渐暴露出来,凹凸有致的锁骨也清晰地呈现在了伊莲的视野内。
那明明只需用「美丽」来形容,却在此时此刻散发出了一种不被允许的致命诱惑。
伊莲瞪大了双眼。
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难以呼吸之感,仿佛被人用力扼住了咽喉。
——痛苦。
「……!」
在即将窒息的边缘,她终于猛地回过神来。
「……不、不是的!!」
伊莲一把抓住了塞维琳的双手,但她的心跳仍剧烈到让她自己都难以解释。
随即,塞维琳停下了动作,用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注视着她。
「如果你想的话,我完全可以的。真的哦。我不讨厌你,伊莲,所以……」
「——才不是!!!」
伊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哭着大喊着。
她的眼角,也不可抑制地渗出了滚烫的泪水。
「……我从来都不是想从塞维琳大人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是,仰慕着塞维琳大人,并希望塞维琳大人能幸福罢了。」
她抱紧了塞维琳的身体,抽泣着,颤抖着。
良久,塞维琳才仿佛从魔障中苏醒,吐出了几不成声的话语。
「……对不起。我伤害了你。」
「不,不是塞维琳大人的错……」
伊莲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松开了手,克制地拉开了与塞维琳之间的距离。
塞维琳的眼瞳已逐渐褪去方才的深邃,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以及真诚的歉意。
看着她这副模样,伊莲下定了决心,然后努力在布满泪痕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尽可能温暖的笑容。
「好啦,不要再想这些事了。快点睡觉吧,塞维琳大人。」
她努力地微笑着,将手伸向塞维琳的胸前,为她将刚才解开的纽扣,一颗、一颗地重新扣好。
尽管残留着让她感到害怕的心跳,但在纽扣全部扣好之后,那种心跳大约便能够平息下去了。
「……还有那个……以后,我可以住在这里吗,塞维琳大人?」
片刻之后,伊莲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微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若是在以前,恪守教条的她大概无论如何都不会逾矩,不可能愿意与塞维琳同住在一间屋子里。
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破碎的灵魂,那种坚持或许也可以稍稍改变一点了。
「……当然。」
听到塞维琳那已经软下来的声音,伊莲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