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依害怕失去。
从小到大她得到的太多,失去的太少,
以至于她总是会对失去敏感。
她知道这样不好,她总会失去的,
失去朋友,失去童年,
现在的她甚至有时候会想,人如果死去之后会怎么样?
或许...那只是一场无法醒来的长眠,
但那种闭眼之后就再一无所知的想象总是让她心慌,让她胆颤,
让她更加害怕失去。
于是她开始重新定义失去的界限,
她总是会告诉自己,
没关系,有柔柔在。
失去朋友也没关系,就算很伤心,也有柔柔在陪她,柔柔永远不会离开她。
失去童年也没关系,她的童年和柔柔一起经历,只要柔柔还记得,那就不算失去。
失去生命也没关系,就算那是长眠,如果能和柔柔一起走向生命的尽头,她就并不害怕。
这样有些固执有些偏激的想法,让她能对‘失去’产生一些耐性,
可也让‘失去柔柔’变成了她想都不敢想象的事,
这个念头甚至没办法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只是出现一瞬就让她浑身战栗,让她源自心底地产生恐惧。
她很少这样想,也从未与柔柔讲过,
这样的体验其实是第一次,她甚至对‘恐惧’本身感到陌生。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有这样怪异的念头,这样强烈的感觉,
似乎只要把柔柔推出这张床,柔柔就再也不会回来,
她来不及告诉自己,是她突然在胡思乱想,
因为一个念头已经牢牢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不能失去柔柔,绝对不行。
甚至柔柔只是要回到自己的床铺,
甚至是在她们已经互相表白之后,
被她自己亲手推开,也绝对不行。
或许她不该这样,
明明已经对柔柔说了‘回去睡’,却又说‘别走’。
真是草率而任性,
可这其实是她下意识的话,她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经紧紧缠在了柔柔身上,很用力地抱着柔柔,
这样的她,是又失控了吗?
或许是,因为柔柔好像对她说了不走,可她压根没来得及回应,平时的她不会这样忽略柔柔的任何一句话,
可她刚刚完全沉浸在心底那些莫名的恐惧和担心,
直到柔柔又一次抱住她,
体温和心跳又一次入怀,她才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留下柔柔,
她们的仪式就连表白都已经完成,当下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且...现在已经不适合开口。
于是她拉起柔柔的手,在柔柔的掌心刻字,
她其实一开始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
但只要是在对柔柔倾诉,她想说的话总是滔滔不绝,
她想告诉柔柔刚才她身体里那些冲动,告诉柔柔她差点又失控了,
告诉柔柔她的任性,明明现在不适合这样,她们不该这样冒险,
可她还是不想和柔柔分开。
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她只是刻下柔柔的名字,
‘柔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是她在期待,
期待着柔柔能仅仅从这样两个简单的字里读出她心底那些复杂的、别扭的、翻腾的想法,
这或许是异想天开,
可她却莫名相信着,相信柔柔知道她想说什么。
这样的相信无凭无据,只是来自从小到大漫长的岁月,源自她对柔柔的信赖,
她相信着柔柔的一切。
在柔柔又一次回应她前,
她已经在用指尖刻字偷偷地对柔柔表白。
柔柔的声音低低的,她知道这是在防止吵醒贾老师:
“依依,今晚我会在老师起床之前醒过来...没关系的,睡吧。”
这句话像蜜一般融进她心底,
她说了‘别走’,柔柔就真的不走...
甚至愿意迁就着她,和她一起挤在这张床上,
甚至已经想好了明天早上该怎么办,来宽慰任性的她。
甜蜜让她开心,
而开心的她喜欢想柔柔的事,喜欢换位思考,
喜欢反思,喜欢莫名其妙变得愧疚,
她小声地开口,“要不...要不还是回去吧...”
但她刚刚才把柔柔拉住...她怎么这样容易变卦?
可...可柔柔已经很累了,今天她们坐了好长时间的车,刚才又被她抱着蹭...
只顿了一秒,柔柔反手握住了她还在柔柔掌心写写画画的手指,
在她耳边又一次开口,“依依...我不想走。”
她的心头仿佛炸开了烟花,
是柔柔主动想留下来的!柔柔...柔柔和她一样!
和她一样不想分开,和她一样眷恋着彼此。
这个念头将她脑袋里那些弯弯绕绕如秋风扫落叶般打扫干净,
只留下了纯粹的欣喜与开心。
她好开心。
她很害怕失去,所以也很善于在失去中寻求满足,
就算这一周她和柔柔都没办法在她们的仪式上做更多,
但只要能和柔柔一起,她可以忍的...
大不了只是回到她们半年前的状态,
就算过去两周的时光如梦如幻,在她们的仪式上,她和柔柔亲近到过去压根没办法想象的程度,
骤然失去这一切,她会戒断,会难耐,
但现在想想,反正她已经忍了十二年,
再多一周又如何?
她向来很有耐心。
她们住的小别墅在一片很大的自然保护区中,
这里山脉绵连,绝壁破穹,
登上一片山崖,甚至能看到云雾在脚下舒卷,山风在耳畔嘶鸣。
在这写生的最后一周里,贾老师并没有给她们像前两周那样划定风景,
只是带着她们在山野里自由穿行,
让她们自己寻找好看的构图和景色,画自己想画的事物。
这确实是很新奇的体验,
她从未听说过有同龄的艺术生会做这种事,
虽说她们的写生确实有点像旅游,但登山这种事还是有些偏题。
贾老师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说写生就是在感受自然的生命力,
在山川中才有最真实的观察与温度,这是课本和画室里没办法得到的东西。
当她和柔柔迎着蓝天欣赏气卷残云,
她的脑袋里却在想其他的事。
她以前没怎么旅游过,
她的家,她的房间,她的柔柔,
就是她狭小世界的全部。
但当山风拂面,卷起她鬓角的发丝,
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转过头,看着身侧柔柔的眼睛,
开口:
“温柔,长大以后,我们去旅游吧!”
这又是一个有关未来的约定,
她想和柔柔走遍世间大小山河。
—————————————
温柔恍若隔世,
她们的第一次写生已经结束,她和依依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由北至南,又由南至北。
她还记得火车南下时自己的想法,
那时候的她还在小心翼翼地猜测依依的想法,
还在想,
依依带着她们的泳衣是想做什么?
这短短三周里,仅仅第一个晚上,她和依依就越过了她们之间那条岌岌可危的底线,
她告诉了依依有关‘乱 伦’的事,
然后,是她被依依治愈,
最后依依与她约定了一个有关未来的承诺,
“长大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全国各地旅游。”
“嗯...不止是国内,对,之前还说要去南极看企鹅呢!”
“温柔,我想画遍所有好看的景色,也想画你。”
未来...未来,
过去她甚至连未来都不敢多想,
因为她看不到她和依依之间的未来,想象本身就是在自残。
可被依依治愈后的她,已经能够看着依依眼里的星光,
和依依一起幻想那份憧憬,
真是...美好到了极致。
当火车北上,她和依依坐在靠窗的座位,
依依在看手机,
她单手托腮,盯着窗外的景色思考,
回家以后她该怎么办?
她就好像一个坐在考场的考生,
试卷上的题目名叫依依。
从小到大她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考试,没有答案的试卷远比学校的考试更让她紧张,
更让她心里没底。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
整整一周,依依都没有试图继续她们出格的仪式,
这是因为环境不允许,她们和贾老师睡在一起,
但依依甚至提都没有提,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撒娇,
比如若是晚上不方便,就与她约定在白天做些事来弥补...
这其实很奇怪,
仿佛一周前那个会紧紧地抱着她蹭的依依凭空消失,
可欲望就算消退,也会在身体的每一寸肌理间留下无法抹去的印痕,
她很熟悉,
因为她的身体在欲望里浸泡了十多年,她很清楚欲望会如何改造一个人,
她能到今天仍然没有彻底失控,纯粹是靠病一般的克制,
而她的天使并不擅长忍耐。
而且...从小到大依依的每一次沉默与忍耐,都会让她的天使迸发出更为强烈的光芒。
她能猜到一些依依的想法...依依应该是在思考,
如何在家里也能做那些事,
那些...绝对不能被叔叔阿姨发现的事。
但那可是在家!
晚上睡觉的时候阿姨与她们的房间一墙之隔...
事到如今她已经拒绝不了依依,
甚至没有资格拒绝,
可她想不出办法,
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列车在一望无际的沃野中行驶,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比三周前多了些秋意,
她的思绪如风一般飘荡。
再过一段时间,就是依依的十六岁生日,
最近太忙,她还没有时间多准备给依依的生日礼物,
甚至还没想好该送给依依什么。
但是她还有个最后选项,
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她刚遇到依依没几天,
依依曾送给她一朵小白花,这是依依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她一直小心地夹在画本中保存着。
期待着某一天能给依依一个惊喜,
如果把这个依依曾送给她的礼物再次送给依依,虽然这样很取巧...
但她知道依依一定会喜欢。
“温柔,眠眠说明天来找咱们一起玩。”
依依递给她手机,她看到了依依和唐眠眠的聊天记录。
明天就是周末,唐眠眠又一次约她们逛街。
之前依依问了唐眠眠,或许唐眠眠察觉到了她的暗示,选择了沉默,
但唐眠眠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她很清楚唐眠眠的目的,
上次寒假她们一起出去的时候,唐眠眠甚至把她和依依独自留在电影院,让她们看爱情电影。
她又多了一分担心,
因为正是那个晚上之后,一切开始失控。
在通讯软件上她说得隐晦,而这次唐眠眠一定会找她问清楚,
该怎么应对唐眠眠?
她不知道。
下了火车,
宋叔叔把贾老师送回了家,然后载着她们回家,
叔叔阿姨在家门口迎接了她们。
阿姨摸了摸依依的脸蛋,开口道,
“宝贝路上辛苦了,累了吧!快换衣服,妈妈给你们炒了菜!”
叔叔阿姨都很高兴,毕竟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长时间离开家,
写生期间阿姨每天都会给她们打电话,
阿姨会对依依说照顾好她,会对她说照顾好依依,
可她却...却对依依做了不该做的事,
不会被原谅的事。
以至于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
她却脱离其外,内心时时刻刻审判着自己,
她从来不是这个家的一员,她只是一个想占有依依、想偷走依依的小偷,
是这个家的寄生虫。
她已经抱着这份愧疚活了十二年,
如果不是被依依治愈,她甚至不敢直面这份负罪感。
而就是因为被依依治愈,现在的她甚至能有力气思考,
今天叔叔也在,
叔叔应该是放下工作,专门回家来给她们接风洗尘,
那八成...今晚叔叔也会在家睡。
她在忐忑中度过了一天,
但该来的总会要来。
当她洗完澡已经是很晚,
她换上睡衣拉开她们房间的门,洗完澡的依依已经坐在了床边,
她看到了她们床垫上的垫子...她们两周前用的那种,
在她待在浴室时候,依依从行李里翻了出来,又一次铺在了床上。
她看到依依微红着脸坐在床边,轻微躲闪的眼神里带着些暧昧,
依依曾无数次像这样等她,如果是今天之前,接下来她会在依依眼神注视下爬上床,和依依完成她们的仪式,最后听着依依的呼吸声入眠,
但这是第一次,依依不着寸缕。
这就是依依给她的试卷,
回家以后该怎么办?这两周时间里依依提都没有提,于是对当下的处境她毫无谈判的余地。
而一墙之隔,就睡着叔叔阿姨。
背德感如羽毛轻抚她的心脏,
如果她没病,如果她只是个沉溺于欲望的人,
这种场景下她甚至可能会感受到些许刺激,
可现在的她只是愣在门口,双手在身侧握拳,唾沫吞咽,动弹不得。
依依盯着她的眼睛,似乎鼓足了些勇气,开口道,
“温...温柔,快来,该...该睡觉了...”
磕磕绊绊说完这句话的依依,又一次低下头,只露出泛红的耳廓,
依依在害羞,依依在邀请。
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