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28.潮汐临城

作者:盛雪凌霄
更新时间:2026-08-30 12:55
点击:29
章节字数:4164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刺骨的寒风从城市的西侧呼啸而至,啸叫着、怒吼着,以刀锋般的寒冷从城市的一条条街道中凌迟而过。灰白的冰霜凝结而出,在寒风所过之处肆意蔓延,直至每一寸蜡质的墙面都覆上了一层肮脏的霜雾。



城市却没有因此陷入恐惧,它反而如同一个拉下拉杆的庞大机器,在金属的轰鸣与人群的脚步中为生存而井然有序地运作了起来。



前一秒还在街道上交谈、行走、零零落落的人群,下一秒便拧合成一条长长的队列,如绳线般小跑着贯入最近的防御支点;而当最后一名市民进入屋内,另一批健硕的男女便推着小车走上街道,沙袋、拒马、铁丝网铁丝网,他们动作流利,在街道上布设一层接着一层的路障,简单、廉价,却能对恶魔的行军制造切实的阻碍。



随后——



“腾!腾!腾!腾!腾!腾!”



一座座石笋般林立的防御塔,如火炬般逐一燃起。七彩的烈焰爬满高塔,扭曲变换的光晕从洁白的塔身投射而出,将溶洞般灰白的城市映照得光怪陆离。



但洁白蜡质的塔身却没有半分融化的迹象,塔内的卫兵亦未被伤及分毫。他们的身影在舞动的火舌中岿然不动,仿佛未被灼伤般拉起弩炮上的一个个杠杆与弹簧。鲜明利落的金属咔哒声随他们的动作节奏分明地响起,一座座城防重器蓄势待发。



那是点燃血肉制剂的火焰,在燃烧中只放射驱动法术的意志,因此没有分毫灼人的热量。烛人城市的防御塔塔底往往装满了血肉制剂,只为在潮汐来临时点燃,以驱动铭刻塔身的防御术阵。而因为蓄血池里混杂着各种肤色烛人的鲜血,所以点燃的火焰混杂斑斓。



一伴随着防御塔的注意点燃,同样的七彩烈焰也紧接着在医院的外墙升腾而起,转瞬间便将整栋建筑包裹在色彩斑斓的燃烧中。原本宽大的采光窗在火焰的覆盖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流动、重塑,缩成一个狭窄的,兼具观察与射击功能的射箭孔。



他们将医院同样改造为了一个要塞——医院无论是作为血液的采集点、贵族的关押处,以及化兽者的改造中心,都需要足够坚固的防御。



更多的证据佐证着薇洛莉亚的猜测:仅仅轻伤的化兽者们纷纷眼中绿光大放,人群自动让开道路,让他们奔向各自的防御岗位;而热闹的休息室,也因更多涌入的居民显得更加拥挤。其中还有一名人类妇女,焦急地向周围的人询问起孩子的下落。



随后——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粗犷、原始的战鼓声在城市的每一处同时响起,厚重的声量沉沉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先前寻找着孩子的妇女听闻此声,面色瞬间变得煞白,瘫软地跪坐在了地板上。



——因为那是恶魔突破铁穹,进入城市后,才会的响起的战鼓。



在这种时候走丢……薇洛莉亚轻叹一口气,将视线投向了寒雾弥漫的城市西侧边缘。



一个个扭曲的身影,裹挟着灰白粘稠的蜡液和凛冽的寒气,如同破卵而出的畸形虫群,挣扎着、蠕动着,从铁穹那钢铁骨架的蜡质空隙中硬生生挤了进来。它们形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散发着对生命极致的贪婪与饥饿,冰冷的复眼或感官簇在降临的瞬间便锁定了城内生命聚集的方向,发出尖锐的嘶鸣。



燃烧着的高塔全速运转,一座座金属弩炮以弹簧高声咆哮,将密集如雨的弩矢向汹涌而来的恶魔倾泻而去,畸形挣扎的怪物立刻成片地倒下,仿佛暴雨中倒下的苇草。



偶尔有速度较快恶魔冲至高塔之下,一面撕咬着墙面,一面攀爬而上,但燃烧着的高塔却立刻如蜡液的瀑布般冲刷而下,将恶魔重重摔扁在地面的同时,也用蜡液一面修补起塔身。



“筑城者”阿拉斯塔尔的“熔瀑之墙”,这个古老的法术即使历经漫长的历史,也依然在城市防御中受到广泛应用:只要血肉制剂足够,便没有人能顺着墙面攀爬而上,而墙体也会以极快的速度自我愈合。



但即使守约领的应对是如此的精密、协调、有序,薇洛莉娅还是眉毛微皱,对城市为何能存活至今而感到发自内心的疑惑。



其一,这座城市的防御塔上并未驻扎法师。



烛人城市那宛若石笋的高塔绝非单纯的箭塔,也是一座座装满血肉制剂的法师塔。通过大量的制剂和扩大威力的法阵,他们能施展诸多更具战略性的法术:用迷雾遮挡视线、用泥泞阻碍脚步,用漂浮在空中的蜡之手运送战力……即使不考虑这些,查理曼的“蜡矛术”也是强大的火力。



而守约领的法师塔,仅仅只是燃烧制剂,启动了无需施法者的被动法术“熔瀑之墙”这大大降低了防御塔的潜力。



其二,这里并没有城防巨兽。



事实上,薇洛莉亚在入城时就略感疑惑:烛人城市往往会用改造后的巨兽来协助城市运作,譬如运输用的驮蛛车和管线长虫,亦或者搬运重物的起重章鱼。薇洛莉亚猜测守约领是为了节约不必要的食物开销而屠宰了它们,但潮汐来临时能够救命的城防兽,却同样没在此时登场。



即使“熔瀑之墙”能阻止恶魔直接攀上塔身,他们依然能用尸体堆出一个前往窗口的坡道。如果没有一个巨兽来转移恶魔的注意力,扫开堆积的尸体,防御塔被一座座淹没只是时间问题。



而事实也如她所想:弩炮的咆哮虽未停歇,倾泻的金属风暴将恶魔成片撕裂,但扭曲的怪物却也同样无穷无尽。



它们踏着同类的残骸,以一种无谓生死的贪婪,疯狂地涌向燃烧的高塔。最初的零星攀爬者很快变成了小股集群,利爪和巨口撕扯着塔身,尽管“熔瀑之墙”不断冲刷,将攀附者连同冻结的蜡块一同砸落,但尸体仍在越堆越高,逐步逼近弩炮射击的窗口。



就在尸体越堆越高,恶魔的浪涌逐步接近窗口时,一个迅疾的黄色身影从高塔上电射而出。



它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在最前的潮汐恶魔肩上,旋即用力一蹬,二度跃起,在空中旋转,调整身位,又再度落在潮汐恶魔的尸山之上,如蜻蜓点水般划出一道道轻盈的跳跃轨迹,向着入城的街巷疾驰而去。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所有仍在涌向塔楼的恶魔动作均是一顿,头颅齐刷刷地转向先前那迅捷的身影,接着争先恐后地向它涌去,仿佛追逐争抢着世间难得一见的珍馐。



诱饵么?薇洛莉娅若有所思,在一个高塔濒临崩溃时把恶魔群引去它处?但这街道……



如她所料,这外观畸形,眼眸幽绿的恶魔队列,在追逐中拉伸成一个过粗的锥形,前端顺利进入,向诱饵追逐而去,后端却拥挤在巷口,似乎随时要把临接的房屋挤爆。



这样是分流不了恶魔的,除非……



又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巷口的房屋顶端越出,高举起某件暗红色的团块,一半的怪物仍进盯着先前那黄色的身影,另一半则被它吸引注意,视线死死锁定在它的身上。



于是它转身奔跑,在一座座房屋的屋顶上奔跑、跳跃,拖出一道道简练流利的残影。恶魔被当场分作两股,向不同的街巷跑去。



随着恶魔逐步进入巷道,第三、第四、第五名极速者也从各个不同的建筑中窜出,他们肤色不同,身影不一,又都举着暗红色的团块,将怪物的潮流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拆解成一股股细流,钻入一道道小巷。



路障与拒马拖慢了恶魔的进度,让它们永远比前方的诱饵慢上一步;临近的防御塔喷吐着钢铁的风暴,刺穿怪物畸形的肉体;时而有由人类异能者与化兽者编成的小队拦腰杀出,以突袭之势绞杀掉好几只在弩炮倾泻后幸存的恶魔,又在后续的怪物涌上前及时地钻入屋中,不知所踪。



对守约领而言,这便是最佳的城防模式:以完备的城防建筑与发达的地道系统,清空街道、疏散居民;以拥有极速异能的化兽者为饵,分化恶魔、平摊压力;以人类与化兽者的混编小队,反复突袭,制造杀伤,又在第一波攻势后,灵活利用能力、建筑、地道迅速脱离。



整个城市宛如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汹涌而来的恶魔群细细摊开,被悍不畏死的战士逐一搅碎。



一阵颤栗爬上薇洛莉亚的后背,却并非由于寒冷——而是这座幸存者之城的坚韧、觉悟与智慧。



还有……



“……奥莉维娜•温德。”



轻轻地,仿佛吐出一个魔咒,薇洛莉娅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城市领袖的全名。



“为了温德阁下!为了守约领!”



热烈的呼喊打断了薇洛莉娅的思绪。一名化兽者灵巧地翻过半人高的拒马,从医院前方的街道飞奔而过。他转向医院那一个个狭窄的窗口,转向挤满医院的市民,像举起奖杯般高高举起手中暗红的诱饵,像赢下比赛的跑者般喊出了称颂领袖的口号。



医院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欢呼与口哨声像礼炮烟花般炸开。



“为了温德阁下!为了守约领!为了温德阁下!为了守约领!”



医院的众人自发地一同欢呼起来,无数人的声音彼此交叠,合一为秩序井然、气势蓬勃的呐喊,好像极速者的身后没有恶魔追逐,好像这不过是一场盛大庆典中的田径比赛。



在热烈的氛围里,那名极速者显然有些忘乎所以。他原地站定,细长而形似袋鼠的腿高高地蹦跶了两下,还炫耀式地表演了一个后空翻,掀起又一阵更响亮的喝彩与口哨。



但或许正是兴奋过了头,当他转身准备再次发力奔跑,将恶魔引向预定路线时,那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诱饵居然脱手滑出,“啪”的一声砸在医院对面的房屋墙壁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浆液。



一阵善意的哄笑随之而来。化兽者长着蜥蜴鳞片的面部窘迫地皱起,不敢再多耽搁,一个箭步拿回砸的有些变形的诱饵,将其重新抱紧,沿着街道继续向前飞奔。身后的恶魔浪潮依旧被诱饵吸引,追逐着,令人恶心地嘶吼着,又在弹簧弩炮的轰鸣中逐一倒下。



它们就这样满过医院前方的街道,沿着这条屠宰流水线继续向前。



但并非所有恶魔都向前奔跑:一只行动较慢,体重更沉的恶魔被墙面上的残渣吸引,放弃了对前方奔跑猎物的追逐,转而直直撞向洁白的蜡墙,震得它一阵晃动。而又一只同类也被激起贪欲,推开前者的身体,争抢般同样往墙面锤去。



怪兽们就这样一步步将房屋撞得摇摇欲坠,即使其中一两只被杀死,也有接替者从涌来的兽群中补上。旁观者发出一阵低呼,却对此不甚在意——街道已被清空,屋中的居民也被转移到了防御节点,而一两座房屋的损失同样在对抗潮汐的预计之内——不如说,大部分房屋以蜡质建成,本来就是为了便于灾后重建。



但烛人公主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缠起了自己的发丝:只是一团诱饵的残渣,真的会让它们做出像撞毁房屋这样……带有目的的动作么?



她眯起眼睛,更加仔细地透过窗户,看向屋内,视线穿过一件件家具的遮挡,随后,在窗户的边沿、木桌的底下,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颤抖着的、属于孩子的头顶。



这……没来得及躲入医院,于是随便选了个小屋将就?



薇洛莉亚的视线扫过屋内,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唯一能救那个孩子的人:周边主要是伤员和平民,不具备战斗能力;医院的驻守者大多也有自己的岗位坚守,无法单独触动;游离的混编小队能够解决问题,但向他们求援、再等他们赶到的时间,足以让屋中的孩子被撕成碎块。



只有她自己,才能熔开狭窄的窗口,进入战场,才有能力从汹涌的恶魔群中救下那个女孩。



与此同时,一旦她在途中施展法术,她为了伪装做出的努力将必然前工尽替。



就这样,一个可笑的、该死的、老套的、无聊的两难抉择,还是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救,还是不救?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