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歌(中)

作者:颜汤粉
更新时间:2026-08-23 2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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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歌的远见,高于这个庸俗家庭所有人。


就算那位赵氏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可以使得全赵家女儿都可以嫁入好人家,做妻子,做主母,生儿育女,运气好便有诰命。赵氏那么多人,赵清歌家里在地方上可以借着赵家的姓,暂时安逸一阵,但之后呢?不知道。

她深知自己不够富贵,又自知自己太过优秀。她很早就明白了,周围女子投来的眼神,是嫉妒而非艳羡;周围诸君阴阳的恭维,是虚情而非实意。

赵清歌十三岁时,她的生母落泪地问她:“是嫁给王府做媵妾,便有六品高位;还是嫁给中等儿郎做正妻,有头有脸,不过他可能这辈子做不到六品官?”

她当时说:“我都不要。”却还是在努力为自己挣得一份好未来。

做王府妾,做进士妻,都只是作为“湖陵赵氏”的女儿出嫁的。


可惜事与愿违。嫁给六十三岁的官员,绝不在她预判之内。

因此,她需要赌一场大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许会名声尽毁,居于人下;也许富贵不已,万人之上。赵清歌觉得,她必是后者。

她深知自己的美貌清秀,总有万万千千的后来者可以取代;但她的聪慧天赋,是只要她想,就没有学不会的地步。

她最大的自恃是这份聪明,而非湖陵赵氏,而非美丽优雅。


她选了最危险的一条路,拒婚,上了青阳剑派。

那天是个很好的天气,赵清歌记得是个秋天。她作为湖陵赵氏的娘子,原本不该适应路上这一切颠簸的,但她不仅适应了,还会躺在路上看星星。车夫问她:“娘子在看什么?”赵清歌回答:“在看我命如何。”

车夫以为这位被放逐的娘子很懂命理玄学,热忱地邀她看了看自己的八字。赵清歌望着车夫的眼睛,胡编乱造,对他说:“你此生二女双全,妻子旺夫,若活得过五十岁,便有富贵在身。”

其实赵清歌并不知道自己的命怎么样,她想透口气——满脑子价码的她,当时其实不会这么承认;她又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便努力营造自己聪明的假象,去诓骗一些人——例如车夫。

跳下车的时候,赵清歌对车夫一笑:“我不会算错的,你今后福禄双全。”

车夫信她,向她还礼,而赵清歌早已提裙走上台阶。


很多年后,赵清歌回想起自己与池音相逢时,只能想起一片草木清香。那并非翠星峰独有的东西,而是赵清歌安全地去幻象一片有故交、有知音、有师友的天地,再加上一点自己关于自由的幻想。

天高地阔,池音装作很文明的样子向自己微笑。但是眼前的池音,所谓的大师姐,浑身是血,大概拎着不知道哪里打猎来的野味,露出了绝不属于淑女的表情——这一切都让赵清歌,念念不忘。


赵清歌差点就忘记自己要什么了。

时日不长也不久。对于年轻人来说,三年就是人生的二成赌约。

还好凤冠霞帔很重。凤冠有金玉珠宝,霞帔有锦绣针线。这些东西压在她的头上、肩上、身上,赵清歌忽然觉得自己像千年前的屈子,一身清白,现在去死,应该会得后世怀念想念。怀念什么?哦,不会有怀念。因为她已落子。


赵清歌真正的嫁妆,是整个青阳剑派。

她的夫家是地方显贵,可惜空有伯爵的名称,这一代已经快五世而斩了。伯爵宅邸里的人急着挣功名,最好是军功,那个最好升官发财。


剑派到底是什么?

“剑派说到底,都在一个户籍里,是一个家。既然是家,户口之长,便是张问水。借了门派的名义,拢扩几百人在籍,竟如当地世家一般。因此,他们最好四散开来,成男分家,每户纳税服役,不脱王朝。”赵清歌平静道。

她读过的历史告诉她,啸聚众人、呼喝武夫、拥田千亩,对青阳剑派来说是体面,对朝廷来说是一根刺。就算这根刺会跟当地的州官合作,替他们摆平一些朝廷不好出面的事务。如果恰好当地的州官,是某人的政敌呢?

赵清歌谈判时,自己仍是青阳剑派的徒弟,却也是湖陵赵氏的女儿。对面端坐的,正是想求军功的一位年轻伯爵——贾巍。

剑派,在正史里面,是会被称作“山匪”的。

剿匪一万多人,这不知是多大的功绩。

当朝太子,恰好需要这样的武功。


于是,赵清歌出嫁那一天,她知道,有些人在路上了。

她娇羞地用扇子遮面,听新郎念却扇的诗句,看新郎被赵家兄弟捉弄,最后进了青纱帐,完成一位贵妇应有的昏礼礼仪。

她的夫婿,荣昌伯府伯爵,贾巍,与她合卺,再剪下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

贾巍说:“多谢夫人相助。”

赵清歌摇摇头说:“是妾劳烦郎君。”


三日后,荣昌伯命令,指着不知是哪里的地方乡勇,还有太子的亲兵精锐百人,把青阳剑派全数斩杀。搜出的地契、金银,数不胜数。

三日后,也是赵清歌回门的那日。荣昌伯没有跟她一起。


随着牛车两侧的帷幔遮住看热闹的路人,伯爵府的牛车缓缓驶向了赵宅的大门。赵家夫妇在门口祗候荣昌伯,不敢拿出一点泰山泰水的样子。赵清歌下车时,第一次看见自己父母脸上,对她的表情是恭敬与惊惧,还有不得不展现的讨好。

他的父母只知道这位女婿有爵位在身,这是女儿私相授受过来的见不得光的男人。赵家夫妇探头探脑,竟没有看见女婿跟着女儿一起回门,猜度起贾家的态度来。

然而随后送到的浩浩荡荡的礼物队伍,又打消了赵家父母的疑虑。那些富贵之物,是赵丞相嫡亲兄弟也未必得过的。

他们如同普通的父母与女儿,嫡母垂泪,父亲叹息,牵着女儿的手,进了屋里,留下围观路人的艳羡。

直到家中饭局坐下,赵清歌整理好衣衫,才慢条斯理对几位长辈说:“荣昌伯今日未来,是去助太子殿下剿匪——青阳剑派,有四宗大罪。”

赵家父亲还没有从惊愕中回过神,就听赵清歌道:“最多三日,荣昌伯会过来向二老赔罪。”

贾巍平叛,平的是赵家故交青阳剑派——难道清歌在山上恨极了剑派,受苦受了太多,才这样报复?那她下一个报复谁?今天是来耀武扬威的,还是……?


他们惊惶之中,两日后,贾巍红袍白马,来了赵宅。太子专门派了两个东宫府官跟着他,虽是惨绿少年,仍有朝廷官身。一红二绿,格外显眼。赵家却是一个白身,大门都不准有漆。

赵家夫妇失措时,贾巍长长礼拜,做尽了一位女婿的礼仪,使得赵家父亲都赶紧搀扶住说:“贤婿使不得。”

这次回门,足足住了一个月。一个月后,贾巍是在赵宅,接下了朝廷的制授——工部侍郎。

贾巍竟然做了本朝最年轻的侍郎。

与此而来的还有曾经的赵丞相——如今官场失意的太子少保,递来的书信,那位高贵的远亲忽然记起来了自己的族人,嘘寒问暖,言长乐再见云云。

最后的最后,是赵家父亲拉着贾巍的手,挥泪辞别赵清歌,并叮嘱说:“清歌,你是贾家妇,毋违妇职,好好生养。”

看,没什么文化的父亲,只知道说四个字显得比较厉害,但是接不上。


回家途中,牛车之上,赵清歌自嘲道:“郎君是专门为了我,去赵家给我撑腰的?”

贾巍握着赵清歌的手说:“是的。你递了三次帖子才见到我,说你从前在家很难过,被送上剑派,不甘心。我从未想过你以前如此辛苦。”

赵清歌很疲惫,说:“郎君,都是过去的事了。”


***

长乐城的日子没有赵清歌想象中那么刺激。

她做好了准备,譬如夫人们来来回回的虚与委蛇,与贾巍一起揣测太子最近的心思,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但是没有。她发现年轻的夫人们羡慕她的江湖生活,佩服她帮助夫君剿匪,总是想听她说江湖故事。太子是个温柔的好人,才华横溢,还会穿着便装来贾宅找贾巍喝茶。

赵清歌不会与夫人们交心,可还是被她们死缠烂打地慢慢开始春秋笔法:“青阳剑派皆是逆贼,男人啸聚,更设祠堂。不过翠星峰,只有妇人。那里连想吃兔子都要自己抓,为此我必须学剑法,不然就会被欺负。”

贾巍也经常头疼于太子的亲近,总是笑着说:“殿下好文学,何苦来我这等纨绔宅邸?不如延请名士,与殿下编纂完诗集。”

日子就这样三餐四季、风雅无比地过去。

甚至有空的时候,赵清歌作为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女,特地去拜访了一下赵庸,他从真正的丞相,再拜为太子少保,明升暗降。太子少保是个虚衔,只有荣誉,没有实权。赵庸笑呵呵地,与乡村慈祥老人无异。他说自己偶尔会进宫,陪着太子与皇帝一起听曲。自己妻子坏了事,有个侄女没入宫廷,却很争气,弹的琴让皇帝都奖赏过。


赵清歌知道,那位侄女,就是池音曾经说过的徐秋令。而在见到徐秋令之前,赵清歌就在各路夫人口中听到了这位妖媚惑主的贱人的事。

徐秋令是被没为官伎的,从此要在平康坊佐酒陪唱,勾当之中凑够高额的税,以供朝廷开支。若其中有技艺卓绝者,便被选入宫廷,成为宫伎。

长乐城乐户就算是贱籍,代代相传,与太常寺一起,早就垄断了宫伎这一行。能从平康坊进宫,难如登天。徐秋令性格古怪,被人排挤,相貌平平,唯痴于琴,竟真的让她被举荐进了宫。后来又有人说, 是因为皇帝想羞辱赵庸,故意让徐秋令进宫当面弹琴,看赵庸会不会愠怒。

谁知徐秋令在宴会上,一曲惊人, 使无数儿郎折腰。

其中,听说就有当今太子。


“徐秋令那个娼妇!宴席都要请她,缠头又多,上次你花宴见到的给事中,花光了买新宅的钱,就想与她过夜。她呢?装什么贞洁?早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给事中花了钱没睡到,又不敢回去面对夫人,你说这好不好笑?”

“小声些。我跟你说,最好笑的是,太子从来没承认过她,只是偶尔召她去弹琴。你想想,要是她真的跟太子有什么,太子后宫的良娣良媛,找她一个宫伎的麻烦岂不容易?”

“还别说,我听说有人去找过徐秋令的麻烦。徐秋令那贱人只得跪地求饶,钗环都落了一地,还被打了一顿。”

“啊?谁这么大胆子?宫廷之中,就算有人以下犯上,也要先报与皇后裁定,再能施刑的。”

“你就是太刻板了,都在宫里,太子的后宫打个宫伎还要去问皇后?那皇后平时过不过日子了?”

***


“很有趣。”徐秋令说,“听你说这些, 我像是度过了另一个人生。”

赵清歌摇着扇子,一室内只有二人。徐秋令早就将琴放在一旁,与赵清歌对坐, 桌上是酥酪蜂蜜,以及一盆冰块果子。

“看来,你在宫中过得还好。”赵清歌打个哈欠,夏日一身慵懒。

徐秋令用木勺浅浅挖着酥酪吃,抿化冰凉奶油,才道:“还好。没有挨打,和太子睡过,也和不太记得的官员睡过。不过和太子在一起以后,就没睡过别人了。”

“……这种事,你就这样告诉我?”赵清歌扇子抵住额头,颇为无奈。

“你对我说实话,我也对你说实话。告诉你又如何?你出去到处说,没有人会信。”徐秋令回答。

倒也是。

赵清歌撑起身子,继续给自己扇风。此番密语,不可使奴婢知晓,便也没有奴婢来伺候,难受非常。

“长话短说吧, 看你热得不行。你找我来的时候说,你当初一直在屋檐上听我弹琴?是《酒狂》没错,我还弹了别的什么,你记得吗?”徐秋令与赵清歌对视道。

赵清歌心虚地差点别过头,忍住了,习惯性地盯着徐秋令,微笑道:“没有了。还有一些你自创的乐曲,我识别不出。就算后来我听过再多琴曲,我也确定……那是你自己的曲子。”

赵清歌等着徐秋令的判决。

徐秋令低头,沉默地吃完了那一碗酥酪。

“不好听吧。当时我刚学琴,怎么会好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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