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蒂诺山下的台伯河谷在屋舍与柏树的间隙中隐约可见,河水在远处泛着粼粼的白光。门前一道不高的石阶伸向坡道,阶旁两棵柠檬树正值果期,枝叶间垂着浑圆的青黄果实,在热风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怡人的清芳。从门前向西南望去,载着父亲与继母的马车沿坡道驶来,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阵尘土。
我先前就听说我继母的幼妹,与我同岁的艾莉安娜·佩蕾涅,要前来居住并和我一起接受教育,因此走到门前为她们接风。果然 车门开启后,一个和我同龄的女孩从车厢里探出身来,走下马车。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束腰外衣,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金质别针。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像福玻斯一样在阳光下镀上一层金边。我眼前只有她蜜棕色的眼睛,丝毫没有注意到从她身后下来的父亲与继母,父亲过来拍了一下我,说:“你怎么能这样紧盯着人家?卢西鲁拉,这是你未来的母亲与姨母,你应该向她们问好。”
我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向她们颔首行礼,艾利安娜竟上前环住我的肩,轻吻我的脸颊。我一时愣住了,手在胸口举了许久才垂下去。连后面继母斥责她不够礼貌,向父亲和我道歉的声音都没有听见。这便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虽然还在提马戈拉斯的指导下上课,我的心却早已飘到了房间之外。人是矛盾的动物,在惧怕不确定性的同时又渴望着它,哪怕是一场灾难打破自己一成不变的生活也好过浑浑噩噩。即使我还丝毫不清楚继母与姨母的性格,只是单纯知道有新事发生也令我雀跃不已。
然而事情没有完全如我所愿,过去的氛围确实松动了,不过餐桌上仍旧沉闷。盘子上的油已经凝固,窗外的太阳也渐渐西沉,到了要点蜡烛的时候。然而他们讨论的越来越热切。我的继母并不认同那些教父对于一切娱乐活动的压制,但她也和父亲一样,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到了晚餐时间,他们一来一往地在餐桌上谈论近来东方新召开的会议,我想哪怕是一般的信徒也会对这些论辩感到兴味萧然。
连桌上的椰枣和无花果我都不想再动,只好用勺子反复碾过盘里的鸡肉来消磨时间,直到它像饼一样紧贴在盘子上。父亲早就洗过手,放下了餐具,但还是不愿离开餐桌。我向右看我的继母,却和艾莉安娜的眼睛先对在了一起,她的盘子里放着一个被戳得千疮百孔的无花果,好像在对我说些什么,我没看清,她又试了一次,努力做出每一个词对应的唇形:“你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吧”。
原来即使是教会发源地的亚该亚人听到这些东西也和我一样不耐烦,我顿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感受是有道理的。那些为灵魂究竟是先存的还是创世后才被造的而辩论的人可真是无聊,每天都生活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之中。于是我朝她点了点头。
“姐姐,我们都吃好了,坐在这里太闷,我想让卢西拉带我熟悉一下这座房子。”艾莉安娜趁他们谈话的间隙插了进去,我这时才发现,她有着明显的希腊口音。“艾莉娅!”继母小声朝她说。
不过父亲反倒没有太在意,对我说:“去吧,卢西鲁拉,带艾莉安娜去看看我们的月桂与池塘,你不是最喜欢在那侍弄花草吗?”
因为我只有那地方可去啊,父亲。
我也想去见那些之前从未见过的花园和厅堂、在浴场中认识别的女孩。或是前往乡间,看见诗人所说的那些苍翠的桂树和馥郁的野百里香,棕榈的浓荫与茵茵绿草,还有涓涓流淌的清溪.......然而对罗马人来说,女性闭门不出是一种美德,也因为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除了一些庆典外,我已很难再有机会踏出家门。绝大多数时间我都在房间里学习艰涩的文章与女红。属于我的,只有院子和上面的那一方天空。
艾莉安娜在水盆里洗了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轻。“谢谢阁下,不久后我们就会回来!”她直接牵上我的手,将我拉了出去 。
那之前,我鲜少与外人单独相处,因此格外紧张。艾莉安娜就靠在身边,我又想起下午见面的时候。她的体温通过相握的手传到身上,使我的心猛烈跳动。有些瞬间地砖变成了柔软的沙,我好像超脱了身体的束缚,在半空中俯视着身下飘忽不定的景象。从前也有人牵着我这样走过,不过她的身上萦绕着艾莉安娜没有的没药的苦香。有那么一会儿,艾莉安娜与她的身影在我眼中重合了。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到花园前,只有脚步声在走廊中回响。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心情很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姨母...”
“叫我艾丽娅就好,你要是这么叫我,我反而要害羞呢!”她说。
“啊,好大的院子!还有这些立柱,雕像和水池。”她说,“比我们之前租住的一整个屋子还大,不愧是罗马啊,万城之城,连庭院都比哥林多的更美丽。”
走入园中,夜风驱散了身上的燥热,又送来百合的暗香。我也慢慢放松下来。艾莉安娜顿住了脚步,我差点撞上她。她转过身来,双手捧起我的手,举到胸前。“卢西拉,你一直不说话,”她歪着头看我,那双蜜棕色的眼睛在月下泛着水光,“是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
“啊,”她突然把我的手放开了,向后退了几步,“对不起,我忘了你们罗马人都比较保守,今天第一次见你就这么唐突,你多少还是会感觉不适应吧......"
我慌了神,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我很少和别人这样走在一起。”我的脸有点发烫,“父亲不常让我出门,我的老师,提马戈拉斯来上课也只讲功课。没什么人能和我讲话。今天能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的!往常我都是一个人在这里散步,周围只有虫鸣声。有几次离水池太近,差点滑下去,也没人拉我一把,所以.....”我有些紧张,一时不知道后面还该接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我在路上还担心呢,怕你不喜欢我。姐姐说你平常都很孤独,让我乖一些,别吵到你。但我觉得应该和你亲近一点,很多时候孤独都只是不得已的选择。”
我主动上前,重新牵起她的手。艾莉安娜舒了一口气:“刚刚真的吓到我了,我以为第一次见你就已经被讨厌了。上午我在与你打招呼之前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姐姐说教,现在看来那么做还是有用的。”
呜,我摸了摸脸颊上被碰过的地方,她怎么又提到了上午那一件事......
沿着水池的边缘漫步,仿佛就在清莹的水中行走。月光给所有树都覆上了一层银光,又在池中不断摇曳分合。
“我听我父亲说,你们不是从雅典来的吗,怎么会拿哥林多和罗马比较?我也常听我父亲谈到哥林多,说是由保罗统——”
“统绪。”
“啊,对了,是使徒统绪的城市,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不过,你还真是敏锐唉,其实我就是哥林多人,我们在哥特人攻城前,因为父亲要去雅典做生意,就举家搬到那里,没想到不过半年哥林多就被哥特人摧毁了。”
“抱歉,又让你回忆起了伤心事。”
“没事啦,我这不是还在你面前吗?”艾莉安娜拍了拍胸脯,“幸好他们只是向雅典要了点赎金,否则我都不敢想象我的结局,那之后我们还是感觉不安全,就又乘船到布林迪西,沿着阿皮亚大道一路走到罗马。”
我从未离开过罗马,从前父亲去办公务时,有时会把我也捎上,他通常把我留在广场的柱廊下,让一名可靠的奴隶看守。我坐在石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白袍、元老的紫边、演说家挥动的手臂。还有从遥远的异族地域前来的行商走卒,有些像戏里面的人物一样穿着兽皮,样子滑稽可笑。这些构成了我对罗马的最初认识,它是如此包罗万象,甚至让我以为罗马便是世界。
罗马之外究竟是怎样的呢?父亲从前在东方的行省当过税务代理人,但我也鲜少听到他讲那些往事,只知道我的希腊文老师,提马戈拉斯就是他在安提阿认识的。
“路上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事吧?”,我问。
“当然,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把马车让给了我和姐姐,但我也走了不少路呢!你看,”
艾莉安娜提起裙摆,把她的小腿展示给我看,因为阳光照射不到,因此还能看出与如今浅橄榄色肌肤截然不同的白皙肤色。它有着流线型的肌肉线条,看起来很有美感,我想了想自己的小腿,即使绷的再紧,也只像一根略带弧度的大理石杆。
“我们在在路上遇到一个赶羊群的小牧童,他的羊跑丢了七只,急得在路边哭。我父亲和同行的几个商人帮他去山坡上找,我在路边看守行李。结果有那些羊自己跑回来了,有一只还把手帕从我的手里叼走嚼烂了。”她做出扶额的动作,“那可是我最好的一条手帕,边上绣着紫罗兰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后来呢?牧人赔你了吗?”
“他才没有羊赔我呢,”艾莉安娜摇了摇头,“他倒是把羊骂了一顿,可羊又听不懂。然后又提鞭要打,我姐姐连忙上前拦住了。她安慰我,到了罗马给我买新的。不过那条手帕我还是很心疼的,毕竟是我自己绣的,花了我整整三天。”
“你会刺绣?”我问。
“会一点,”她有些不好意思,“比不上你们罗马的女孩,但基本的针脚还是会的。我姐姐还调侃我说,反正我的针脚也像羊啃过的草,东倒西歪。可那朵紫罗兰明明就绣得挺好。”她抬起手比了个形状,像是在回忆那朵花。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你看,这件衣服上的图案就是我自己绣的。”
“天哪,这些藤蔓还有水仙花的花瓣,真是太细了,这真的都是你一个人做的吗?”
“嗯哼,我会帮你的。”我学的东西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两个少女并肩而行,轮廓在水中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我,只看见两团银白色的影子在水波里轻轻晃动。
“还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叫‘泉水镇’的小地方歇脚,”她接着说,“镇上的客栈老板娘特别喜欢我姐姐,非要把她的侄子介绍给我姐姐认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那个侄子一直盯着我姐姐看,我都替他害臊。他想向我父亲敬酒,可是连酒杯都端不稳,把葡萄酒洒了一桌。”
“那你姐姐怎么说的?”
“我姐姐假装没看见,整晚都在和我讨论那桌上的烤鱼好不好吃。后来回了房间,她关上门笑得直不起腰,说那个男的手上还有墨水渍,一看就是个连账都算不清的书吏。”艾莉安娜学着他姐姐的样子,压低声线说话。
“快到罗马的时候,我们在途中碰见了一个自称‘传道者’的人,站在路边一颗大橄榄树下,对来往的行人喊着什么‘世界末日将至’‘主会惩罚不义之人’‘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他披着一件脏兮兮的旧袍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然后呢?”
“然后我父亲走过去,和他辩论了一整个下午,那传道人说富人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我父亲问他要怎么解释亚伯拉罕和约伯。两个人把经里谁富谁穷翻来覆去吵了个遍。我在旁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吵。”她说着耸了耸肩,“最后我父亲赢了,那个‘先知’气呼呼地收拾了自己的铺盖,往反方向走了。”
“你父亲也是基督徒?”
“我的母亲一直都是,我们都是她带去受洗的。但他以前不信,来罗马的路上才被我的母亲说动。不过他不像我姐姐和母亲那么虔诚,更多是喜欢跟人辩论,我觉得他其实只是想找个人吵架来消磨时间。”
我们已经走到了水池的尽头,于是就在常春藤缠绕的柱廊下坐下了。
“你呢?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我。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凉鞋尖踩在草地上:“我父亲很少跟我讲闲话.......我的母亲过世后不久他就皈依了基督教会,几乎将剩余的时间都投进拉特朗的圣事。”
我喘了口气,又继续说:“他教我读书和修辞学的时候会跟我说很多话,可那些都是西塞罗说什么、小普林尼怎么说……不过都不是他自己要说的,有时候他也会和我讲一些经书里的道理,说什么神要让弱小的胜过强大的,但那些我都没怎么听。”
我忽然觉得这些话太沉重,于是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他对我很好,真的。每次他去参加筵席 ,发现有什么菜品好吃,都会让厨师再做一份带回来,而且我想要什么书卷,只要他认为里面没什么不好,过几天也一定会出现在我的桌子上。他还教了我只有男孩才能学的修词学和演说术。”
话虽如此,我倒希望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由民,哪怕上述的所有,还有这花园与房屋都不存在,只要他能像一般的家庭一样与我闲聊也好。
“真是厉害啊,你还会演说吗?像雅典的狄摩西尼一样?”艾莉安娜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既富有弹性又温暖。
“他教我是因为演说是他的骄傲。他靠辩才收到了很多人的尊敬,而没有人会接受一个女子作她的辩护代理人的.....”她转过身来,双手撑着我的肩膀,将我扶正,我一时和她四目相对:“不,我们探求智慧,不在于它能带来什么益处,而在于拥有智慧本身,让我来当你演讲的见证人和陪审团吧,卢西拉。”
“真的吗?这样的话,你要来和我一起上课吗?父亲一定会很愿意也给你上课的,上课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如果你想来的话,明天就行!”
“只要他同意。”
“那太好了,艾莉安娜,我今晚回去就问他!”
但是,父亲虽然把昆体良的词句奉为圭臬,却从未践行过那位贤人所提倡的,用奖赏来鼓励孩童,让知识在愉快中扎根,艾莉安娜来后应该会好一些吧?我实在是害怕她离开,但最后还是开了口:“艾莉安娜,有些时候我的父亲会惩罚我做抄写作业,有时还会让提马戈拉斯用教鞭打我的手.....不过他应该不会敢像你这样,毕竟你是他的妻妹。”
“没事的,卢西拉,如果他再敢这样对你,我就让我的姐姐教训他!”她挺起单薄的胸膛说。
一只灰白色的夜蛾从树丛那边飞来,在艾莉安娜的耳边绕了一圈,又晃晃悠悠地飞走了。艾莉安娜的目光追着那只蛾子移动,然后又落回我脸上。
“说起来,你听着我父亲和你的姐姐谈的那些话也会无聊吗?”
“嗯……我确实不太感兴趣,我虽然也是基督徒,但不过是因为传统,一生下来就受了洗。我的姐姐常和我说在神中默想也可以提高我的哲学能力,但有时候又让我丢弃其余的技巧,专于侍奉真理,从那时起我就对这门学说没有太大的好感了。”
我们都抬头望着星空,几只夜雀从头顶掠过,在空中啁啾鸣叫,常青藤叶被它们的气流卷了起来,在我们的眼前飘荡。
“其实我打小就觉得里面的神只有一位,也没什么人味,要么就是各种信件。人子的故事倒是比较有趣,但到了后面,人物不是被以各种方式钉十字架,就是砍头或者被乱石砸死,我实在是不喜欢看这种东西。过去我都是偷偷在父亲的房间里看异教作品的。”
“他们听到了估计会很生气吧,可能还会罚我们抄书。”
“那我们就一起抄吧,卢西拉。”艾莉安娜说,她低下头,把身边一截长得太近的草叶拔出来丢进水里,池水轻轻荡漾,将那篇草叶推得越来越远。风停了片刻,四周的虫鸣也跟着歇了一拍,然后重新响起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牵着手倚在对方身上听着虫鸣发呆。树影在地上逐渐拉长。远处花的香气在夜风中一阵一阵地涌来。
我们食言了,直到父亲差仆人来花园里找我们,我们才回去,不过父亲那天心情不错,只是让我们快去各自就寝,艾莉安娜要来上课的事,他也欣然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