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18.最后措施

作者:盛雪凌霄
更新时间:2026-08-19 23:26
点击:18
章节字数:4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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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着隔热蜡壳的震动诱饵装置,如同投向深渊的微小火种,划出一道惨白的轨迹,射向刚玉指定的方向,又在终点骤然开裂。扇片、转浆、弹簧、齿轮,尽数暴漏在外,又在奠钟核心的驱动下全速运转,搅起数组互相纠缠的混沌涡流,又相互增幅、相互扰乱,共奏成任何巨型潮汐生物都无法拒绝的“开饭铃”。



效果,立竿见影。



舷窗外挥之不去的牵引力猛地一滞,仿佛巨兽被更诱人的肉食引开了注意。那无数青色眼眸般的光点,更是如被磁石牵引,齐刷刷地转向了诱饵飞离的方向!船周疯狂迫近的寒意骤然减轻,薇洛莉娅维持的焰晶护盾压力顿减,光芒重新稳定了几分。船尾螺旋桨的转速明显回升,烛羽星弦号倒车的速度猛地加快!



“有效!”扎克在炮位上畅快地嘶吼,和瑞恩的八只触手一一击“掌”。



“我将转向,薇洛莉亚,掩饰船周震动信号。”



抓住牵引消失的短暂空挡,刚玉飞快地转舵加速,于引擎起伏的乐音中,烛羽星弦号减速、换向,再加速,一气呵成;而薇洛莉亚则;配合地用蜡塑术制造波纹,抵消声浪,让所有的异动均被远处的诱饵掩盖。



换向完毕,烛羽星弦动力更上一层,它拖着艰难的尾迹,就要这样摆脱凝重致密的引力圈!



薇洛莉亚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副驾的靠背上,过度的施法和噬咬的出血,已让她眼前发黑,耳旁嗡鸣不断。



若是使用血肉制剂,她绝不会如此狼狈,甚至可以在奠钟的保护中安逸地施法——可那又如何?再怎么狼狈,她都能既坚持原则,又履行责任!



正当她这么想时,本应逃出生天的烛羽星弦却忽然猛地一刹,下一瞬,一个无比庞大的触手从舷窗前上横扫而过!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此时近乎停跳,若非刚玉刹停及时,烛羽星弦已经拦腰截断!



“失败……了?”惊吓、怀疑、自责,令烛人公主发出一声近乎呓语的声音。



“不!”刚玉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薇洛莉娅的自我怀疑,冰蓝眼眸锐利如刀,“相反,是太过成功。”



她指向先前射出诱饵的方位,在那里,灰白庞大的触手正如盘绕的巨蟒般疯狂搅动蜡海,目标正是那翻滚跃动、发出致命吸引信号的诱饵!诱饵过高的活跃度,如同在沉睡巨兽的鼻尖点燃了最诱人的饵料,彻底唤醒了守约领活体潮汐的捕猎本能。它不再满足于被动牵引,而是主动构筑了这恐怖的肢体!



希望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但尚未熄灭!



刚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在薇洛莉娅竭力维持的声浪掩护下,逐步恢复对烛羽星弦号的加速。每一次推进器的微弱嗡鸣,都在金发少女精准的蜡塑术波纹中被抵消、掩盖。逃亡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方才的急停让他们瞬间倒退,离那毁灭的漩涡核心又近了几分。必须抓住每一丝机会,在怪物的注意力被诱饵完全吸引的间隙,一步步加速、摆脱!



她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副驾驶座,心脏却猛地一揪:薇洛莉亚的嘴唇因失血而泛白,身体因虚弱与力竭不住颤抖——



她快要撑不住了!



自责与懊悔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刚玉的心脏,但这份情感立刻被更为坚硬、更为冰冷的决意取代——没有什么不可舍弃,也没有什么不可亵渎。即使要让薇洛莉娅承受更大的痛苦,他们也要有办法,必须找到办法!



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刚玉船长,你们需要医疗援助么?”



是艾兰妮的声音——不在通讯频道,就在舱门正后方。从薇洛莉亚必须顶着潮汐侵蚀施法起,她就立刻在配置必要的药物,并第一时间赶到了此处。



黑发少女做起最后的保险确认:



“船长室不覆盖奠钟,潮汐侵蚀……”



“我脱掉了所有常规衣物,只外穿了一件金属护服!”



平日秀丽柔和的美人,却说着如此果决的话语,刚玉确信她准备万全,立即打开舱门。



船医的身影立刻冲到副驾右侧,铁质的药箱与地板撞出沉闷的响声。机关开启,夹层弹出,一份份药物逐一展现在薇洛莉亚和艾兰妮面前:亢红素、止血菌、安神尘——



还有最底部的一管血肉制剂。



而艾兰妮第一时间将手深入箱底,拿起了这一试管浅蓝色的血液,将它举到了薇洛莉亚面前,也让刚玉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它。



深蓝与绛紫的眼眸隔着这管悖德的血液相遇,时间仿佛因此加速了成千上万倍。



没有什么不可牺牲,也没有什么不可亵渎,这是刚玉的座右铭。她亦下定了决心,就算要让薇洛莉娅再怎么痛苦,也要敦促她想办法让全船人一起活下去。



比起一个远在天边、素不相识的烛人平民抽出的一管血液,眼前这一条船上的六条人命也要贵重的多,这是对所有人而言均不证自明的共识。



使用它,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使用它,薇洛莉娅就能在奠钟力场的保护下安然施法,抹除船体一切运作震动,如同幽灵般逃离。



使用它,即使她现在虚弱至此,也能瞬间获得足以支撑逃亡的力量。



这是最符合效率、最符合生存利益的选择,是薇洛莉娅再清楚不过的术法常识。



正因此,刚玉从那被疲惫重重包裹,如妖火般明灭不定的紫色眼眸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风暴:



她犹豫、踟蹰,在生存与原则中挣扎,在保护船员的责任与拒绝制剂的誓言间剧烈撕扯。



她怀疑自己的原则,怀疑其是否有意义,是否是无谓的自我满足;她亦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高估了自身的才智,又以自己的固执将他人拖下了深渊。



以及,哀求——连薇洛莉亚自己都并未意识到的,深埋在眼底的绝望哀求。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秒里,这位立誓绝不触碰血肉制剂的烛人公主,仿佛已经历了千万遍源于自我的审判与鞭笞,灵魂在原则与生存的绞架上痛苦挣扎。



结果是——



在刚玉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自己动作的刹那,她那娇小却有力的手掌已经闪电般伸出——并非抓向薇洛莉娅,而是干脆利落地一把抓住了艾兰妮握着那管浅蓝色制剂的手腕!



“不需要。”



并非命令,而是一个斩钉截铁的选择。



在艾兰妮错愕的目光和薇洛莉娅瞬间凝固的注视下,刚玉的手指猛地发力,近乎粗暴地将那管血肉制剂从船医手中夺回!



然后,她看也不看,手腕一翻,以近乎丢弃的姿态,将它狠狠地塞回了金属药箱最底层的软垫凹槽中。



“啪嗒。”



这是极轻微的声响,却也如法官的木锤般掷地有声。



刚玉立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究竟做出了何其出格的举措:在所有人都在绝境中挣扎,连薇洛莉娅都在负罪感的洪流中摇摆的时刻,她却动用了身为船长的无上权威,专断地替薇洛莉娅做出了选择——拒绝连这位公主也无从推脱的禁忌。随后,将全船人的性命,以及可能的毁灭性后果,尽数揽到自己肩上。



她甚至来不及捕捉薇洛莉娅和艾兰妮眼中可能流露出的感激或愤怒:此刻,在两人的双眼中,只有凝固的错愕。



然后,如同慢动作一般,她看见艾兰妮,这位从浩风时代就随船工作的船医,缓慢地、迟滞地、仿佛压抑着某种汹涌情绪般张开嘴唇——



啊,看来她意气用事了,刚玉自嘲地想到。



“不。”



一声轻飘飘的否定。



接着,艾兰妮笑了出来,轻盈且柔美,没有半分的讥讽,只有一种回忆被触动的柔和:“你是对的,刚玉船长。这才是浩风的传人该有的样子。”



船医迅速地行动起来。左手将装满安神尘的小瓶递到法师鼻下,供她嗅闻;右手捻起止血菌,均匀地撒于她衣领和袖口旁的裂口,又轻念咒语,让菌丝生长,形成包裹伤口的厚痂;接着,她拿起针管,抽出满满的一管亢红素:



“我将对你注入超出建议用量的亢红素,它一种致命神经毒菌的稀释提取物,能让人清醒、专注、感官敏锐、反应加快,”艾兰妮的嗓音仍有着妖精裔的柔美,语调却如外科医生的手指般平稳,“但现在这个剂量同样会给你造成相当的痛苦,完全可能让你失去对法术的专注,你明白么?”



“谢谢,”薇洛莉娅眼神清明,只有坚定与感激,“注射吧。”



艾兰妮没有丝毫迟疑,针尖刺入臂弯静脉,冰冷的猩红涌入血管。



薇洛莉娅的牙关当即咬紧,每一寸肌肉都顷刻紧绷起来。视觉、听觉、触觉,尤其是痛觉,她的感官被迅速地放大,声音如此震耳欲聋,光芒如此刺耳炫目,全身紧绷的肌肉,是如此的酸胀、疼痛!



但她没有发出半分呻吟。



在神经灼烧般的痛苦和肌肉震颤的干扰下,她绘制而出的术阵,仍是那么的优雅、精准,几何分明,仿佛教堂彩窗上的玻璃艺术;扇片翻出的每一股涡流,进器轴承的每一次震动、齿轮啮合时的每一点摩擦……所有可能泄露位置、构成“声音”的物理信号,都被薇洛莉娅这以痛苦为燃料、以意志为框架的法术,精准地捕捉、分析、然后抑制到最小。



她无法做到真正的无影无踪,但只要诱饵的掩盖还在,烛羽星弦便相当于完全的“隐身”。船体就这样一步、一步、又一步地,挣脱起牵引的束缚!



然而——



那追逐着振动诱饵的庞大触须,却在此刻骤然收紧。它有力地抓住诱饵金属的外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将它卷回苍白的漩涡,一瞬间绞得粉碎!



失去了诱饵的掩盖,烛羽星弦号如同在聚光灯下暴露的猎物。舷窗外,那无数原本被诱饵吸引而分散的、青幽如鬼火的“眼眸”,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这艘渺小的钢铁之舟上。



没有半分被愚弄的愤怒,只有简单、纯粹、毫无杂质的欲求:



再来一份。



比之前更猛烈十倍的牵引力瞬间攫住船体,逃离的速度戛然而止,船体发出叫人牙酸的嘎吱声,甚至逐步开始回退。而在不远处的漩涡正中,那庞大苍白的触手正逐步伸展而出。



“亢红素,”法师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几近呻吟的话语,“再给我打一管亢红素。”



““不,””船医与船长异口同声地吐出斩钉截铁的拒绝,““这个剂量会要了你的命/完全抹除扰动并不现实。””



“要再射一个诱饵出去可以么,老大?” 扎克的声音带着几近爆发的焦躁,炮位上的重弩徒劳地粉碎着冰结的蜡层,却永远无法射向真正的目标。瑞恩的机关人脏话更是完全失控,爆裂出接连不断的噪声与嗡鸣。



“我们没有制造下一个的空余了,”刚玉的话语间尽是沉重的寒意,“就算能造出来射出去,它在触手下能撑的时间也只会更短。”



如果现在再扭头让薇洛莉娅点燃制剂……



不,这同样不现实,薇洛莉娅的法术作用更多是辅助和干扰,而非做为船只推进力,就算把威力翻上十倍也无法增加她在这方面的作用。



死局,真正的死局,逃脱的可能已经荡然无存。但黑发少女的蓝色眼眸,依然死死锁定着监控屏上那如星云般缓缓旋转,如死者吐息凝固而成的冰冷涡旋,直视着那如青绿兽眸般的闪烁光点,试图寻求一点最微渺的希望。



然后,一个疑问如水银般滴入刚玉的脑海:



凭什么?



凭什么她还看得见守约领的城市识别信号?



先前的金属诱饵只是一个瞬间便被潮汐漩涡给绞得粉碎,而一个在其中存在了数十年的城市,应该也被风暴消磨得仅剩残渣才对!



“烛照都。”身边传来薇洛莉娅的话语——她同样想到了,“烛照都一直被潮汐之眼包裹着,可它却从自古以来都风平浪静!守约领也可能仍然保持着某种稳定的结构!”



深蓝与绛紫的眼眸再一度对望,眼神交汇间,这一点微末的灵感与希望,瞬间将彼此点燃为燎原的烈焰。



“各位,”刚玉按下全船广播的按键,话语因孤注一掷而重若千钧,“漩涡中心可能有仍然完好的守约领供我们避难。比起就这样被触手和外围涡流粉碎,我认为可以去赌这一点微渺的希望。”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全船一致的赞同。



这就是她的船员,刚玉微微闭上了眼睛,那么——



“乔尔!奠钟扩音开到最大,覆盖全船。”奠钟的力场如水波般扩散,形成无形的屏障。



“扎克和瑞恩!炮口朝前,准备破除所有障碍。”弩炮在金属鸣响间转动,朝着前方蓄势待发。



“薇洛莉娅!锁定目标方位。”金发少女少女逐一熄灭术阵,紫色的眼眸直视前方。



“艾兰妮!准备治疗。”棕色卷发的妖精裔微微颔首。



然后是刚玉自己。



减速,转舵,再加速,行云流水间,动作一气呵成。烛羽星弦号的姿态,亦由逃离转向进军。先前阻挠着前行的引力,此刻成为了最大的助力,失去牵绊与束缚的引擎此刻如放声呻吟般歌唱,肆意而狂乱地奏起了一支惊心动魄的死亡探戈!



形态优雅的探险船如一颗坠落的流星,拖着修长的尾迹砸向苍白恢弘的涡旋。在薇洛莉娅的领航下,先是稀碎的泡沫与庞大的触手从舷窗周边略过;紧接着是灰白的冰晶、交错的利齿、青绿的光团和互相吞噬的怪物;再到最后——



他们看见了。



钢铁的骨骼从寒冰的迷雾中隐隐显现,它们彼此重叠、交错,形成一个致密、繁复的巨网,而巨网又弯作弧形,似乎是闭合成了一个庞大的球体,成为保护球内一切的宏伟铁穹。银灰金属的脉络中,纯白间夹杂着七彩的蜡质填充了网格的空缺,使之形成了一个真正致密完美的屏障。



烛人城市常见的,钢铁与蜡塑术的屏障。



最后一次校准方向,然后——



“轰隆——!”



烛羽星弦号,一头撞入了宏伟铁穹间的蜡质空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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