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浦的住处位于朔岚西侧一处租用草堂，距离驿馆不过十分钟路程。

纵使罗希亚行动不便，也能做到在一刻钟抵达。

草堂一面靠山，外围栅栏被发红的爬山虎层层覆盖。

附着在围墙上的报警结界形同虚设——罗希亚在御灵术方面仍属半桶水，倒也能破出一道可供一人进入的缺口。

入门前，罗希亚垂下头，深吸一口气，用还不大灵活的手指摆弄一番轮椅轮子的边缘，心中的紧张暂且得以平复。

细雨初歇，昨夜的雨在地面上留下片片水洼，她在水上瞟到自己模糊的面容，本以为自己会动摇，不承想一种安心感竟涌现出来。

是因为在未知面前，这尚且陌生的新形象已经不足为惧了吗？还是说，她已经开始习惯新的生活了呢？

罗希亚来不及细想，手便已推动轮椅。

陋室的临时主人正在大堂前打坐——按照灵使修行的规矩，灵使们需要在每日修行前面对冥神像，或是打坐静心，或是虔诚跪拜以求灵力稳定，可葛浦正对着的只有一片空气，哪怕结界被破坏，她也毫无反应。

“是你啊，虽然比我预想得晚了一点，且时机不是很恰当，但你还是来找我了。”

直到罗希亚行到草堂门前，她才半眯着眼，从蒲团上站起。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葛浦的面色稍显苍白，眼神更加涣散。

她眼窝深陷，颊上的血色淡得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察觉。

两次见面，萦绕在葛浦周身的可见谜团只多不少，且她本人似乎没有主动答疑解惑的意思。

如果这一次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那这一次造访便毫无意义。

“听您的口气……果然第一次在药房的‘偶遇’就是您刻意制造的吧？”

葛浦完全睁开眼睛，了无生趣的干涸眼白中有了光，眼神却在触及罗希亚时强行挪开。

“没想到你竟如此单刀直入，不过你劳心劳力从丰城跑到这偏远山区，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于我而言，最要紧的问题就是这个。只有得到您确切的答复，我才能判断这次会面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都是我引你入局的圈套？”

话音刚落，葛浦举起手，简单一结印，四周的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凝滞湿润。

罗希亚扭过头，发现外围的裂口已经弥合，心中警铃大作。

是她太欠考虑了，她忘了结界既可以是保护罩，也可以是牢笼。

她转过身，紧盯葛浦，对方高大清瘦的身影已从草堂的阴影处移动到门边，正面接受来自罗希亚的恶意。

“不错，第一次会面我是带着结果找上你的。我知道你是佩奥利希塔的后代，所以从一开始你的辩解便是无用的。”她坦诚道，眼中有几分讥诮。

“那么，为什么您要向我递上名帖？又为什么苦心孤诣地把我引到这里？”

“这个嘛……因为好奇？”

她一脸淡然，缓步接近罗希亚，走到离罗希亚只有两步远的地方，她倏地弯腰，与罗希亚面对面。

“几年前，东凰刚稳定下来，我们敬爱的灵使长回到东凰。但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遵循佩奥利希塔的旧俗，把灵媒术传给她那名不见经传的后代，而是选了一批自愿修行的学徒，将灵媒术和接近王的机会让渡给外人。”

她期待能从罗希亚的脸上看到不甘，罗希亚却对此意外地神色自若。

“您想表达什么？”

“一开始我以为，灵使长是因为没有后代才出此下策，那所谓的‘后代’不过是谣传。可去年夏天，道场内有人在传更匪夷所思的消息——丰城督查署的术师夜间巡逻时发现，有人乘着飞毯，将那从未出现过的后代运到灵使长现在的住所里。”

看来，那大概是特蕾莎和安达等人将昏睡的她转运的过程被人目击了吧。

罗希亚的眼珠向右一瞥，随即回归原位，继续追问：“莫非您只是想求证：为何我的生母在有我这个女儿的情况下，却没有教授我灵媒术？”

“你并非学艺不精，正相反，你在灵系术式上的天资超过她亲传灵媒术的所有学徒。血浓于水，在有一层血缘关系的情况下，她为什么宁可选择旁人都不选择你？”

要说罗希亚没有半分动摇，那是不可能的。

她对御灵术的传承没什么执念，也知道母亲是为了保护她。

可比起一无所知地被保护，她更愿意知晓灵系术式背后存在的隐患，谨慎地规避风险，因为这是她出于自我意志做出的选择，假使她有一天因此吃尽苦头，她也绝不后悔。

片刻犹疑过后，罗希亚一抬眼，对上的却是葛浦略带讽刺的目光，已不复方才的淡漠神秘。

“大约是因为，我的领悟力实在过于糟糕吧。”

罗希亚话一出口，葛浦便忍不住捧腹大笑。

她连连后退，丝毫不顾自己的失态，弓着身子咯咯笑，仿佛听到的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久顷，她控制自己恢复到最平常的状态，一摆手：“我刚刚也说过的，只要是个修行超过三年的灵使，都能看出你的天分有多高，你没必要说这种自相矛盾的谎言。”

“我觉得天分和领悟力是两码事。我能使用御灵术，却难以理解御灵术的原理、起源、施术目的和其正当性，这在一定程度上阻碍了我的修行，我才想着找到您，希望您可以帮我答疑解惑。”

对罗希亚而言，这番话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客观事实，可落在葛浦耳中，却格外刺耳。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保持挺拔的姿态，但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学御灵术没必要了解这些，只要能正常施术便足矣，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冷冷道。

就在罗希亚以为自己求道无望，准备打道回府的那一刹，她复又僵硬地扬起嘴角，勉强挤出一句。

“不过，我可以教你御灵术，帮你通过见习灵使考核——当然，我只是给你指一条快速掌握御灵术的捷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