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和别人打交道是一件麻烦的事,因此总是独自生活。但偌大的房子,一个人住起来难免觉得空荡荡的,一时兴起,我竟产生了与人同居的想法。没过几天,经中介介绍,她就来了。
「哎呀,好整洁的房子!卡弗洛国的地税还挺高的,有人愿意同居可真是减轻了不少负担,帮大忙了呢…」
从散尘城来的女孩滔滔不绝,恐怕能说上一整天,对于喜欢沉默的我来说太烦心,甚至让我后悔同居决定了。我一言不发地帮她安顿行李,希望能快些结束。
「…啊,对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刘欣!今后就多多指教啦!」
「我…叫我合子就行。真中知合子」
因为事先有所准备,所以搬家活动在午餐前就完成了。正当我想向我的室友确认一下事项并商量有关同居的条例时,却发现她已经用带来的工具和材料自顾自地煮起了咖啡。比起一副畏畏缩缩问东问西的样子,她能放开一些倒省了我不少工夫,但她也太随意了。
「真不客气…」我习惯性嘟囔一句,却忘记了她就在一旁。她顿了一下,多半是听到了,接下来…无非就是发火、争吵、不欢而散…所以我才觉得打交道很麻烦。
「可是毕竟要一起生活很久,」她回应,「我想要快些适应与合子小姐的生活呢。」
如此平静的回答。真令人奇怪,她面对我的无礼竟毫不气恼。
「来一杯吗?黑咖派?奶咖派?」
「…加奶…」我甚至觉得自己太小气了。
她把我的那杯递给我,自己则捧着一杯黑咖啡享受地嘬着。我其实并不怎么喝又苦又涩的咖啡,但她煮出的这杯…好惊讶,真好喝。
「呐,合子小姐。」她突然叫我,但眼睛只是看着手中的杯子,「你知道吗?就算是咖啡,也还是会有一丝甜味的。所以呀,就算我们今后可能还会有许多冲突与不合,但也总会有好事夹杂在其中的。」
「乐观主义者…」
咖啡有甜味?大概又是乐观主义者的臆想吧。但——
「…也不错吧。谢谢…你的咖啡,很好喝。还有…对不起,刘欣小姐…」
刘欣小姐冲我明朗地笑笑。很可爱的笑容。
「看吧,好事立马就来了呢。」
同居生活转眼已经过了几个月,那种最初的不适感已经没有了,做下这个决定看来不是坏事。
不过…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到那一天了啊。
「啊,合子。欢迎回来,这次的任务…没有受伤吧?」刚走进门就是一大串问候…总是这么叨扰。
「我很强。」
「虽然如此,就算如此。上次你回来时满身都是血,吓死我了,骨头断了那么多根还在逞强…」
「停。比起担心金牌二星冒险家『夜枭』,你还是对自己上些心吧,杂鱼佣兵。」
「呀——真过分。我每次任务完成的都很好哦。」
我把外套脱掉,用水盆里的毛巾拭掉身上沾到的血迹。
「你看!合子又在逞强!」她凑过来在我身上找伤口,有点滑稽。
「这些敌人的血。」打发过刘欣,我就继续干自己的事。
稍做清理后我回到房间里换上常服,坐在桌前在记事本上规划这几天的日程,为那天做准备。慢慢地,我想到了那件事…
「呀,又要出门吗?」
我吓了一跳,想事情太投入了,居然没感知到她的气息。
「喂…不准随便进我的房间!」我连忙把记事本收起来。
「啊——难道有丢在外面的内衣吗?」刘欣向四周环顾着。
「我倒是可以把你丢到外面去。」
刘欣傻气地笑两声,然后又把目光放在了我的记事本上。
「话说回来。合子过几天还要出差吗?是委托?」
「不…没什么。」
「这样啊…」
刘欣走开了,我没有看向她,只是叹了口气,继续埋头于自己的事情…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抽在了我的头上,我捂着脑袋转过头,只见刘欣拿着一把纸扇,看来是她干的…
「喂…想干架吗…?」
「不要。我要你跟我说究竟发生什么了。」她叉着胳膊,态度很强硬。
「什么!都没有!你难道除了烦我就没事干了吗?」
「你这个人…比你自己想的好懂上几倍啊…」
「什么?」
刘欣拉了条板凳坐下,趴在我的桌子上。
「有心事说出来才好。」
「都说了…」
「嘴硬。是去扫墓?」
「呃…」
…说中了。可是她…我惊得说不出话来,想不明白,为什么…
「一副『为什么你会知道』的表情呢…」思想仿佛被看透,这已经不是让人惊讶,而是可怕了。我只闭口不言。「因为你很好懂啊,闷闷不乐的,又不愿意告诉别人,十有八九是这样吧。每个人都这样…」
猜的真准…继续否认下去的意义也没有了。不过反正早晚会被知道的。但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话。
「你也有吗…?」这是我能想出的最委婉的问法了。
「当然啦,我的年龄都比合子大上好几岁呢,这些当然早经历过。」她不以为然地说,如此轻松随便…「但我只去过两次。然后我对她们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总是要讲永别的。』就再也没去了。毕竟生者不能为亡者所困啊。」
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总觉得…很奇怪,心里不是滋味…很久没有过了。
「哎呀——我可是长辈哦,合子不用为我担心的。」
…这个人真是…
「不要揣测我的想法!现在才一副长辈的样子吗?我才不会为你担——啊…!我都不知道从哪吐槽了!」
脑袋乱嗡嗡的,刘欣倒还笑咪咪地看着我。
「合子,变了很多呢。」
想着「都是因为你整天围着我转才会这样」,但终于没发出声。
「刘欣,给我煮杯咖啡。」
她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对我笑了笑就出去了。一个人,一个人。我思考着各种事情,记事本已经被我丢在了一边,杂乱的思绪中,我似乎知道要怎么做了。
已经过了挺久了,我从房间里出来,刘欣也在客厅,似乎是一直在等我。
「看来结束了。你的咖啡。」
我从刘欣手中接过杯子,温度竟然恰好适合入口,不过…
「为什么是黑咖…」我看着杯中黑乎乎的液体有点倒胃口。
「偶尔喝一次嘛,没下毒的。」
我到刘欣旁边坐下,她看着我,又开口了。
「合子还记得吧。我们刚认识那天,我说过的。」
那天,大概是说咖啡甜吧。我没有回话,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好苦…,又酸又涩…,可是似乎又有一股清甘的味道。这能算甜吗?
「咖啡甜…原来是指这种味道。」
我继续喝着苦咖啡,但在用心地品味着若隐若现的甘甜,倒也有趣。
刘欣起身从背后搂住我,身体压在我的背上。
「我呀,很高兴合子能做下自己的决定哦。」
又是看透了一切的样子,所以说,她才让人讨厌啊。
「你这人…今天就随便你好了。」我没有赶走她。
就这么坐着,感受着时间流逝,真是奢侈。
几天后,我从公墓回来,刚进家门就看到刘欣在客厅里喝着咖啡。她从容地把头歪向我。
「欢迎回来。」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了,永别了。』好好地道了别。」我开门见山。
「是吗…」她眯起眼睛,似乎又在想着什么。
实际上,尽管道了别,在今后我恐怕时常会想起他们。刘欣…是不是也是这样呢?怎么可能遗忘…
「呐,合子,我一直在想…」
啊——又要被看透心思了吗?
「…既然我比你大好几岁,那我可以叫你『小合子』吗?」
「…」
不过,就算不会遗忘,就算时常想起,日常看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别,算我求你。」
从刘欣来到这里开始算,都已经一年多了,和她在一起,总是会有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但是,都很开心。
少见的,刘欣一直愁眉不展,一看就知道有问题。不过比起千想,直接问才更像我的作风。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样子。」
「哎呀?我表现这么明显啊,连小合子都注意到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过,从这一段时间她都没怎么出任务上也可以看出来。
「接不到委托吗?」
「是啊。这些天…几周,都在家里待着。等级低,高阶任务接不了,低阶任务接不到。最近公招委托特别少,每次我过去后就已经全部被承包了。啊——生活费怎么办啊…」
看起来真的很苦恼啊,说了一大堆…
「真是的,等级低的话这也是难免的吧?」我挠挠头,「以后的地税,三七分吧,你三。」
刘欣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然后笑了笑。
「没事啦没事啦,让小合子承担大部分费用也太过分了,显得我一点也不像个大人。」
我刚想说些什么,她把我打断。
「如果小合子这么想帮我的话,那么这个月的地税就让小合子包了吧。」
「嗯…」
只好这么办了。
「小合子居然会主动帮我呢…感觉好高兴。真厉害啊…我也去升一下等级吧?」
刘欣像是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想起来,有一点我一直很在意。
「说到这个,刘欣。」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是故意在压低自己的佣兵等级吗?」
早就有感觉,明明任务都能完美地完成,为什么一年来等级没有丝毫提升?有时我完全无法感受到她的气息,回过神时,她已经在我旁边了,这不是铜级佣兵能做到的…起初我以为她犯了事才降级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
「那个啊,确实是这样。」她毫不掩饰,也毫不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但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为什么?发生过什么事?」我决定问个究竟。
「因为…很啰嗦的,要听吗?」
我点点头。她深呼吸一口,然后开始讲述。
「七年前,我以银二阶佣兵的身份参与了一场群体讨伐,我和我的朋友们组成一支精锐的队伍,势如破竹,很快就来到了讨伐的主要目标,一只大魔族面前。」
朋友们…我想起她说过的,已经「永别」了的那几位亡者。
「可意外发生了。这个魔族事先串通了我们中的一员。因为毫无防备,我们另外三人受到了严重的诅咒污染,虽然我们还来撑着诅咒打败了大魔族,并…送那名叛徒上了路,但我们也因诅咒效果而即将丧命。不过…」
突然间沉默。我想,接下来的事大概和为什么本应丧命的刘欣如今正好好地站在我面前有关,她露出了我原先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悲痛的表情。过了一会,她又继续讲下去,似乎刚才的沉默完全不存在。
「…不过有一位朋友可以解除…仅一次地解除诅咒。」她闭上双眼,若有所思,表情已经变成了柔和的、平静的,但又略带虚假的微笑,「如你所见,我活下来了。因为她把这唯一的机会留给了我。
「幸存下来后,我曾认为我应当背负起她们的生命,带着她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可在她们的第二次忌日的前一晚,我梦见了她们,在梦中她们告诉我说,她们不是为了让我痛苦终生才想让我活下去的,然后我明白了,我错了。因此我向她们道别,用尽各种方式请求别人动手脚降低我的佣兵等级,只是想远离残忍的战场。这就是全部了。也许,我只是怕死而已…」
我曾以为刘欣是个不折不扣的乐观主义者,但事实上她不过是努力无视掉那些坏的方面而已,为了活下去,为了让自己想要活下去,而拼尽全力,想要掩盖掉心中盘旋的绝望。我明明,应该不会再为他人而心痛了才对…可是现在,雏鸟似乎要冲破我心脏的卵壳,我忍不住靠在了刘欣的肩上,但…不对,不应是我向刘欣寻求安慰。
「不,别起来。这样就好。」她用手臂环抱我的肩膀,我只好不动。
又被她看透了。她总是如此,对自己的事从不刻意隐瞒,但又总是闭口不言;伪装起自己,但又把别人的表现尽收眼底。为什么总是她?好狡猾…我也…
「小合子明明这么强,但意外的是个容易共情…」
「闭嘴。」
「哇呀?!」
我伸出胳膊抱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我,她的身体倾倒,脑袋靠在了我的肩头。尽管吓了一跳,可她没有丝毫抗拒。
「…这样好吗…我可是很贪心的哦…」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放手。刘欣的情感在眼角闪烁,伴着她的体温传递进我的心里。平静,又令人难过的温度。
「小合子…就这一次,抱紧我,好吗?」颤颤巍巍的声音。
「仅此一次。」
我张开双臂把刘欣紧紧地拥进怀中,她的脸埋在我的胸口,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我的心跳似乎也与之同频了。
「这个距离,小合子的味道…好香…呵呵…」
随之而来的,是她再也压抑不住的呜呜的抽泣声,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放肆地哭了出来,泪水浸透单薄的衣服,我的胸口变得冰凉。
我们依偎在一起过了多久?谁知道,也许时间其实已经停止了,所有事情都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如此虚幻,如此突然。
刘欣在橱台前煮着咖啡,眼眶还泛着红,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
「小合子真的好厉害呢,已经改变了那么多,可我还是止步不前。我不会总是依赖小合子的,我决定了,要把佣兵等级升回来。」她似乎很开心地盯着冒着泡的咖啡壶。
的确,我也震惊于自己的变化,关心他人,与之共情…我本以为已经再也不会了,但它们不知何时已重新存在于我心中。可是,「厉害」、「依赖」,这些都是我想对她说的。她是如此坚强,总是乐观开朗,经常为我着想…我不过是在追随她的脚步而已。
她把加了牛奶的咖啡递给我,里面似乎还加了些盐,咸香的味道溢满口腔。真是的,帅气的事都被她做了。不自觉,我脱口而出——
「明明再依赖我一些也没关系。」
「什么?」
「…没什么!」我在说些什么羞人的话啊…
刘欣低头盯着咖啡,「嘿嘿…那…下一次会的,依赖合子。」
我看向她,她正看着我,温润的眼眸迸出温柔和喜悦的光芒,夕阳色的面纱轻轻落在她的脸上,为她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显得动人又可爱。
对于像刘欣和我这样的佣兵、冒险者或是其他常与战场打交道的人,某日从家出发结果再也没能回来这种事并不奇怪,毕竟我们总是在残酷中求生。
自刘欣向我吐露过往已经又过了一年多了,已经晋升到银三阶佣兵的她收到的委托数量、难度都有明显提升。对我来说,刘欣已经成为了我十分重要的人,因此,完全不去担心她是不可能的。逐渐地我的心中形成了一个任性的想法。
为期三天的雇佣委托…本应在今天结束才对,但现在都这么晚了…怎么回事?不不,虽然她平时傻乎乎的,但其实很强,所以…可是…也未必不会…
「别瞎想啊!」
我狠命给自己两巴掌,刺激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这时,传来了开关大门的声音。
「刘欣!」
她站在门口,听到我喊她后满脸开心地向我挥手,受刚才不安的驱使,我小跑到她面前,发现她身上有几处被利物划伤的痕迹,但所幸都只是小伤。
「这点小伤...」
「哈啊——」我松了口气,「还好,只是这点伤稍微处理一下就好了。」
「嗯?哦...是呢。」她有些失落。
在我看来,任务中受伤完全是正常的事,轻伤的话也没什么实质影响,所以不是什么值得问候的事情。不过…搞砸了啊...
「啊...我不是不关心你,只是...你这么晚才回来,我有些担心过头,所以看见你幸好只是受了点轻伤就,就不自觉...相比之下吧...就没当回事...」
我揉着脖子笨拙地整理完全不像是在安慰的话。刘欣听着却笑出了声。
「呵呵呵,因为刚才在『瞎想』吗?」
被听到了啊…
「我当然理解小合子的意思喽,不过放心吧,我不会轻易交代在外面的。那我先去洗澡啦。嗯...还有些饿了呢,我打赌小合子也还没吃晚餐吧。」
「嗯...」因为一直在等她,所以耽误了。这也被猜到了。
她向我做了个露齿笑的表情又比了个剪刀手的动作,大概是要我准备夜宵吧。
刘欣洗过澡换上居家服,伤口似乎早愈合了,因此不用做额外处理。
「饭还没好,稍等下。」
「那正好,我煮点咖啡。三天多没喝咖啡了,瘾都犯了。」
「不打算睡了吗?」
我特地要她不要准备我的份,她倒是一脸轻松地说:
「我已经产生抗性了哦,喝一点完全没事。」
「随便你好了…」
夜宵的准备也结束了,吃过后,我们似乎还并不困,于是坐坐在一起闲聊,对我来说也正好。
「刘欣,你在勉强自己吗?」她刚回来时我就这么觉得。
「唔?为什么这么说?」
「你这些天应该很累才对吧,但你一脸轻松…」
刘欣一只手托住脸,支在桌上,温柔地看着我。
「是呢,很累呢。但是也没有勉强哦。因为啊…一看到小合子在着急地等着我,我就忍不住由衷地感到高兴呢,所以就算再累也还是会喜形于色。」
我的脸上有些发烫,随即心中一阵刺痛。她总是温柔地对待我,可是…正因如此,想到那随时可能到来的死别,我…
好痛。
好害怕。
我突然抓住刘欣的手,紧紧地握住。
「刘欣,能不能…」我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意识恢复了,但仍然…好难受。
「…啊,没什么。我先睡了。」可我不能任性。
没有再看向刘欣,我直接回了房间,留她一人在客厅里…反复折腾中,我也累了…
次日早晨,我从房间里出来,发现刘欣已经在煮咖啡了,而现在…才六点…
「哎呀,小合子醒啦?」
「你起这么早?不多休息一下?」
「我只比小合子少睡了一小时哦。」
「那不就是几乎没睡…」
她拿出两只杯子,开始往里面倒咖啡。
「而且啊…」她把一只装满黑咖的杯子递给我,「最需要休息的是小合子吧。」
呃…她还在在意昨晚的事吗?咖啡在口中咽不下去,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太苦还是因为别的…
「瞒着我也没用啊,毕竟昨晚都那样子了,话也只问了一半…啊!难道是告白?!」
「是个鬼啊?!」
真是的…又是这样,看起来散慢随便,但每句话都正中问题中心。让人讨厌…
可现在就算不说,也只会被一直追问吧,那种任性的想法…
「我…刘欣,你说,我们这些与死相伴的人,注定就要一生痛苦不堪吗?」
「…我觉得比起考虑死后,享受好现在更重要吧。小合子也怕死吗?」
「怕。但我更怕的是…是你…」
刘欣顿了一下,可她似乎有一点高兴…为什么?
「这样啊,原来如此。小合子在担心我啊。可是…小合子,生离死别,阴阳有序,本就不可避免啊。但是,悲伤中也总是会有…」
「但我不想只是满足于那点咖啡甜!」我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刘欣有些被吓到,「听着,刘欣,我曾丢弃了自己的心,是你把它找了回来。我不想失去你。你带给我的,于我而言就是唯一,而不是可以被替代的,所以…请不要说没有你我也可以像平常一样活下去……
她的瞳孔颤抖着,脸红到了耳根,目光被撇向一边,带着些温润。她将手背抵在唇上,似乎有些难为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刘欣,你能听听,我的请求吗…?」我顺势继续说。
幼稚也好,任性也罢,我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
「嗯…」听到她的同意,我感到些安心。
「我们辞职吧,离开公会。」
哪怕要抛弃物质、地位、特权,我也想要从残酷的命运中逃脱。
刘欣显然有些不可思议,愣了一下后,就用她独特的风格大笑几声。
「哈哈,这可真是,一场热情地告白啊。啊哈哈哈——」
听到刘欣这么说,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羞人,现在轮到我因难为情而脸红了…羞耻感涌了上来…
「怎么说呢。如果是小合子的请求的话,那就必须答应了呢。」
「你在应和我?」
「不是哦。」她又以常有的温柔看向我,「我呀,很怕死哦,而且也很怕离开小合子。只是,我常常没有勇气去彻底放下,所以那时我也只是选择了降级。可是,如果是和小合子一起的话,我就不会再胆怯了。辞职吧,再也不要失去了。」
她答应了。尽管我的请求是如此幼稚、冲动、自私,可她仍然答应了,而且,并不是在迁就我…
「喂——」她把脸贴近,「这可是『告白』的回复哦。」
我的脸再次红起来,耳朵很明显地发烫,我连忙推开她,把脸扭向一边。
「别…别开玩笑了!我们应该想一下以后该怎么办!」
「哎呀,小合子还没考虑吗?」
「不,其实…已经有提议了。」
「…小合子居然已经考虑了?!」
「你倒底要我怎样?!」
我开始操起了脖子,告诉了她我的想法。
「我想要开一家咖啡厅,每天平静地过日子。而且…」刘欣入神地听着,「…我想让大家都能尝到,刘欣咖啡的味道。」
刘欣听到最后一句时眨了眨眼睛,然后很开心地笑了。
「…真没办法呀…这次就算作小合子赢吧。」
「…赢…?」
「没——什——么。咖啡厅啊,真是梦幻呢。那就,一起加油吧,为了我们的咖啡厅。」刘欣的笑容,果然很可爱。
没过多久,我们就分别离开了各自的公会。幸运的是,凭借曾留下的「夜枭」的名号和影响力,又利用积攒的人缘拜托了一些其他有名的人帮忙,姑且保留了我们的部分地位和权利,这让我们轻松了不少。
利用这么多年来我所攒下的存款,我们的生活完全无需担心。我们租下了一间合适的房子,并将它改造成咖啡厅的模样,很短的时间内,咖啡厅就开始营业了。
「总觉得好突然,我还没有实感呢。」
刘欣在最初几天总是这么说,但是她看起来很开心。
但也有麻烦在。
那个有名的战斗天才「夜枭」在冒险者生涯早期就离开了公会,甚至开起了咖啡厅,这对于许多傲慢的家伙来说简直是笑话,有些高阶的人甚至直接来到店里挑衅。
让他们从此永远闭嘴对我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就算是在城区内,我也可以摆脱所有责任。
但是,现在已经和过去不同了。
「客人们,比起那些东西,本店的咖啡与餐点应该更能让你们满意。」我学着刘欣向不速之客们露出微笑。
「享受你的过家家去吧,怂货。」
正当我想继续无视他们的恶语时,刘欣反倒先开了口:
「各位,如果没有点餐的打算,能不能请回呢?还是说…」她向前一步,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你们想被手动扔出去?!锐利的杀意从她的眼中散出,连我都感到一阵紧张。不速之客们发觉不妙,就逃掉了。
晚上回到家中,刘欣还在不住地发牢骚,我们在我的房间里说到很晚。
「所以说啊——对于那种垃圾,让他们滚就好了啊。」
「但是,我想尽早改变自己。也是为了今后…」
「不要想着与过去决裂,而要接受过去。啊——真是的,小合子还嫌自己改变的不够多吗?」刘欣靠在我的肩上,「不过呀——这也就是小合子的风格呢。一个认真、努力、坚强、有时有些任性、容易共情、害怕寂寞还不喜欢苦味的女孩子,只有我知道的小合子。」
我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害羞又把我的脸烤得通红,我把头转向一边,不想让刘欣看到我难为情的样子。这些天…总是这样,被刘欣要得团团转…我有这么容易害羞吗…?
「那…你呢?那种满是杀意的话可不是你的风格…」
「…那是因为,我很生气。用那样的语气对小合子说那种话,看小哈子没有发火就变本加厉…这样不行…我,我不想别人贬低明明这么优秀的小合子!」
刘欣有点生气又认真地看着我,见到她这样子,我竟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也是受她影响吗?
「哈哈…抱歉,呵呵呵…原来刘欣是为了我啊,好高兴。」我抱住了她,「放心吧,我之后会更关心自己的。『要接受过去』,对吧?」
我拨开她的刘海,吻了她的额头。
「今天就晚安吧。」
刘欣呆住了。我带着疲惫和高兴回到床上休息,但另一个人随着也躺了下来,从背后抱住了我。
「不,别回头看我…晚安…」刘欣软软地说。
真是新鲜,但我也并不希望她离开,这样的情感还是头一次…
「于我而言,欣,你就是我的『咖啡甜』。」我小声说。
抱得更紧了一些,她听到了。
令人安心的温暖从背后传来,伴着身旁轻飘飘的呼吸声,我静静地睡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