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建筑物逐渐变渺小,我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上升到了相当的高度。我觉得坐摩天轮真是一种慢性的折磨,既没法感受什么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的刺激,又能让我这种不擅长应对高处的人瑟瑟发抖,就像是将刀慢慢刺进你的身体一样,远比一下子捅进去要疼。晓欣是明知这一点才将我带上来的吗?看到她坐在对面露出坏心眼的表情,我确信了这个猜测。
“这一点也不浪漫,也不好玩!”
“是吗?可我觉得很开心啊。”晓欣捂着嘴巴,发出“咯吱咯吱”的戏剧笑声。
“你是因为看到了我出糗的模样才开心的吧!早知道不听你的了...”
我的双腿止不住地颤抖,尽管尽力让自己不去看脚下和窗外,但果然还是很可怕。
“晓欣...快握紧我的手......好高...”
晓欣面对我的求救,仍然不为所动,嘴里说着“就不”,然后还嘲笑我。我靠,这人怎么这么坏?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到达了最高点,途中我并没有感受到晓欣在下面所说的“美丽风景”和“浪漫氛围”,只有要被巨大地面和宽广天空吞噬掉的恐惧感。
“晓欣,晓欣,晓欣......”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被吓哭了,心脏疯狂的跃动和脑袋里诞生的眩晕感,还有被晓欣嘲笑的羞耻感混杂在一起,感觉真是糟透了,但现在我也顾不了什么面子了,“快抓住我啊......我真的不行了。晓欣姐姐...晓欣老婆......”
我这么说,晓欣才我把拉过去,把我摁在怀里。顿时,安定感涌上心头,我把眼睛全部遮住,不留一点缝隙。
“哈哈...你真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好新鲜。”我趴在晓欣肚子里,她依然在捉弄我。
“说真的,你有点过分了吧?不对,应该说是很过分!”我闷着声音发出抗议。
“我很开心哦。”晓欣依旧在发出爽朗的笑声。
“遗愿清单里是不是写着要这样狠狠戏弄我一回?”
“所以说才没有什么遗愿清单啦。”
“别以为自己生病了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我做坏事了!”
“有什么关系嘛,让我这个病人任性一下不行吗?”
我一直被晓欣抱着,持续到结束为止。希望看到我这副模样的工作人员不要心里暗自嘲笑我。
“接下来去哪?”总算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而晓欣立马提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不管怎样,我都要歇一会。”我投去略带怨气的眼神,然后在花坛边缘的石阶上坐下。
“鬼屋怎么样?”晓欣收拢裙子,笑盈盈地坐在我旁边。
“才不要啊,你是故意想带我去这种可怕的地方吗?说起来,你平常也没少吓唬我。”仔细一想,才发现游乐园这种地方尽是些可怕的娱乐项目,过山车、跳楼机、摩天轮、摇摆锤、海盗船、鬼屋......或许确实也有类似3D影院和话剧院的场所,但人气项目果然还是那些会激发你求生本能的东西啊...
“行吧,看你这么可怜。”晓欣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你自己决定去哪吧。”说完,晓欣晃着双腿,吹起口哨,这个旋律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就是她的电话铃声。晓欣今天果然有点奇怪,不止是她的外表给我这种感觉。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不如说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这样带着明确目的地地来到游乐园还是头一回,平常放假我们不少出来玩,但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该去哪,在一边散步一边苦恼地想着办法的时候,不知不觉一天就全都变成散步时光了。也许一起去远处旅游的话,可能还会有不少新奇事物,但一个月一次的假期就两天,去不了什么地方。就算去稍微近一点的地方,也很有可能演变成白天坐了一天火车,晚上直接在酒店昏昏大睡,然后第二天又要立马返程的情况,而且花费也是一个问题。我和晓欣相处的时间,大多都只是在这个穷酸县城里虚度光阴而已,但我依旧能说出自己过得很快乐。
“我想吃东西。”最终我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我们还是离开这吧,这所游乐园没什么像样的设施,物价倒是挺高的。”
我暗自庆幸,终于不用玩刺激心脏的东西了,真是奇怪,为什么人类会喜欢追求刺激呢?完全无法理解。虽然对一切爱好和职业保持尊重的原则,但要选出我最不想接触的一样,那肯定就是极限运动了。类似高楼跑酷和徒手攀岩这种挑战身体机能和心理素质的运动,光是看网上的视频就能让我汗流浃背,虽然他们的勇气和某种更高层面的追求令我佩服,但以我狭隘的想法来看,这就像是在排练死亡。
晓欣起身,自然而然地拉住我的胳膊,往出口的方向走。我比晓欣稍微高一点,往左边瞥能看见那淡黄色发箍上的缎带在轻轻晃动,像兔耳朵一样。
容易受伤、不怕高处、排练死亡。
“晓欣你...该不会在做什么极限运动吧?”
晓欣像看什么奇异物体一样看着我,说,
“你想象力真是丰富啊,这回我变成运动员了吗?”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也是,还以为我像侦探一样在某个奇妙的瞬间解开了所有谜题。
“不过,要说是极限运动的话,也不是不行。”晓欣摸着下巴说道。
“啊,你果然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啊?”
“别问了啦。”晓欣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
我想起来,初一那年我初次去医院看她,问她打上石膏的腿痛不痛,她当时说“刚开始的时候疼得我受不了,现在要好很多。”,现在她的表情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晓欣说她活下去的可能还是挺大的,虽然对于《兽医》的真相我还完全不清楚,但我的本能在告诉我,她会死掉的可能性大得多。我不好的预感一向很准。
“就算我真的死了,你也要快乐地活着。”晓欣仿佛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把手伸过来戳我脸。
一个大狐狸人偶站在门口处不远,看到我和晓欣走过去,像是喜剧演员那样,转了一个身,以诙谐又不失优雅的姿态向我们鞠了一个躬,我和晓欣也微笑着回应。放眼望向后面的整片游乐园,虽然面积小是事实,但一个游客都没有,反倒显得格外空旷,大狐狸独自站在这里的感觉非常微妙。他还真是敬业。
我真是个笨蛋。还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我不是早就决定接受一切,对一切都不再过问,对一切谜团都不再思考了吗?为了向晓欣——同时还有我自己证明,我能够快乐地活下去,我就应该不在意任何事,只注重现在和她相处的时光。
大狐狸猛然看向我,虽然戴着那笨重的头套让我看不出他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但我却能知道,面具下的他在伤心。
“我做不到。”
医院的回忆再次涌入我的视野,像是走马灯一般不断闪现画面。我想知道晓欣当时那本小说里的内容,不是我强行抢过来,而是晓欣某一天红着脸对我说“你可以看看吗?”。我想继续为受伤的她贴上粉红色的小猪创可贴,虽然并没有祈祷她受伤的意思,但是,我想为她缝补伤口,我想保护她。我想再和她一起在教学楼后面吃午饭,虽然讨厌学校,但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开心,我会继续摘苍耳下来偷偷沾在她衣服上,然后惹得她生气。我想再在某个安宁寂静的夜晚,和她一起出去散步,一起手牵着手,在应该睡觉的时间点,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然后在第二天迎来困倦的清晨。我想再和她一起在“林妈妈”里面打工,忙得七上八下,每到短暂的休息时间简短地聊几句,然后继续迎接客人和菜肴,最后用自己的汗水换来金钱(虽然感觉晓欣给得有点多)。我想再和她一起来这个游乐园,虽然被她捉弄有点让人不高兴,不论是摩天轮还是鬼屋都会令我担惊受怕,但其实还是挺快乐的,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喜欢上了被她捉弄的感觉,真令人不爽喔。
“笨蛋,这个时候继续骗人啊。”晓欣也哭了。
未来的三轮车上,有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