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傍晚时分,那场决定生死的投票就将再一次进行。
正因此,此时此刻,维斯佩拉与洛克珊再次走在前往那处由她们独占的天然岩洞的路上。
那里是自维斯佩拉第一次威胁洛克珊起,就一直沿用至今的秘密地点。
「……我也跟塞维琳小姐谈了谈,可惜还是没能达成一致呢。」
「哼嗯~这样啊。」
塞维琳依旧坚持认为不能对擅自上岛的贝莱儿区别对待。
她甚至用维斯佩拉自己说过的话来反驳她,说应该『选出对集体生存价值最低的人』,不能掺杂任何特殊原因。
然而,维斯佩拉其实并没有那么看重所谓的「规则」。规则只是用来维护集体更好地生存下去、进而保护她自己生存下去的工具。既然如此,若有必要就完全可以灵活处理。
尽管如果让贝莱儿活下去,她对集体的贡献可能并不是众人之中最小的,但让她死对当下的士气影响是最小的。
这一方面是因为她是不请自来者,影响了她们所有人的口粮,因此大家在潜意识里或多或少都会认为她应负有责任;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其实是众人和她的相处时间最短,所以情感上不会受到太大打击,除了莉莉安一个人以外。
凭借这样的考量,维斯佩拉坚持认为必须在接下来的投票中把贝莱儿送上祭坛。
而这就需要她们在那之前的会议上的努力了。
「不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说服其他……唔?!」
话音未落,一场意外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就在前一秒,维斯佩拉漫不经心地走在前面,刚要踏进岩洞。
但在那一瞬间,一个沉重的石块突然从天而降,『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了维斯佩拉前面半步的地面上,石屑横飞。
若是再往前走一步,维斯佩拉的头颅恐怕会当场被砸烂,凄惨地身亡于此吧。
虽然有惊无险,但那石块落地所崩起的碎石却打在了维斯佩拉的小腿上,令那里流出了汩汩鲜血。
「嗯……」
维斯佩拉痛苦地蹲了下来,用手按住不断涌着鲜血的伤口。
虽然伤口火辣辣地痛,但眼下她也只能咬牙硬撑着。
她已经大概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
然而,她身后的洛克珊却异常安静,没有在此刻作出任何反应。
当然,维斯佩拉从没有期待她会对自己产生什么同情心。
她毕竟只是被胁迫才与自己待在一起,说不定她此刻正因此幸灾乐祸呢。甚至有可能,这个陷阱本身就是她做的。
维斯佩拉不认为洛克珊会做那么没有头脑的事情,但如果这真的是洛克珊做的,她便不会手下留情。棋子若产生逆反之心,那就是该处理掉的时候了。
可是,当维斯佩拉回头看去时,却发现洛克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这边。
「……怎么了?看到我受伤,你不开心吗?」
「不……我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说着,洛克珊微微眯起了眼睛。
「错误?」
「昨天啊,我在这附近碰见布兰汀小姐了。当时我看她拿着刀,还以为她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就盯了她一整个下午。结果……我却把这里面给忽略了。」
洛克珊的表情异常严肃,不似她平常。
维斯佩拉其实知道,洛克珊虽然平时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样子,但到了关键的时候也还是会变得像这样认真起来。
这也正常,毕竟除了有点莽撞以外,洛克珊其实心思十分缜密。不然她也不会成为这座岛上第一个动手的人。
「你的意思是,是布兰汀布置的这个陷阱?」
「显然如此。」
「……」
维斯佩拉思索了片刻。
她一时想不到布兰汀有什么针对她或者洛克珊的理由。如果洛克珊没有告诉她这件事实的话,她反倒有另一个怀疑对象。
「就算你说的话是真的,你又有什么证据吗?」
她倒不是在怀疑洛克珊。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维斯佩拉对这个人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她不认为洛克珊有什么必要在这件事情上欺骗她。
「证据啊……嗯——你昨天也看到过我和布兰汀小姐确实在一起吧?」
确有此事。凭借这一点,维斯佩拉也能多少更加相信洛克珊所言非虚。
「除此之外呢?这也算不上什么证据吧?」
「哦?你自己不是说过,在这座岛上指控别人并不需要多严密的证据吗?」
听洛克珊的话,她似乎已经完全明白维斯佩拉的意图了。
「不,但光凭你的一面之词也太没有说服力了,其他人不会买账的。除非布兰汀她自己承认。」
「哼嗯——」
没错,如今,她们的目标已经不是贝莱儿了。
无论布兰汀是出于什么动机做这件事,她已经展现出了做出危险行为的可能性,这件事实绝不会改变。
维斯佩拉早就认为布兰汀并不像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一直表现得很随和,对所有人都很好。可如今,她那面具之下潜藏的危险性终究还是暴露出来了。
不论最终会不会真的选择她作牺牲品,至少必须在接下来的会议上好好试探一下这个人。
「——啊,这儿有块手帕。」
这时候,洛克珊的视线转向了靠近洞口机关下方的泥地上。
那里半掩着一块孤零零的手帕,如果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发现。
「这好像是布兰汀的吧?」
「是呢。应该是她不小心掉的吧,真遗憾。」
这下,就有『足够』的证据了。
◆
「喏,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维斯佩拉小姐就在刚刚遭人暗算了呢。」
傍晚的村庄空地上,决定生死的会议如期进行,洛克珊自然而然地向众人阐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布兰汀小姐,昨天下午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你从那处洞口里走出来,还拿着工具。——你就是制作陷阱的人,没错吧?」
「……」
然而,面对洛克珊的质询,布兰汀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坦白,只是在那一瞬间瞳孔微缩了一下,随后便垂下眼帘,缄口不言。
看到她这副表情,维斯佩拉就知道没有错了。
「不说话是代表承认了吗?嗯——」
「……等、等一下!」
代替布兰汀发声的,是伊莲。
她往布兰汀的方向瞪了一眼,见她一直不开口,才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主动说话了。
「嗯?你有什么见解吗,伊莲小姐?」
「那个……就算你这么说,你也没有、证据吧?」
「明明当事人都没有否认?」
「唔……」
伊莲又焦急地看了一眼布兰汀,见她还是那副样子,便露出了有点不满的表情。
「……但她也没有承认啊!总、总之,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好吧~既然伊莲小姐这么坚持,我这里还有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洛克珊不慌不忙地从兜里掏出了那张手帕,在半空中展示了出来。
「欸……」
「这是布兰汀小姐随身携带的手帕。你应该也认得吧,伊莲小姐?这是在洞里发现的哦。」
「……」
看到那张熟悉的手帕,伊莲一瞬间陷入了沉默。
「……就算这样,也不能说明就是她干的吧。也许……也许有什么误会呢?」
「哼嗯……」
洛克珊微笑着歪了歪头。
伊莲像是求助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可终究没有人知道更多内情,或者说——即便有,出于某种原因,那个人也不愿站出来。
而奇怪的是,塞维琳自从会议开始后还完全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似乎一直在看着布兰汀,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个,大家!唔,虽然很不想说……你们都知道,布兰汀是一个很…温、温柔的人吧?她每天帮大家上药,照顾大家。她绝不会做这种事的,也没有任何理由做这种事的啊。而且,她骨子里其实软弱得不行,让她主动去杀人什么的她绝对做不到的……」
伊莲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下定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决心才说出这番话。
然而,布兰汀自己却依旧无动于衷,这让伊莲变得有些生气了起来。
「唔,真是的………塞维琳大人,您……您不说些什么吗?」
走投无路的伊莲,最终还是转向了塞维琳。
「我……」
可是,塞维琳看向伊莲,声音却一反常态地顿住了。
她平常那强势的态度,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一直像个死人一样的布兰汀忽然抬起手,安抚般地搭在了塞维琳的肩上。
塞维琳惊讶地转头看向她。
「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你,伊莲小姐。你能为我说这么多,我很意外,也很感激。」
「……欸?」
伊莲也用惊讶的眼神盯着布兰汀。
而布兰汀只是微微笑了笑,方才那副虚无般的表情一扫而空。
「我犯了一个错误,或者说是『又』犯了一个错误。洛克珊小姐说的没错,那个陷阱确实是我布置的,我也确实想要杀害维斯佩拉小姐。
「我呢,大概打心底里就从来都没有真正认同过我们现在这种秩序。在诺瓦小姐还活着的那时候,我一直都想要支持她的想法,那种『不用牺牲任何人就能带大家一起出去』的天真想法。我一直可笑地寄希望于她。
「虽然已经过了不少时日,可到了现在,我大概还对那种不切实际的童话心存幻想,抵触着现在的残酷秩序。我天真地想着,让维斯佩拉小姐死掉就可以了吧。于是我就动手了。
「我当然知道我是错的。我的想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我认罪。我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各位,请把票投给我这个罪人吧。」
语毕,布兰汀垂下了眼眸,脸上却还挂着那淡淡的微笑,仿佛是自嘲似的微笑。
她的语气毫无悲怆或是愤懑,只有那一如既往的柔和;她的话语似是发自内心,却又无从分辨其中的真意。
可是,坐在一旁盯着她的塞维琳,那不可思议的眼神中,分明传达出了某种真相。
「……」
尽管自己也身为当事人,维斯佩拉依旧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的发生与湮没。
她对这样的结果没有意见。或许真相另有隐情,但她仍然没有意见。
或许是因为布兰汀主动求死。
或许是因为布兰汀已经表现出了某种危险性。
或许是因为潜藏的危险比明面上的危险更加不可控制。
——但那都无所谓了。
◆
投票无非是走个过场,结果再一次毫无悬念。
当所有的选票被宣读完毕,布兰汀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
——与妮娜的那时像极了。
维斯佩拉依旧无法理解。
她无法理解她们临死前的样貌。
『葬礼』。
若将这称作『葬礼』,那么维斯佩拉在这短短十几天内,竟亲自参加了整整三场葬礼。
但即便参加了数目如此之多的葬礼,维斯佩拉依旧无法理解那些人们在死亡时的所思所想。
身为人类,难道不应穷尽所能地抓住一切活下去的生机吗?
为什么一个人能在临死之际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如果有一天,她自己也将要死去——甚至是在这座岛上死去——她又将变成什么样呢?
在这终竟之时,塞维琳再次主动走上了前去。
可这一次,在擦肩而过时,维斯佩拉抓住了她的肩。
「如果不行的话,可以换一个人来的。」
「……不用了。只有我能让她以最没有痛苦的方式死去。」
但塞维琳却果断地拒绝了她。
「你们代替不了。」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冰冷,可今天却分明有了某种变化。
维斯佩拉回忆起了上一次,塞维琳行刑时的模样。
她握住妮娜的手,用从魔法中诞生的黑曜石贯穿了妮娜的头颅,切断了她的所有知觉,让她没来得及感受任何痛苦便离去了。
只有塞维琳能使用魔法。所以,也只有她能做到这件事。
或许她也同样认为,既然拥有能力,就应当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吧。
所以维斯佩拉没再劝阻。
塞维琳就这样一步步走向已经站在祭坛处的布兰汀。
两人的表情虽不相同,却都显得极其复杂,隐藏着无数只有彼此能读懂、却无法宣之于口的千言万语。
但就在这最后一刻。
那个一直呆立在原地的伊莲,却突然冲上了前去。
她握住了布兰汀的手。
布兰汀抬起头,看向她。
就这样沉默了许久,那个粉色头发的少女,终于张开了双唇。
「……布兰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