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一种浸泡性的蓝色。
当我从这种蓝色当中睁开双眼,紧接而来的便是一种割伤一般的痛——尖锐又沙哑,像是含着粗盐的风。
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仍然会不由得感慨,【明明是梦境,却仍然有如此的痛楚。】
然后不等视界清晰,紧接而来的便是坠落感,我尽力地张开双眼,泪水含糊地从眼角向上倾斜着滚去。
双手盲目地下探,试图找到支点。
【我在天上啊。】
下方是灰蒙蒙的云。
难以呼吸。
引力撕扯着我,重心逐渐偏移。
好在我很快就穿过下方的灰色,虽然有一种粘稠的颗粒感附着在了我身上,带着隐约湿润的水汽。
终于我得以更清晰地看清下方的世界。
蓝色的色块,编织在透明的世界之上。
漂浮的水团,里面有着岩石,有着认不出名字的植被。
像是被水制的水晶球所封住的世界缩影。
就这样悬浮在世界之上。
在下方是城镇,和惯例一样的空无一人。
【这个世界又是有着怎样的灾难呢?】
想必和那些水团有着关系吧。
风吹拂着我,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涣散。
然后我看到了——有一个水团开始颤抖,然后像是扭曲,像是哭泣,有一种尖锐但又超乎理解的声音。
【有点像是鲸鸣。】
然后它开始坠落。
坠落向城镇。
然后我的视野再次被熟悉的蓝所包裹。
坠落感和痛感同时消失了。
接踵而来的是隐约的头痛和恍惚。
我躺在熟悉的床上。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拉开窗帘,窗外是蓝色的海。
海边有行人在走着。
是现实。
于是我又躺回了床上。
手机通知铃响了。
照例打开软件,投出去的简历依旧石沉大海。
也许是没有什么专长的原因吧。
就像是照着既定轨迹滚动的石头,迷迷糊糊地选择了自己以后要走的道路,谈不上完全无所谓,也谈不上有多么在乎。
姑且是含糊着走到了现在。
唯一擅长的反而是做梦。
梦见一个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梦见一个个存在灾难的世界。
曾经在公司的团建上讲过类似的内容,大抵是迷迷糊糊的时候被叫了起来,说是轮到我介绍特长了。
或许我可以去开一个教授他人如何做清醒梦的班。
有人如此开玩笑道。
嘛,要是我真的知道什么技巧的话,倒也不错。
感觉是可以依靠写书和开奇怪的课程,参加乱七八糟的节目,过上衣食富足的生活的样子。
其实一切都还过得挺顺心的,但还是选择了辞职。
找不出什么可以填写的理由,但是姑且以家中有事故的原因填了一下离职的报告。
工作量虽然大了点,但是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
同事和领导虽然算不上亲切,但也算是带着基本的善意的人。
大概是缺少某种奔头吧。
平时只是以随意的方式消磨着时间,自然就容易变得过于光滑而随意游走。
无论是受到什么作用力,都会偏移自己的方向,同时也难以明白是什么缘由。
父母说,既然辞职了就回家吧。
家就在隔壁市。
父母曾极力建议我报考家乡本地的大学和毕业之后留在本地工作。
虽然没有多么渴望,但是也不存在什么抗拒的想法。
身边的同学大抵也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毕业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姑且是含混着找了一个理由前往隔壁市工作了。
大体就是发展前景更好,那边有学姐铺好了道路之类的。
因为车程也就只有一个小时左右,所以父母也同意了。
那是一个蓝色的城市,虽然同样是海边的城市,但是却没有过于蜿蜒曲折的海岸与深入内陆的湾流。
大抵因为是很小的城市吧,随便找一条道路走上一段时间,似乎总能走到海边。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和平坦的海岸线。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完全屏住了呼吸。
来接我的学姐笑着说,第一次看到我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我说了什么回应已经忘记了,学姐的音容相貌也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学姐一个月之后就被外派到了别的城市的分部。
虽然不至于悲伤,但仍然会觉得有点恍惚。
【毕竟告别了工作挺久的公司嘛。】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的海岸。
【今天没有化妆就出门了啊。】
远方的海水透露着隐约的浑浊,大约是浸没了过多的泡沫的缘故吧。
岸边种着一排一排的红树,海的远方是一座座蜿蜒的山脉,遮挡着远方的视野。
我沿着海岸向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岸边种着棕榈树,路是由石砖铺就的堤坝。
沿着海岸一直走,在道路的尽头是一个立交桥下的浅滩,绕过遮挡的朦胧的红树,然后上坡,那是一个废弃公园的一角,有一个废弃的木椅。
在小小的时候,曾经努力去仰望周围一双双腿的主人的面孔。
在稍大的时候,曾经努力思考过道路的终点。
然后在某一天,曾经沿着海岸进行了一次漫长的旅行。
只要沿着海走上十个一百米,又或者是一百个十米,那里有着一个神奇的木椅。
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吧。
而在之后,我在不同的时间,因为早已忘记的理由,多次地走上这样的道路。
【话虽如此,我到底已经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呢?】
我苦恼着。
同时努力地沿着道路蹬着单车。
橙色充斥着目光所及的视野,整个世界犹如一个晶莹剔透的蜜壳,琥珀一般封锁着黄昏和太阳。
无头苍蝇一般地在这样的世界转了好久好久。
【大概还是得找到灾难发生的场景,才能够醒来吧。】
真是个漫长的梦。
在时间停滞的世界当中寻求某一个变化的点,似乎是很艰难的事情。
而要在不熟悉的林荫道路当中结束转圈的周而复始,大抵还是要相对容易一点的。
虽然运动的时候会感觉到有气流被我所影响,但却依然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真是个神奇的世界。】
可惜依旧没有任何的动物。
黄色的道路尽头出现了分叉。
我最终骑了出来。
来不及继续感叹,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姑且是找了一个规则的地方停好了车。
与其说是一个坑,倒不如说是世界的一个小小凹陷。
是一个我要走上很久很久,可能才能环绕一圈的不规则的圆形。
天坑周围有着藤蔓铺就的道路,逐级向下。
大概是有着某种突如其来的使命感,我沿着藤蔓的道路向下走去。
下方似乎有着很深的积水,虽然道路的下方依旧深不见底,但我能感受到逐渐湿润的空气。
走了几分钟之后,道路终究是到了尽头,尽头有着一本日记,歪歪扭扭的记载着什么,大概是有一个人自己曾在这边探索着更深的地方的道路,然后逐渐搭建了这样的藤蔓。
【也不知道人去哪了。】
【不过如果真的见到了,我反而会害怕吧。】
光亮似乎变暗了。
我抬头向天穹看去。
世界逐渐收敛起了色彩。
目光所及的一切像层层堆积的纸张一样变得分层,然后一切慢慢失去颜色。
最后我听到一声响亮的钟声。
然后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变得黑暗。
而在这一切黑暗散去之后,入眼的是清澈的蓝。
【好久没来了,这可以眺望到的远滩依旧是这么蓝啊。】
我亲切的长椅大概也在欢迎着我的到来。
但是那已经有了一个人影。
嘛,反正本来也是没有目的地走过来,周围的公园风景也很好,可以慢悠悠的在里面走很久。
干脆就先离开吧。
我一如既往的这么想着。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然坐到了长椅的一端。
长椅的左三分之一处坐着一个女生,带着耳机,很惊讶地看着我。
大概是走了很久,汗水模糊了我的视野,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视线。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裙子,发丝很长,轻飘飘的,袜子白色,有着花边。
大概是在胡思乱想中,我又重新平静地坐好了。
看着远方的海面,疲惫感和汗水一样重新浸泡了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的尽头又是一片蓝色了。
我睁开双眼。
面前是开阔的海面,海的远方像是拖着某一个托盘,有着一方小岛。
【是梦啊。】
海的上方悬挂着一个柱子。
凭空悬挂在天上。
下方蔓延着浪花。
我向海里走去,出乎我的意料。
我真的走在了海浪之上,咸湿的海水浸泡到了我的腰部,黏糊的感觉蔓延到了我的身上。
但是我真的走在了海上。
【好神奇的梦。】
明明是梦的主人,但是我在自己的梦里却没有任何操纵梦的力量。
虽然每一步都像是在失重,找不到方向,肢体僵硬,肌肉下意识发力。
但我真的走在了海上。
周围的一切都在逐渐变蓝。
我感觉心脏在逐渐地加快跳动,名为喜悦的甜香感浸满了我的呼吸。
呼,我用力地呼出了一口气。
【好冷啊。】
怎么她还没有回来?
天色逐渐变得阴沉了。
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手握着一个小小的耳机盒。
大概是发现有人遗留了失物,虽然感觉对方总会找回这个长椅的,这个地方会来的人很少,也不太可能会有别人拾走,我先走了也没什么事……
【就当是日行一善吧。】
我姑且还是待在了原地。
天空中的蓝色逐渐消失了,海水也被昏色侵蚀。
下雨了。
雨水慢慢打湿了我。
该走了。
走了两步之后,还是转身拾起了耳机。
放在雨里面会坏掉的吧?
走出了公园,我抬头看向天穹。
【好高啊。】
【如果这个柱子掉下来的话,会引发海啸的吧?】
然后我听到了机械转动的声音,柱子从中间开始分裂,准确说像是张开了嘴一般,中间是某种复杂的榫卯一般的结构,但又带着某种生物的质感。
——然后它开始陨落。
我的心脏开始更加剧烈的跳动。
手机的通知铃背后是一则信息。
【今天早上要不要继续出来?】
虽然昨天已经一起第一次出过了门,同样的着急忙慌,早就经历过一遍了。
昨天晚上也相谈甚欢地发信息到了很晚。
但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我从床上跳了起来,从带回来的行李箱里面努力翻找着合适的衣服和化妆品。
裙子,裙子……
【我记得她喜欢海蓝色。】
蓝色,蓝色……
蓝色的浪潮席卷了我,先是轰鸣声,然后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就说坠落下来的浪花会很大……】
湿透了啊。
我有点苦恼,早知道水族馆的动物表演会有这么大的浪花,就不坐这么前排了。
好在为了预防多变的天气,包里面有带一件小的外衣。
好在我们俩穿的衣服都不容易透光。
好在……她在很开心地看着我笑。
虽然同样是黑色的眼瞳,但我总觉得她的眼底有着一抹淡淡的深蓝。
【其实,我也很喜欢蓝色。】
大概是以女孩子肯定喜欢粉色为理由,被父母带去买了几件衣服。
然后我说出了不符合我平时风格的话。
相传人在很小的时候所做出的选择,其实早就注定了很多的东西。
世界上很少有东西能够无限扩展,相反很多东西往往纤细而易碎。
道路会因为不断的选择而变得狭窄。
就算是梦境,也会迎来由浪花变成泡沫的尽头。
很多来自他人的东西,或者说某些无名的东西,终究会不断紧缠。
但是相传只要在梦境当中一直走,走到梦境的尽头,一切都会变成蓝色。
而在我的人生中,我一直很庆幸。
我最终选择了那一抹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