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来不及思考，质疑便已从罗希亚嘴边流出。

“其实从见面前开始，我的计划便是如此。”

葛浦说得很流利，可其眉眼却几近扭曲。

这些话一定是葛浦在见面前就打算说出口的，只不过，刚刚被打断了一下，使得葛浦短暂地处于被动方。

第一次会面时，葛浦便以神秘莫测的姿态登场，尽用一些语焉不详的话题干扰她，为的便是勾起她的探究心，创造第二次更私人的会面机会。

待到第二次会面，葛浦再通过旁敲侧击，确认她在修习御灵术方面的现状，最后抛出橄榄枝。

这大约便是葛浦所谓的“计策”。

真是何等低效的请君入瓮，如果她一直不登门拜访，那这一计划不就失效了吗？

罗希亚敢断定，葛浦并非擅用这些计谋的人，毕竟不论是计策还是辞令，葛浦都用得极其生硬。

“但您没想到的是，计划不如变化快，您所期待的会面晚了差不多三个月。”

“无妨，尽管和预想的不太一样，但你还是来到了这里。这是为了测试你在修行方面的决心，假如你非池中之鱼，我们之间也本就没必要再谈。”

罗希亚却不想再绕圈子重复已经讨论过的话题——这种事情只有在为同伴们开解答疑，或是在和特蕾莎虚度时光的情况下才有意义。

带着目的前来“拯救”她的导师有一个就够了，她除了灵系术式方面的天分以外，没什么值得利用的。

“您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您绕了大半圈调查我、把我引到您的面前，就只是为了收徒？我想，您应该没有无私到无偿为我提供教习服务的程度，您盯上我、选择教我背后的原因又是什么？”

“窥探别人的隐私不是什么好习惯，况且这和御灵术的修行可没什么关系。”

“明明在见面前就偷偷打听我的情报，您没资格这么说。”

“好吧，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葛浦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笑，她伸出一只手，将罗希亚从轮椅上拽起来。

罗希亚的腿部肌肉仍然孱弱不堪，在重心回到脚上时，她一个踉跄，所幸葛浦手上的力道够大，她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她被牵着踏入葛浦的草堂，那简陋的蒲团后方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掉漆木桌，桌下有一块被黑灰尘封的火盆。

“你看，这里可曾有冥神眷顾的踪迹？”

若说这里有什么是和冥神有关联的，那恐怕只有阴暗逼仄的环境以及没人用的火盆了。

“……我看书上说‘心诚则灵’，只要相信神，神便永远在我们的心里。”

葛浦猛地回头：“你相信这话吗？”

“说实话，我不相信，正是因此，我才无法通晓灵系术式。”

“连你都不相信……”

葛浦嘲弄着，她松开罗希亚的手，绕着蒲团走了两步。

“如果相信冥神就能灵力大增，那天天在道场虔诚求神的信徒早就能取代灵使长了。而朔岚这破地方，即使没有冥神护佑，也没有变成恶灵聚集的地方。”

“所以，驱除邪灵果然只是一个外派的由头。”

葛浦微微颔首，眉头因无奈而皱成一团，语气中的怒意有所衰减，似是因为她已经生不起气，或是单纯因为发怒过于损耗能量，淡然只是她为了节能而采取的权宜之态。

“香霓山的灵行道场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福地。吃干饭的人太多，那里的领头人就把没用的灵使派出来驱除邪灵——准确来说，在那里，只有又聋又哑的，才是有用的灵使。”

她绕到罗希亚后方，将手轻轻搭在罗希亚的肩上。

在才能上，葛浦做不到被阿玛拉选中、追随阿玛拉；在人脉关系上，葛浦又无法完全顺服于道场现任的代理灵使长，在被外派之前，葛浦大约早已听到风声。

所以，她唯有尽力一搏，借助一个不可靠因素，为自己的未来做投资。

罗希亚推断着，不自在地挠挠后脑勺。

“若是按照这一判定标准，那我也不是您所认为的有能之士。”

“你想多了。”葛浦避过罗希亚的目光。

她咽下一口唾沫，一振袖，绕回草堂中央，负手而立，似是下了莫大的决心。

“我的目的只有回归稳定，在相对宜人的居住环境之下有一份说得过去的活计。”

“我觉得您在朔岚也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

“如果你觉得这简陋的居所也能称得上‘宜人’，那我无话可说。”

葛浦为罗希亚的“不食人间烟火”白了一眼，随即耸耸肩，挤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

“抛开这个不谈，外派的灵使没有津贴补助，只有正俸，而津贴补助占据了灵使俸禄的四成。对于没多少存银的我来说，在朔岚也就只能租得起这房子。

“我不希望这样的日子持续太久，而在朔岚这样的地方待着又没有未来，所以我总要想想办法。”

在造访此处之前，罗希亚有通过药房的常客探听过葛浦的情况，特蕾莎也找了些熟人询问戈巴多尔一族的近况。

然而，不论是她还是特蕾莎，都没能再得知更新鲜的消息。

没落的不起眼贵族、一夜之间在丰城消失的家族之一、时常出现在人们面前免费引渡亡灵的灵使、熬了一年又一年的前辈——过路人对她和戈巴多尔一族的印象大抵如此。

她们原以为葛浦的动机一定与戈巴多尔家族的复兴分不开关系，却不承想，葛浦的动机自始至终都只有她自己。

家族没落、复兴无望，能倚仗的唯有自己，却难料不站队的下场唯有被边缘化，以至于生存空间都被挤压。

罗希亚莫名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明明葛浦的身姿挺拔如初，可落在罗希亚的眼里，她的体态却显得过刚易折。

“……您想要我做什么？”

她沉吟许久，再开口却感觉发声艰难，清清嗓子才能出言询问。

“你明明是佩奥利希塔的后代，却和我一样是被抛弃的存在。即使你看起来有些不知世事艰辛，你应该也能多少明白我的处境吧？”

说着，葛浦摊开掌心，悬在半空，故作凄惨。

“我没什么能和你交易的，能交换的只有我的一些经验，所以，让我来教授你，你去爬上香霓山灵行道场的高点，然后回来拉我一把，三年内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罗希亚自认称不上“被遗弃的存在”，但葛浦有一点没猜错：她的确曾有过被唾弃的经历。

但，葛浦需要的当真是这种出卖灵魂得来的帮助吗？

感性促使罗希亚抬手，但在应下结盟誓言之前，理性却让她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