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冲了把澡,身上那些纠缠在一起、黏腻的、分不出你我的气息总算是淡了下去
我抬手摸了摸脖子上还带着余温的皮革项圈
温热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昨晚和艾丽娅紧紧相拥的画面又一下子钻进脑子里,手指不自觉蜷了蜷,脸颊又热了起来
艾丽娅站在另一边的洗手台旁,攥着毛巾反复擦脸,耳根从头到尾都是红透的,全程不敢往我这边看一眼,就算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空气里还是飘着散不去的尴尬
我们俩全程安安静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轻响在狭小的洗漱间来回打转,偶尔视线不小心撞在一起,又飞快躲开,各自低头整理身上的衣服
于是,我简单梳好乱糟糟的头发,确认身上再也没有昨夜黏在一起的味道之后,我们才并排踏上通往阁楼书房的木楼梯
阁楼书房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整个阁楼没有花哨的装饰,四面墙边全是顶天的木书柜,塞满厚厚的魔法书和写满符文的卷轴,窗边一张宽大长桌上铺满魔具图纸,一排药剂瓶整整齐齐摆在桌角,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魔力的味道
「你们来了」
玛琳此时已经脱掉了长袍,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内搭,单手撑着下巴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抬眼看着我们,刚才在楼下捉弄我们的玩笑神色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平静又通透的淡漠,完全没有之前促狭调侃的样子
「这个房子算是我的一个住所,你们随便坐吧」
玛琳抬了抬下巴,示意长桌对面两把空椅子
「之前不方便打扰你们,不过有些事情压了很久,我觉得也该和你们两个人摊开说清楚」
我和艾丽娅对视一眼,轻轻拉开椅子并排坐下,双手安分放在腿上,方才楼下那股羞得抬不起头的窘迫还缠在心头
我们俩都垂着眼,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搭话,房间里只余下书页被微风拂动的轻响,安静得让人坐立难安
玛琳看着我们双双泛红、躲闪不敢对视的模样,也没有再拿昨夜的事打趣我们,而是主动提起了正事
「先说正事吧,关于克瑞玛塔」
她把魔核轻轻放在桌面上,伸手推过来一张盖着王室印章的文书
「前几天你们两个人联手捣毁了克瑞玛塔地下改造魔物的实验室,所有缴获的魔具、往来书信、人证,我已经连夜整理齐全全部递交给国王了」
「他凭借着自己财政大臣的身份,在高位盘踞几十年,靠着禁忌的暗魔法积攒权势,私下和王国的叛党互通消息,不知道多少王国的平民、孩童被他抓去当成提炼魔力的容器」
「在此之前,他的势力让我难以彻底打倒,但因为你们的引蛇出洞,也是让我彻底抓到了他漏出来的尾巴,现在所有证据摆在国王面前,他当场暴怒,立刻下达了全国的拘捕令」
玛琳指尖点了点文书边缘,此时她语气阴沉了几分
「但克瑞玛塔经营这么多年,朝堂一半官员、不少地方驻军将领都收过他的好处,利益缠得死死的,抓捕远比预想的麻烦;王国藏起来的余孽靠着权贵庇护四处躲藏,最难处理的一批核心手下,早就提前逃进魔物森林深处,靠着森林里到处飘的暗魔力躲起来,还在偷偷集结人手,打算找机会反扑王国」
「魔物森林范围太大,里面还有很多曾经他的手下遗留的魔物,普通骑士、冒险者和法师进去很容易被魔力侵蚀、失去理智,派军队过去不仅会打草惊蛇,很有可能还会导致很大的伤亡」
「所以——我想请你们再帮我一个忙」
玛琳目光慢慢落在我和艾丽娅身上,神色格外认真
「这批躲在魔物森林里的余孽,只能交给你们两个人去清理」
「这个人选,也只能是你们,毕竟你们是整个王国里我唯一能百分百信任、绝对不会和克瑞玛塔扯上利益牵扯的人」
「并且,如果是去魔物森林排除隐患,又有什么能比勇者与魔王的组合要更加可靠呢」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帮我这个忙」
「至于给你们的报酬——」
玛琳稍稍停顿,目光在我和艾丽娅略显局促的脸上轻轻扫过
「这栋阁楼别院,以后就归你们了」
我猛地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她,连身侧的艾丽娅都微微抬起了头,眼底满是意外
这栋房子干净、安静,远离王城的喧嚣与纷争,私密性极好,也是我们昨夜独处、确认心意的地方,对我们而言早就不一样了
玛琳像是看穿了我们的心思,淡淡开口补充道
「这里本来就是我的私宅,不属于王室公产,我有权随意处置;往后你们不用再另外找住处,这里就是你们在王城的专属居所」
「没人敢随意闯入,没人敢随意打探你们的动静,不管是你需要安静稳定的环境吸纳、封存暗魔力,还是你们二人想安心相处,这里都是最安全、最自在的地方」
不止如此,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角的一排空白文书,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我再给你们两个专属特权」
「第一,我会全程无偿为你们改良所有魔力禁锢魔具,无限次调试、升级、弱化你的魔力反噬和身体负担,最大程度帮你稳住体内的暗魔力平衡」
「第二,你们二人在王城拥有最高通行权限,不受任何官员、骑士的盘问与管束,哪怕是国王,也不会随意干涉你们的行踪与生活」
说完,她抬眸看着我们,语气恢复了正经的郑重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贴合你们二人处境,也是最贵重的报酬」
「我知道,对你们来说,权势、金币、爵位你们都不需要,那我就给你们安稳、自由,和独属于你们的庇护」
听完这段话,我心里轻轻一颤,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脖子上的皮革项圈,心里五味杂陈
「……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点了点头
「这样……真的好吗?毕竟我可是……可是魔王啊,不仅曾经试图杀死艾丽娅,还对王城造成了那样的破坏,怎么能够……」
「唉,又来了……」
身旁的艾丽娅似乎正小声嘀咕着什么
「听着,萨妮厄斯,我已经告诉过你,你魔王的身份早就被我们识破了吧」
「事实上,包括你成为魔王在内,一开始就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已经和艾丽娅详细地讲过了,这个世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次魔力的爆发,游离态的魔力会引发剧烈的灾难,祸及整个人类」
「在这个过程中,勇者和魔王是世间两股完全对冲的魔力,两股力量相撞、一同消亡的时候,庞大的光、暗魔力会互相抵消,一次性净化大陆堆积百年的游离暗魔力」
「所以最开始我引导你接触暗魔力的时候,我就已经作出了最初的计划,在我的计划中,身为勇者和魔王的你们都只是工具,我不需要艾丽娅活下来,也不需要你活下来,只要两股魔力互相湮灭,就能给人类争取一段安稳喘息的时间」
我怔怔看着她,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最开始在她眼里,我和艾丽娅都只是用来平息灾祸、随时可以舍弃的道具
「但之后发生的所有事,全都打破了我所有预想」
玛琳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了少许,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和之前历代的魔王完全不一样,像是提前看清了所有既定的宿命」
「你身上的暗魔力足以吞噬人的心智,可你从头到尾保留着完整的人性,清清楚楚记得自己身为魔王的沉重使命;早在艾丽娅完全觉醒勇者力量之前,你就看穿了她的身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抹杀,反而伪装成凯塔,长时间守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观察她」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既定的宿命未必不能改变」
玛琳缓缓坐直身子,指尖在桌面上画出光与暗魔力交织的简单符文
「过去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认定着两条铁律:魔王一定会被暗魔力彻底吞噬,勇者必须亲手斩杀魔王」
「可在你身上,我看见了第三种可能性——魔王不用被暗魔力吞噬,能守住自己的本心;相对的,勇者也不用背负亲手斩杀他人的痛苦宿命」
她把画着符文的白纸展示给我们二人
「所以,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让艾丽娅给你戴上项圈的原因,这是能够压制你体内暴动魔力的魔具」
「现在自然之中四处飘散、没人能管控的游离暗魔力,全都可以靠你的身体持续吸收、承载,不会到处肆虐引发灾祸;而艾丽娅则是你的后盾与保险,一旦你吸收的魔力太多、体内黑暗力量躁动快要失控,她与生俱来的神圣之力就能借这个魔具压制你体内的魔力暴动,护住你的心智」
「如果艾丽娅被暗魔力所压制,你也可以反过来吸收其魔力;这样一来,再也不需要让光暗两股力量同归于尽来抵消魔力,取而代之的是长期吸收和封存,只要这个平衡能稳定维持,大陆就不会再出现周期性的暗魔力大爆发,无数普通人、弱小魔物都能安稳活下去」
「只不过,这套平衡,存在着不得不面对的代价」
玛琳的声音再次沉下来
「你作为承载魔力的容器,体内会源源不断堆积海量暗魔力,我所做的只有改良魔具与辅佐,真正需要长久以往维系这平衡的,终究还是你自己」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艾丽娅,眼底带上一丝淡淡的怜惜
「而你,艾丽娅,你的一生都会和萨妮厄斯绑在一起,你要长久守在她身边,时时刻刻留意她体内魔力的波动,在她快要撑不住、即将被黑暗吞噬之前拉住她,几十年、上百年,一刻都不能松懈;你们两个人再也没法拥有完全自由、互不牵绊的人生,彼此会成为对方一辈子的枷锁,再也无法离开彼此」
艾丽娅听完,没有半点犹豫,下意识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温热的力道稳稳裹住我的指尖,抬眼看向玛琳,语气格外坚定
「我不觉得这是枷锁,不管要过多少年,我都会守在萨妮厄斯身边,绝不会让她一个人扛下暗魔力带来的痛苦,更不会等到平衡崩塌的那一天」
掌心传来的暖意驱散了我心底所有寒凉,我侧过头看向艾丽娅泛红却无比坚定的眼眸,刚才心头生出的自卑和迷茫,消散了大半
「而且……能和萨妮厄斯一直在一起……才不是什么负担……」
不知怎的,刚刚语气还格外坚定的艾丽娅,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耳根红得愈发透彻,透着满满的羞涩
但玛琳这番毫无保留的解答,也终于填补了我心底积压许久的无数疑问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既然最开始,那本藏在图书馆地下的禁书,是玛琳亲自书写的秘典
那么寄宿在书中的灵体梅拉斯,会不会也是玛琳一手安排的?
压不住心底的好奇,我小声开口询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梅拉斯……是不是……也是您的安排?」
「……梅?你在说什么?」
玛琳微微蹙眉,眼底是全然的茫然与不解,不像是刻意伪装的模样
我彻底愣住了
明明是寄宿在玛琳亲手书写的魔力禁书中的灵体,为什么玛琳会对此一无所知?
心头的疑惑瞬间又缠成一团乱麻,我连忙摇头掩饰自己
「没……没什么,只是我后来偶然收服的一个使魔而已」
玛琳闻言没有多追问,眼底的疑惑浅浅掠过便尽数散去,没有再揪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深究
她重新看向我们二人
「既然所有前因后果都已经讲清楚,你们也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的事」
「这几天你们先好好休整,等到时机差不多的时候,就请你们帮我这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