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清歌(下)

作者:颜汤粉
更新时间:2026-08-30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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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太子了。从他剿匪一事,立下武功,又解决了几桩朝廷钱粮的事后,他的地位稳固不已。依贾巍之言,太子攒够了文学的清名,再认真侍奉皇帝病中起居,无人不感慨他的君子行径。

而太子便装前来侍郎宅中,说的东西也从乐府诗集,变成了朝中之事。工部不是个好地方,六部最重吏、刑。

“我也没有办法。南边洪涝,我欲济百姓,户部不肯拿钱。贾君,我当如何?”太子敲着茶案,饮茶都似乎没了心思。

贾巍筛茶不已,这是第二轮茶了。他作为工部侍郎,按清歌的计算,户部给的钱,足够救灾。如今看来,太子想要这个钱,拿了以后,甩锅给户部。之后洪涝的问题就变成户部的错处,还能折损户部一员,放自己人上去。

“殿下是明主,我便直说了。南方洪涝,最大的问题是灾民。灾民流窜作乱,便为匪贼。因此工部不止要钱重修堤坝、盖房盖屋,更要与兵部一起,将这些趁火打劫的刁民一并斩杀。”

太子渐渐笑开:“还是贾卿知孤之心。”


***

“我为什么要信太子的话?”徐秋令惊讶问道,“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赵清歌一时语塞。

今日春光明媚,桃花正盛。长乐城外,是贾家的私家园林,被赵清歌打理得宛如桃源。风吹过,桃花花瓣纷飞,落在了徐秋令的琴上。徐秋令用袖子扫去花瓣,继续说:“你也不信他啊。”

赵清歌不知所措,想着做点什么缓解尴尬,便将桃花花瓣一片片拾起,收拢在袖子中。

“徐娘子。烦请再弹一遍。”

徐秋令凝神望她,心中复杂。但她还是弹了起来——一首无人领会过,无人欣赏过,等着谁来听的曲目。

一曲奏完,徐秋令等着赵清歌的回复。

赵清歌说:“请贵客稍待。”


不多时,赵清歌便重回桃花树下,拿出了一张纸,递给徐秋令,上面是一首诗:

诗少贱庸才,糊涂事应推。

相逢徒落魄,离酒赠将来。

山水添白发,儿童预喜灾。

桃源纵可去,千里雁徘徊。


赵清歌等着徐秋令的审判。心跳沉重,日照盛明。漏下叶子的光影随风变幻,在徐秋令的脸上,一时温柔一时愤怒。徐秋令仍没有说话,还是看着这首不入流的律诗。

太过寂静,赵清歌忍不住说:“这是我写的歌辞……不如东宫的才子,我知道。我的文采,仅限于此。”

徐秋令还是没说话,折叠起那张纸,珍而重之收藏在自己的怀中。

“你说你要为我写词,我早知道你在骗我,可是你今日真的写了。那么,清歌,你想知道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太子的什么?”

“我想知道,我写的好不好。”赵清歌询问。

徐秋令靠在了树干上,抬眼发觉漏过树影的阳光也是刺眼的,便闭目:“清歌,你第一次听我弹琴的时候,要是我就认识你……该多好啊?”


***

“赵夫人与你说什么了?”太子温柔地询问,并递去一个樱桃给徐秋令。徐秋令笑了笑,含住樱桃,嚼了两下,吐出核,不回答。

“你不说的话便罢了,孤不多问,免得你看见孤心烦。”太子面色惋惜。

“妾说了,太子又不信。”徐秋令笑嘻嘻地,盯着太子,“妾之前的那首曲子,有词了。赵夫人写的。”

徐秋令摊开那张纸,径自走到琴前,拨弄两下弦:“不过谁会来唱呢……歌伎都恨我。殿下,这可是因你而来的无妄之灾。”

太子捏着那张纸,嗤笑摇头,便听琴声如流水般泄开。徐秋令这首曲子作了多久?太子想,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写了。

写到现在,两年多。

太子忽而想起,最初,自己是承诺过,会替她写词的。一直一直太忙,忘记了,或者不在意;明明东宫文学几十,真的找不出一个捉刀写词的吗?

“秋令,是我的错,我实在是忙——”

“不要作声,听我弹完。”徐秋令说。


一曲毕,万籁静。

徐秋令抬头,温柔地望着太子:“妾明白。”

“赵夫人写得……极好。看来不需要孤的词作了。”太子尽量平和地,说出这句话。

徐秋令点头:“殿下心系万民,不该与妾烦忧。”

“……那你回去,我让两名宫女送你。”太子闷闷不乐。

徐秋令抱着琴,套上了琴套,弯腰一礼,道:“妾告辞。”

太子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形,孤高清绝,毫不犹豫地跨过书房的门槛,离自己远去时——

“秋令。”

徐秋令站定,深吸一口气。她回头时,似乎眼里有泪:“我一直在等着你的词,殿下。等了两年。”


***

太子下一次去见徐秋令的时候,正值晚春夏初,叶子从浅绿长成了深绿。宫中乐户所在,隔了一方小小的院子单给徐秋令住。徐秋令总喜欢在树下,弹弹琴,晒晒太阳。

他去时,正看见徐秋令抱着一个醉酒的夫人,一坛酒已空,倒在地上,另一坛已开封,不知被喝过多少。

那夫人身着命妇服饰,发髻散乱,衣裳曳地。不需要靠近,就能听见妇人的嚎啕大哭。

徐秋令眼神示意太子回避,太子非礼勿视,便早早避去别室。

赵清歌半醉,扑在徐秋令怀里哭:“他这就要纳妾了,我算什么啊……我就知道,我小门小户。算了,都要纳妾的。可是……秋令,我好不甘心啊。”

徐秋令拍着赵清歌的背,哄道:“贾巍不是个东西。清歌,你先哭,今晚住在宫里,我去向尚宫申请一下……你就先住下,有罪我来担。”

赵清歌满眼泪水,从她怀里钻出,又举着酒坛大饮数口。

日落半圆, 隔在墙边,赵清歌最终彻底醉倒了,瘫在了徐秋令身上。

宫人们赶来,看着这位烂醉如泥的诰命夫人,眼神询问徐秋令。

徐秋令说:“带她去偏房,好好照料,煮些解酒药,还要一碗酥酪。你,还有你,过来替我更衣擦洗。”


太子竟然就等着徐秋令,等到了日落。

徐秋令擦着未干的头发,匆匆赶来,没有行礼,直接坐下。

“秋令,你不喜欢她,赶走就好。”太子半是埋怨道,“竟让孤等这许久。”

“殿下大可以早走,也可以惩罚妾。怎么不走呢?”徐秋令笑着,披散着乱糟糟的湿发,挑亮案上的灯。

“……你梳子拿来。”太子说。

烛火燃得够多,就会让室内光亮如暮。太子替徐秋令梳顺湿漉漉的头发,遇到打结的地方,尽量用徐秋令不会觉得疼的办法,扯断打结处,扔掉。

“殿下如此待我,我该何以报之?”徐秋令问道,“一沐三握发,我不够格。”


太子仔仔细细为徐秋令梳发,手心里的青丝,如黑缎一般流过。从发根的厚实,到发尾的稀疏,太子想起了黄河,总出现在奏疏里的词,他们形容,如黑蛇一般。

“不必了。秋令,你做你自己就好。今日赵夫人前来,在说什么?”太子问。

徐秋令忽而声音愤怒,回过头看太子:“赵夫人真是遇人不淑!荣昌伯娶她的时候,就是冲着军功去的。若不是赵夫人,岂能剿青阳匪贼?好了,做到侍郎了,赵夫人还没生孩子呢,他就惦记着纳妾,说是再过一年,赵夫人无所出,就要休妻。荣昌伯对发妻都这样,殿下还能信他?”

“是的。”太子将徐秋令的发尾绕在指间,“贾巍,不可信。”


***

荣昌伯那边的热闹太多了,鸡飞狗跳。御史大夫们特地抓住这个机会,狠狠上奏,等着靠贾巍赢下今年考绩。

之后一次朝会,贾巍因为失态,被皇帝罚了半年俸禄,让他去修生养性。留着他的侍郎职位,是给士大夫的面子。工部眼看就会有新人上来,越过贾巍,去当尚书的心腹。

但贾巍干活干得很漂亮。修筑堤坝一事,铜钱粮米,辗转几人,还是入了太子的口袋,虽然没有太子最初想的那么多。

门前车马,便渐渐凋零冷落。赵清歌会打趣道:“我们贾宅还是门庭若市,不过不是初一十五的市集,是初八的市集——无人问津。”

贾巍开始玩香料。名贵的香料从西域运来,燃在室内,闻起来就算难闻,那也是钱的味道。


“夫人是老庄传人,来之安之。依君之见,之前招进来的几个妾室,你要赶走她们吗?”贾巍半是调笑半是认真。

赵清歌还真的认真考虑了:“你就算被罚俸,也不至于养不起这几个女子。你若问她们,必然都是说要留下来忠于你的。她们做出丑事,我是喜闻乐见,可你的面子又受损。怎么办?先让她们住下吧。我做主母的,会防范于未然。不然白担了妒妇名声,不是么?”

贾巍放心地点头:“我明天就去东宫递帖子,看看太子还愿不愿意见我。你闻闻,这个香,配不配得上太子的身份?”

赵清歌凑过去闻,觉得太冲鼻,宽阔的袖子正好捂住鼻子。贾巍见状,笑道:“还好我们家里,没有郑袖。你说,当时魏美人是真的听信郑袖的谗言,觉得自己鼻子难看,于是捂住口鼻,还是她也真的嫌楚王难闻?”

“是真是假不重要。魏美人被割去了鼻子,才重要。”赵清歌答道。


在东宫毫无回应的时间里,赵清歌开始慢慢与贾巍说起,自己在青阳山的过去。

牛车在磕磕绊绊的路上,运人如运鸡。她摇摇晃晃忍着呕吐欲,上山看到了翠星峰的茅屋。那里想吃肉,要自己去打猎,她和一个师姐一起去狩猎。饭食没有油脂,师姐会去打架抢来。她没有本事,好在有些口才,拿着姐妹们打来的虎皮禽肉,下山去贩卖。

贾巍无法想象,只觉得心中一绞。

赵清歌没停,平和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不止找过一个人递帖子,只有你来见我。你当时,究竟怎么样的?觉得我是卖友求荣的畜生,还是走投无路的女子?”

贾巍的香料调得千篇一律,赵清歌还在闻。他们还能说什么话?自然是从前不好意思说的话。

贾巍道:“连年节都没人理我。你递了帖子,稀奇的很,我就去见你。无所谓你是谁,你想见我,那个时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们就这样遇到的啊。”赵清歌感慨。

“夫人与我,天作之合。”贾巍倒完了一盒香灰,犹疑一瞬,“可惜我并非将帅之才,委屈夫人在此。”

“你就是我最好的选择。”赵清歌半躺,饮酒,装作不经意,“我在青阳山上,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输了就要认输。今日输了,回去再练,明年春天又有比试,谁知乾坤如何转?”


***

就算贾巍失势,也总有想烧冷灶的人。赵清歌接到了不少青衣官员夫人的宴请,她一律都去。掉身份又如何?她不可能一直拘束在宅中。她需要出门,需要到处打探,去享受别人的虚假奉承。

同样的金簪,从前的郡夫人会攀比,如今的无封夫人则会羡慕。同样的锦绣,在京中王孙公子之间如纸如麻,如今的年轻妇人则会谨慎触碰。她们会在宴席之中,对赵清歌说:“要是妾家郎君……哎。”


冬至前三日,赵清歌赴了今年最后一场欢宴,是一位太子洗马家里的。

之后,就该是自家过年了。伯爵的位置在,冬至后是麻烦的文书工作,去宫中,去各处,再等着对方焦头烂额的文士写些一样没人看的东西,递回来。

她缓缓走下牛车,一群婢女簇拥着华贵的夫人们,一同进了朱门之中。夫人与夫人之间隔得太远,如她们丈夫的官职区别。婢女们有的静默,有的嬉笑,前面那位则是乐观的夫人,与周围婢女一直大声说话,引得别的夫人也加入了聊天。


“徐秋令?那个病秧子,来不了正好。夫人,奴婢有个义妹,正好可以来替她。”

“小奴大胆,说什么呢,她是太子的人。”

“陈夫人太谨慎。她都回平康坊了,是不是出了一口恶气?我那郎君都不知道迷上什么……那是太子碰过的人,谁还能碰?”

“小声些。徐秋令是差点入宫的人……别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赵清歌不会忘记那场宴席的一切细节。妇人们的话题,竟都是围绕徐秋令来说的。

她得知了,徐秋令生病,被赶出宫,又回到了平康坊;她还得知了,太子如今喜怒不定,在东宫驱逐了不少内命妇出宫。皇帝好像也在发疯,与太子水火不容。到底怎么回事?

赵清歌捕捉着每个人的神色,每个人的私语。她一边与人敬酒饮酒,一边掐着自己的手掌,好继续侧耳倾听。她去找相熟的夫人寒暄,拼凑起徐秋令的如今。


徐秋令,被驱逐出宫了,在平康坊养病。


***

平康坊,王五家。小宅院外,红灯笼摇曳。

一介小小的妓女所在,竟然也要递帖子。赵清歌依礼递了帖子,两日后应约前来。斗篷遮住了她的全身,做鬼一般地被带到了徐秋令的屋内。

冬至过去,都在准备新年。徐秋令的屋子,似乎太过暖和了。赵清歌一进去,燥得想脱去皮氅。

“秋令?我来看你。”

赵清歌掀过珠帘,绕过屏风,见那锦绣堆积的床榻上,是瘦脱了相的徐秋令。

“你何苦来。”徐秋令轻叹。

赵清歌真的担心,坐过去用手摸了摸徐秋令的额头,还好,是烫,不至于要人命。

“你病成这样,怎么不往贾宅递封信。”赵清歌埋怨道。

徐秋令觉得自己病久,胃里都会吐出一股难闻的浊气,便侧过身,埋在被子里说话:“你们贾家,自顾不暇。”

“是啊。客房空了四五间,天天打扫,也没贵客。秋令,你赏不赏个面子?”赵清歌故作轻松问。

“不去。”徐秋令闷闷道。


***

贾宅在长乐城里,只能算中等人家。没有山水池沼,亦没有花园奇观。唯独是一间一间的房屋,盖得格外扎实。

徐秋令都有些受不了赵清歌的仔细照顾,谁家天天喂人参炖肉啊?流了鼻血以后,赵清歌才发现不该这样喂养,一边道歉,一边把人参换成了灵芝。

徐秋令每日出汗浸湿衣衫,再看到赵清歌的药汤,不得不问:“赵夫人,你要拷打我,不用这样。”

“你怎么会这样想?”赵清歌惊讶,有些愠怒,“徐娘子,太医说了要给你好好补的。你在宫中,气血两虚,忧虑过度。”

徐秋令:“妾失言。夫人……妾的确虚不受补。夫人好意,妾已心领。”

赵清歌见徐秋令,如见某个时期的自己。

“夫人……恕妾直言。”徐秋令挣扎下床,站直,与赵清歌对峙般。

之后,徐秋令跪下,行了一个士人的大礼,额头触碰地面,“妾幸遇阁下。”

赵清歌没扶起她,等着徐秋令,给自己一个窒息的判决。


“清歌。你这样对我,我不喜欢。”

徐秋令下达了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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