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诶?」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祭坛前,伊莲紧紧握着布兰汀的双手,声音颤抖着,似是在愤怒,又似是在悲伤。
「我……我果然还是看错你了吧。本来我都已经觉得,或许你其实算是个…好人,只是有点软弱罢了。当然!我并没有原谅你从前犯下的错误,但至少,我愿意相信那只是因为你身不由己,并不是你主动想干坏事。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果然,你就是那样的人吧。一直扮出一副假惺惺的面孔,欺骗大家,欺骗塞维琳大人,欺骗我。你这个……骗子。」
伊莲抬起脸,眼眶中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
布兰汀看着她,听着她那责怨般的话语,却终于听懂了她的真意。
「原来,不知不觉中,伊莲小姐真的已经变得这样接受我了呢。……对不起啊。」
布兰汀从被紧握的双手里抽出一只手,抬起来,温柔地摸了摸伊莲的头。
而伊莲并没有躲开。
「什、什么啊,别自以为是了。……笨蛋。」
布兰汀没有再反驳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眼神里透出一股落寞。
「对不起,伊莲小姐,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我大概很不负责任吧,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没能处理好。……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伊莲小姐?」
「呜、呜嗯……什么事?……」
「我其实,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塞维琳大人。塞维琳大人她呢,性子有点固执,容易钻牛角尖,遇到事情还总是喜欢一个人扛着。以后,就要拜托伊莲小姐多照顾一下她了。可以吗?」
说话间,布兰汀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塞维琳,而塞维琳也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过来。
伊莲抬起头看了看塞维琳,又看了看布兰汀,随后,以微乎其微的幅度点了点头。
「塞维琳大人也是。不要一直紧绷着,别太苛责自己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是您一个人的责任。虽然这些话您大概已经听腻了……唯独这一次,可以稍微听一下我的建议吗?就算您无法对自己温柔以待,至少也试着多依靠一下别人吧,比如像伊莲小姐这样真心待您的好孩子。」
塞维琳无言地望着布兰汀,没能给出任何答复,甚至连点头或摇头这种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做出。
「还有……那件事,我向您隐瞒了。对不起。」
昨日的那一夜,布兰汀向塞维琳几乎倾吐了自己的一切,却唯独将陷阱的事咽在了肚子里。
从决定帮贝莱儿隐瞒真相、甚至改造陷阱的那一刻起,或许一切就已成定局。可昨天夜里,布兰汀却并没有把这件最关键的事实告诉塞维琳,或许让塞维琳误以为,她还有能力去改变些什么吧。
在刚才的会议上,被蒙在鼓里的塞维琳一定非常受伤吧。这让布兰汀感到深深的愧疚。
「……好了,我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塞维琳大人,接下来,拜托您了。」
布兰汀轻轻地笑了笑,望向塞维琳。
塞维琳在沉默了几秒后,走向她,用自己的右手握住了她的左手。
只有伊莲留在原地。
「……」
布兰汀静静地凝视着塞维琳的面庞。
她那纤尘不染的面庞一如既往地美丽,又一如既往地冰冷,仿佛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是布兰汀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冰冷的外表之下,是一颗时刻跳动着的、滚烫的心。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她也要担负起这份本不应由她担负的职责啊。
布兰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不禁感到一阵心疼。
让她来亲手杀死自己,不知会在她的内心留下多深的伤痕呢。
可是,既然这是塞维琳自己决定的事,那便永远不可能有任何人能将其动摇分毫。即便这是在伤害她自己。
布兰汀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期望着她能多少听进去自己的话,期望着在自己走后,仍有人能为她带来救赎。
如果那样的话,就太好了。
但在这一刻,一直握着布兰汀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的塞维琳,终于开了口。
「……布兰汀,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什么不是只去讨好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置角落里的其他人于不顾,反而是非要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她的声音淡如烟云。
可那字字句句,却深深地烙印在了布兰汀的脑海里,如同针织。
布兰汀默然地看着塞维琳。
也许只过了短短几秒,但那无穷无尽的光阴,已全部被压缩在了这方寸之间。
最后,她释然般地,笑了。
「……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们不再向彼此传达什么。
万籁俱寂。
布兰汀只是紧紧地握住那只手。
静静地等待着,她珍重之人为她带来的死亡。
◆
布兰汀只是康斯坦齐亚王国里一个随处可见的孤儿。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不知道自己为何被父母抛弃,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就已经在那座孤儿院里生活了。
或许她已经该庆幸了。
毕竟,王国官方出资设立的「孤儿院」,其数量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削减到了如同海中孤岛一般的地步。身为孤儿,能够被送到孤儿院里有一口冷饭吃,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可即便身处孤儿院内,也并不代表就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布兰汀所处的那家孤儿院,其院长是个十分暴躁易怒的女人,甚至常常虐待院里的孩子。而作为无人在意的孤儿院,院长如何也根本不会有人去管。
拜这样的院长所赐,孩子们比起饥饿,每天更多地是被恐惧和痛苦所缠绕。
而瘦弱的布兰汀,也毫无例外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直到有一天。
那天,布兰汀因意外而耽误了时间,晚了些完成分配给她的工作。
当她急匆匆地跑去院长的房间准备交付任务时,却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她听到门后隐约传来了阵阵抽泣声。
这样的声音令她感到意外,于是她没有直接敲门进屋,而是将耳朵凑到了门上,偷偷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很快,她就听出那正是院长的声音。她不仅在哭泣着,还在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着些什么。
「……为什么……我、我真是该死……那些孩子们,他们那么可怜,只是一群没爹没娘的孩子……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我真是个畜生……」
听着这悲痛欲绝般的声音,布兰汀的内心非但没有感觉到快意,反而传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她见到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院长——与那个用粗鄙的话语和硬邦邦的棍子责罚着他们的恶魔,全然不同的可怜女人。
于是那天,布兰汀没有进屋去。
自那以后,布兰汀开始主动接近从前视若蛇蝎的院长。
她主动揽下了许多活计,尽可能不去惹院长生气,甚至学会了谄媚奉承。
慢慢地,在暴戾中偶尔清醒的院长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孩子。在她心情好或者愧疚心发作的时候,有时会丢给她一点额外的残羹剩饭,甚至是在孤儿院里难能一见的几块碎饼干。
但得到食物后,布兰汀并不会将其独自占有。
她会把这些食物分给其他孩子们,微笑着看着他们如饿狼扑食般,一个个从饼干上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等到全部分完后,她才捡着盘子里剩下的碎渣放进自己的嘴里,品尝着那点可怜的甜味。
那时的布兰汀,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只是,每当她听到院长独自一人崩溃的哭泣声时,尽管院长前不久才刚刚那样虐待过他们,她还是会不自觉地感到一丝心痛。
可与此同时,她也无法放下自己的同伴们。
为了在这夹缝中维系一种脆弱的平衡,为了让大家不要每天活在绝望中,她开始为他们编织出美丽的谎言——
『院长其实是个好人,她对我们的责骂实际上是在教导我们、锻炼我们。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大家都会获得幸福的。』
布兰汀害怕看到别人失望的脸、愤怒的脸、还有难过的脸。
她逐渐变得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对所有人都伪装出一副开朗随和的模样,尽己所能地讨好着所有人。
于是,她获得了院长的赏识,也获得了其他孩子们的喜爱。
故事或许本应就此迎来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布兰汀自己却产生了扭曲。
随着她在众人心中地位的不断提升,她逐渐开始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甚至真的开始「出于」这一动机,或者说「自以为出于」这一动机而去行事。
而她原本的模样,早已迷失在一片深海里,她再也找寻不见了。
——就这样,她『变成』了一个自私的人。
◆
稍微长大一些后,布兰汀离开了孤儿院,到了王国的圣女收容所里作为一名底层看护而工作。
时任所长是一个非常严酷且残暴的人,常常体罚收容所里的圣女们。
这种恶劣的性格,和孤儿院里的那位院长像极了。所以,布兰汀对于该如何应对早已熟稔于心。
在白天,她协助这名所长的暴力行为。
在深夜,她安抚着受伤的圣女们。
最终,如同曾经一样,她凭借这种两面三刀的演技,再一次获得了两方的信任。
她以为自己只是出于『自私』而做着这样的事情。
可是,在看到圣女们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时,那种刺痛般的心情却怎么也无法抹去。
在这样的日子里,布兰汀注意到了一个与其他圣女稍有不同的女孩。
她似乎总是在坚持着什么。在她自己受伤时,她也从不抱怨一句痛,反倒是关心着其他的同伴。
那个女孩的名字,叫作塞维琳。
布兰汀变得有些在意起了她。
因为她与自己完全不同。她是一个无私的人、善良的人,总是为了别人而考虑,却从不在乎自己。
即便布兰汀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也会向往着像塞维琳那样的人。
所以,她发自内心地希望塞维琳能活得开心一点、幸福一点,因为她配得上那样的生活。
于是她越来越多地和塞维琳待在一起,试图用自己那虚伪的话语去解开她的心结,让她不要总是那么苛责自己。
可惜,命运弄人。
一个人的悲剧往往被她那无法改变的底色所写定。所以,布兰汀的自灭也是早已注定的。
可是她的悲剧,却波及了许多无辜的人,包括同为劫狱行动参与者的伊莲,以及在她离开后做出清算行为的塞维琳。
带着满身的罪孽与无法偿还的因果,就这样,她们来到了这座注定要行向死亡的孤岛上。
◆
身负罪孽的布兰汀,知晓自己的死亡是理所应当的,也坦然接受了它。
可是,她终究还是有在此间牵挂的事物。
来到这座岛上的最初,她便满含着对伊莲的愧疚,以及对塞维琳的愧疚。
她曾试图接近伊莲,只是为了知晓她是否还能补偿些什么,并不期望得到她的理解或是原谅。
而伊莲的态度,一度让布兰汀以为她确实一直讨厌着自己。若果真如此,这本应是正确的,却让布兰汀感到一阵本能性的不安。
她也曾试图接近塞维琳,只是为了再一次尝试改变她,让她过得轻松一点,并不期望自己与她的关系会变得如何。
可她的尝试似乎再一次失败了。塞维琳依旧如同一块顽石,半步不愿退让。看着她自我折磨的模样,布兰汀感到由衷的心痛。
不仅如此,她还伤害了这样珍重的塞维琳。她拒绝了塞维琳对自己伸出的援手,自暴自弃地用最不堪的言语逼迫她承认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想让她对她失望、讨厌她,甚至还在冲动之下玷污了她。
直到此刻布兰汀才明白过来,自己大概一直都错了。
伊莲早已不再讨厌她,甚至接纳了她这个并不完美的人。
而塞维琳,或许早就发生了某种变化。她本应去注视着更多人,却那样努力地想要拯救布兰汀她一个人,甚至是这么一个丑陋的、不值得被拯救的人。
那么,她自己呢?
恍惚间,布兰汀想起了来到此地的最初。
那时,那座神秘的祭坛,用石碑上的文字向她们展示了此地残酷的规则——
『凡以无瑕之女献予渊海者,神必报以丰饶之食』
血淋淋的现实摆在面前,可仍有人想要拒绝它。诺瓦就是其中之一。
她在绝望中依然笑着鼓励众人,试图找寻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妄想着在不流一滴血的情况下走向皆大欢喜的结局。
当然,在那时,布兰汀也在心底深处支持着诺瓦的想法。
或许刚才她在会议上的自白,除了想要谋害维斯佩拉的部分以外,并没有半句谎言。
在潜意识深处,她的确还心存着天真的幻想,幻想着能『不用牺牲任何人就能带大家一起出去』。
所以,当塞维琳向她问出那个问题——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为什么不是只去讨好那些位高权重之人、置角落里的其他人于不顾,反而是非要让所有人都满意呢?』
那时候,她终于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因为,她其实从未变过。
她想起了在孤儿院的最初,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去鼓起勇气讨好那个暴虐的院长,又为什么要绞尽脑汁去编织谎言安慰那些受苦的同伴。
她并不懂得什么「自私」的动机。
她只是太害怕听到别人的哭泣罢了。
或许,她的灵魂早已被永远地困在了那个孤儿院里,从未真正长大过。
——是啊。
自己其实,只是一个温柔的、懦弱的、又天真的人,幻想着那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的、可笑的幻梦。
布兰汀最终还是没能原谅自己。
不过,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所以,她也终于能够释然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紧紧握着塞维琳的右手,注视着她那依旧冰冷、却已染上她的色彩的眼眸。
她期盼着她不要太过悲伤,期盼着她不要太过厌恶她自己,期盼着终有一天,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终究,那带着一点点温度的黑曜石还是从头颅中穿出。
曾为『布兰汀』的身躯,如一只折翼的白鸽,自祭坛的血泊中倒下。
她的生机早已不在,将要化作点点光尘散入天空;但她存在过的痕迹,却早已印入故事的某一页,再也无法被擦去。
于是,这座孤岛再一次见证了一场葬礼。
祂埋葬了一个从未长大的稚子,她那虚无缥缈的、天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