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李宁玉告别，回到大楼底下，抱着包一个人坐着。

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会有我理解他们的一天吗？父母总是在等儿女说“谢谢”，儿女则等着他们说“对不起”。

“唉……”一直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看着眼前的流动书架，我把上次拿的书放回去，再取回自己的书。

拿上背包，回到家中。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不在家。

张张嘴，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声音全都凝滞在空气中。经过筛选的话语已无法传达我的心意。

“我回来了。”我说。

“哦，中午你做饭。”母亲专心盯着电视，满不在乎地说。

“行。”我背上白包，回到自己房间。

早上十点钟。按照习惯，我至少要到十一点才会去做饭。

把背包搁到床边，我坐到椅子上发呆。没有在想什么事情，也没有学习工作或是娱乐。

耳边幻听到若有若无的蝉鸣，以及空洞的响声。明明前不久还在跟朋友欢笑，回过神时就只剩自己一人。跟家人的联系也没有很强。只是突然发觉自己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用大量的事物填补了空缺。一旦停下来，就会像这样无所事事地盯着书架看。空虚孤独，可悲的是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了。

书架上空出了一角。毕竟都看过好几遍了，书被母亲丢了就丢了吧。

我取出《在世界终焉的花园》，填补书架上的空缺。

“诶？”书中夹着一封类似信的东西。抽出来仔细观察。除了信封的一角写着“梓臻书店”之外，没有任何标记。

这并不是我自己写的信。印象中，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信封。

说起来，上次我好像有把信当作书签夹在这本书里。该不会……

我急忙拆开信封，取出信纸来仔细展阅。

这是一封回信。字迹工整漂亮，内容简洁却真挚。难以相信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会在看完随手写的信之后，留下这样的东西。

信的内容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过我从中感觉到了心意。一种浪漫的悸动源自心脏，渐渐地涌上鼻腔。

这还真是难为情。

对方是出于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呢？是无聊，还是感到有趣，抑或是怀着某种更崇高的想法？

我把信抱到胸前，信纸因挤压而略微变形。

这还真是不一般的体验呢……

再次重读这封信，手指反复摩擦着柔顺的信纸。不知不觉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如是几次后，我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中，放入抽屉里。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开始犹豫要不要写回信。如果要写的话，该写些什么才好呢？如果就这么不写了，又实在不甘心。

我拿出廉价信纸铺到桌上，开始琢磨起字句。一旦意识到自己写的东西是准备给别人看的，就感觉羞耻得不行，好半天下不了笔。好不容易才憋出一个开头。自己读了一遍，觉得不行又全都划掉重写。

啊，好烦躁啊。我不断抓挠头发，翻转笔盖。

“十一点多了，该做饭了。”母亲推门进来，冷漠地看了抓耳挠腮的我一眼。

“行，知道了。”我放下笔，叹气起身。

走到厨房，打算做饭备菜，转换一下心情。结果却还是满脑子想着那封信的事情。

不过，倒是我在意过度了。一来，人家只是随手写的，未必有想同我深交的意思。二来，人家也没留下联系方式，想要通信只能靠运气了。

如此一想，顿时感觉轻松不少，手脚也利索了。

差不多把菜备得七七八八，着手装饭。我朝着客厅里大喊：“妈，我爸回不回来吃饭？”

“天知道。”母亲小声嘟囔。

不管了，没说回来，那就是不回来。我装上两份的米，洗好加水，擦干锅底开始煮饭。

父母亲跟小舅他们家合伙开修车店。平时都挺忙，又没有节假日，只是偶尔轮班的时候休息。

“今天轮到你休息啊。”因为暂时无事可做，我试着跟母亲搭话。

母亲有些木讷地看着电视，摇摇头：“我跟你爸值班。没什么生意，你爸就让我回来休息了。”

“最近是不是一直生意不好？”我问了一个比较在意的问题。感觉父母休息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母亲先是愣了半晌，点点头，沉重地叹气：“是不大好……开了几家新店，跟我们抢生意。”

母亲不指手画脚、指指点点的时候，还是挺文静的。我坐到餐桌椅子上，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一条通向卧室的过道。

“不要抖脚。”母亲颇为严苛地盯了过来。不得已，我停下动作。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坐没个坐样，像什么样子？”母亲像个小领导不满地说，“没事就先擦擦灶台，污渍久了就……”

不等她说完，我一下子站起身，回房，砰地关门。

躺到床上，抱住被子，无力地敲打床沿。心里原有的对母亲的体谅消失无踪。一个未成年人一小时之内受到的指摘比母亲一年受到的都多。她总是这样，一旦出现在她眼里三秒，就是数之不尽的教导，或者说谩骂。仗着自己指导者的身份，就可以不顾场合与尊严地指责我吗？

怒火在心中燃烧。饭是我做，碗也要我洗，家务也是我干。这倒也没什么，伺候好大家，让你们安心干活也是应该。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呢，凭什么还要管我？小毛病、坏习惯，谁还没有呢，我有保持它们的自由。

可是，这些话没办法对母亲说出来。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呜呜地哭起来。

哭一阵，玩一会儿手机。我郁郁不乐地收敛了情绪。

其实这一哭也不单为刚刚的事。再怎么说，我也没有脆弱到被骂两句就会哭出来的程度。一是因为中考没考好——虽说奇怪，但我确实这事过了几天后的现在才想到提起。二是从李宁玉家欢乐的气氛中回到家里，冷冷清清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离开房间，做饭，吃饭，洗碗。母亲似乎对我不听人讲话的态度不满，吃饭时一直叽里咕噜说个不停。我全当耳旁风，吹过一阵后身体也就清爽了。

儿女对父母说“谢谢”，父母对儿女说“对不起”，大概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母亲也回房睡午觉了。现在，轮到我坐到沙发上追新番了。

诶，网飞出资的新电影《缎带英雄》被人传到B站上了。前段时间，《超时空辉夜姬》《赛博朋克：边缘行者》都是很优秀的作品。多余的期待擅自产生了。

两个小时就这么过去，就结果而言并不让人满意。画面和人设确实漂亮，但剧本与演出蛮糟糕的。如果说平庸的佳作往往只是讲了一个完整的故事的话，那《缎带英雄》还停留在连故事都讲不明白的阶段。

心情又开始变得糟糕。我从冰箱里拿出冰可乐，关掉电视，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气泡灌到嗓子眼，咕噜噜地咽下去。

如果觉得只要有精致的美少女和华丽的作画，观众就会傻乎乎地买单，那就大错特错了。低级的刺激可以让人坚持把电影看完。但归根到底，观众追求的还是更高层次的情感刺激。我个人比较偏好那种主角拼尽全力、坚守自我去追求幸福的作品。

“啊——”又灌下一口可乐。

昏暗的下午，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部不怎样的电影，喝着可乐，随意评判着作者。实际上，身为观众的我无法理解创作者的艰辛。就像母亲无法理解我，我也无法理解她一样。

我从这样幸福的生活中收获到了怎样的快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