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和一瓶葡萄糖点滴,昏沉的脑袋、胃部的剧痛提醒着苏穆清,她还活着。
记忆里她是刚出电梯后昏倒的,看来是有人把她送往医院了。
得好好感谢那个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果然,十几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那个人,她苦笑一声,打开了手机飞行模式,熄灭屏幕,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二十年里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
她是被噩梦再次警醒的,梦的内容已有些模糊,眼角的泪珠滑落,落进嘴里,微咸,提醒着她刚才是场噩梦。
“啊,你醒了?”护士刚好推开门,帮她拔出了针头,嘱咐道:“你的身体就是太虚弱了,回去记得好好调养。这里是缴费单,付费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好的……请问我是怎么被送到医院的?”
“哦,有人在公寓的电梯前发现了你,然后拨打的120。”
“能不能提供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呢?”
护士打量着她:“您是有什么物品遗失了吗?”
“不……不,我想感谢那个人。”
“嗯,当然可以,去找住院部的前台就行。”
“好的,谢谢。”
从医院门口出来,苏穆清心里一直在念叨着一个名字
林,初,一。
不只是男生还是女生,总之是个可爱的名字。
她尝试拨通林初一留下的联系方式,却遗憾地发现,手机号只有十位数……
应该是抄录时候的错漏,让她和林初一就此错过。
也好,这也许是种信号,不让一潭死水的自己,叨扰了别人的生活。
毕竟她们应该生活在同一片公寓,要找到那人,不是件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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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食症?怎么会……”
女人拿着诊断报告,手不住地颤抖。
那段时间,苏穆清实在撑不下去了,所有被硬塞进肚子的东西,都会原路返回。后来开始和葡萄糖溶液,或者打点滴,如果不是灌肠让人难以接受,她还能撑久一点。
每天必须要打上厚厚的粉底,才能遮住蜡黄的脸色。一段时间里,她甚至笑不出来,不过她的经纪人并不在乎,不笑可以打造清冷人设,但工作不能停……
拖着拖着,拖到了苏穆清身体垮掉的那天。
明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可她的轮廓却是模糊不清的,可依然能感受到对方的愤怒。
“苏穆清,在这个节骨眼,你有什么资格生病?”
“你别和我谈独立谈自由,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这么早结束自己的生涯?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退居幕后?”
“你对得起我吗?”
场景变换,一个小女孩拿着糖葫芦一蹦一跳,一不留神,糖葫芦被抢走了。
“你想变得像妈妈那么漂亮吗?”
小女孩天真地应道:“想!”
“那就要听妈妈的话,这些垃圾食品一点都不能碰。”话传到卖糖葫芦的小摊贩耳朵里,还和女人吵了一架。
后来,女人禁止苏穆清吃零食、喝奶茶,不允许她看过多电子产品,不允许她弓腰驼背,同学们都称呼她为怪人。在一次同学生日会里,女人竟把苏穆清当众拽回了家,然后对着小穆清开始哭,一落泪,就浇灭的苏穆清心里那一点点愤怒反抗的火花。
女人开始倾诉单亲家庭,倾诉自己未竟的梦想,那就是当一名倾倒众生的大明星,可为了生她养她,她甘愿放弃。
“苏穆清,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了……答应妈妈,要听话,好吗?”
年幼的苏穆清说不出拒绝的话,反倒有种大人依赖自己的自豪感。
小学的时候,她的课余时间全被课外辅导班填满了,舞蹈、声乐、乐器、礼仪……她最喜欢舞蹈课,因为有很多同她一齐的小伙伴,还有很多好看的大姐姐,妈妈也夸她跳舞好看,这是她童年时光里,难得的欢愉。她最讨厌的是乐器课,明明她和妈妈说了想学口风琴,却被妈妈骗去学钢琴,小提琴,每次练不好,都得挨打。至少妈妈不舍得打自己的手,因为还用得着,打的都是小腿,习惯了的话就不会很痛。
每次打完,妈妈总得掉眼泪:“我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妈妈的话很快就应验了,初中时期,苏穆清上的是私立学校,会一门乐器是很吃得开的,何况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谈起她过往所学的东西,同学们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但比起朋友,先来的却是一封又一封的情书,带着情窦初开的懵懂和笨拙。她有些害怕,于是找到了妈妈,不曾想妈妈直接带着她跑到学校里大闹了一场。
“你们是怎么教导学生的……”
“你们这是要毁了她……”
“把那些早恋的人公开批评,我不允许有第二次这样的事发生……”
苏穆清的回忆断断续续,她只记得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揪着教导主任的衣领这一画面。
后来,人们都说她的妈妈是疯子,靠近苏穆清的人都会被嘲笑:“哦,你要毁了苏穆清咯。”即使如此,暗恋苏穆清的人只增不减,悄悄地替她拦下无端的孤立,也悄悄地毁掉了苏穆清的正常校园生活。情书依然会有,那些真挚的男孩以为自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能打动女孩,殊不知到苏穆清手里全被销毁掉,徒增她的烦恼。
也许……到了高中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高中校园生活回归正常,因为苏穆清压根没怎么读高中。
她从女孩变成少女,出落得越来越美丽,甚至荧幕里的诸多明星也不及她一分。
她开始被妈妈带去国外生活,出席各种场合,巴黎、巴塞罗那、那不勒斯、首尔、东京……她的足迹遍布全球,她被高高捧起,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成为,所有人都仰慕的存在。一些私生饭已经把她奉为神明,带着类似宗教的狂热,被女人所纵容——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我给你至多一年时间。”
“好的……妈妈。”
为了维持偶像形象,她被迫开始读起了书,显得不那么虚度时光。
一个高中没读过书的人,一年读本科,她的人生总是充满了荒谬的事情……
夜晚的公寓,苏穆清懒得开灯,懒得洗漱,反正在医院吊过点滴,吃饭也省了,隔壁房间响起少女们的笑声,到窗边便徘徊不前,和里面的黑暗泾渭分明,这样的快乐永远不会属于她。
苏穆清拿起床头的安眠药,吞下,期盼着也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