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
今天没有撞见子宇,也许是她的课程与我的有所不同,但我却有种想偶遇她的冲动。
平时最期待的下课变得无趣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自从逐日那天的远行后,我便开始感觉自己在世界上留下的足迹太少。
过去的时代,天高地远,但仍有人追寻着飞鸟探索地平线下的世界,用脚步丈量大地。而身处高速时代的我,却几乎从未离开过这片海湾——像是激流中的顽石,无法进入大海。
子宇在哪呢?碰见她便有了远行的理由,而不是回家浪费所剩无几的时间在做梦上。
我就是如此没有主见,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摆脱自身的惯性——在自己的阻力中生活太久,以至于都忘了,静止不是世界原本的样子。
可惜子宇粉色或是蓝色的身影并没有出现在教室中,乱逛的猫学长也没有带我去找到她。
地铁启动了,在开往家的方向,车厢里坐了不少人。而我却站着,摘下了眼镜,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很快就到站了,是终点站,车门开启,广播提示着大家下车,车厢很快变得空荡起来。
我没打算下车,看着车门逐渐关闭,列车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地铁有多长呢?平时被人群挡住了,无法看见列车的尾部。可是即使已经空无一人,我站在车头,向车尾看去,却看不到尽头,视线收束于一个无穷远、无穷小的白点。
列车再次启动,空气与高速的车体摩擦,噪声将我笼罩——它在驶向哪里呢?
窗外越来越黑,噪声也在渐渐消失,好像进入了异空间。
下一站久得像是列车无法停下。
[//■■站到了]
我无法理解那两个字是什么,但感觉是个好名字。
我其实还想再多坐几站,但车厢越来越短,我马上就要被挤扁了才下车。
这一站的指示牌全是乱码,戴上眼镜小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随机切换着各种颜文字。
转了一圈回来,原地出现了向上的扶梯,不过运转方向却是向下的。
我别无选择,只好试着能不能逆行上去,反正警告标识我都看不懂,就当不存在了。
扶梯的出口洋溢着亮光,看不清是什么。
我爬上了长长的扶梯,穿过了那层光幕,竟然直接到达了地表。
面前是一段没被拆除的废弃铁路,铁轨锈迹斑斑,枕木腐烂得差不多了,花岗岩路基中长出了草来,空气中还残留着往日火车的蒸汽在飘荡。
环视四周,附近都是丘陵,远山上的发电风车不再转动,也没有人骑马向它冲锋。
我没有原路返回的想法,反而想去探险,想看看自己在天黑前能走出去多远。反正不会走丢,走丢了也会被找到——现代社会的安全保障本就是让人走得更远的,但我却一直束手束脚。
自行车被我忘在了地铁上,只好徒步了,用最原始的方式。
我将方向选定在了最高的山顶,山存在的意义就是给人攀登。
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我很喜欢这句话,给了我一个无理由的方向。
我不喜欢过多思考,只是一味地前进,像是金枪鱼,停止前进便会死去。没有考虑测地线,没有体力规划,只是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
路上堆积了厚厚的落叶,没有野人清理,也没有禁止滑行的标识,我就在下坡时在上面滑行,任由泥土沾染衣物。
我突然意识到地球Online是个极其开放的游戏,只有死亡才算是真正的失败,其它事情不值一提,更何况是一点泥土与一次任性的冒险。
跑啊跑,在树林中、草地上狂奔,直到体力耗尽,像个疯子。
途中经过了一条小溪,我就躺在溪水中休息,让溪水浸透全身,小鱼从衣领游进去,又从袖口游出。也许这会让我感冒,但那是未来的我该考虑的事。
好多苍耳挂在了我的衣服上,我就带着它们一起远行,它们可能也没见过远方的风景。
经过了一朵没见过的花,蓝粉色的像子宇,就将它摘下,别在了头上继续前进——戴上她后,我更加轻盈了,脚步迈得更大了。
上坡很累,特别是对于我这种长在床上的人来说,但我不想中断这次难得的旅程,晕倒在山坡上也无所谓了。
一次次从斜坡滑落,膝盖破了皮,手上全是白色的划痕,我已经彻底疯了,被另一个潜藏已久的我接替了身体。
在太阳落山前,我勉强爬上了山顶。
山顶的风很大,甚至有点寒冷,生长的也只有稀疏的野草。
发电风车比我想象中的要大,白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裸露出锈迹斑斑的钢体与玻璃纤维。
我试着呐喊,却被风声盖过,连我自己也没有听清喊了什么,仿佛从未做过。
我的冒险还没有结束,我面前还有一个「巨人」等待我去征服。虽然我没有战马也没有骑枪,但我有一双手脚和向上的方向——更重要的是,我知道……
习惯了电梯的便捷,攀爬风车爬梯便不由自主地颤抖。
铁锈为我的双手染上了赤红,双脚离开了依赖的大地——没有翅膀的鸟儿也向往着天空。
我不敢向下看去,怕高空改变了我的方向,只是一味地向上攀登,没有退路,不知疲倦。
有人在阻止我到达那个地方,每当我即将登顶,便会像西西弗斯一样重回塔底——但我必须想象我是幸福的,也确实是幸福的。
天边再远也总能抵达,在太阳下山的那一刻,我站上了风车的顶端,俯视着落日与群山,任由狂风在耳边呼啸。
旅途的终点是属于胜利者的孤独。
走了好远好远,好累好累,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我面向山最陡峭的一侧,张开双臂,向前倒去,在短暂的失重后拥抱大地。
我知道,这只是梦,醒来后,我还是那个依赖大地,无法自己远行,与自己斗争的婉柚。
但,这也足够了,至少我做到了以往从未做到过的事,是梦又如何呢?于我而言,梦早已大于了现实。
我在空中享受着失重带来的空灵,准备在梦中入睡。
这真的是梦吗?
梦原来还可以如此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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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漫无目的,所以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不知从何时开始亦不知从何处出发,迷离之中便来到了海边的栈桥。子宇虽然腿脚短小,但却跑到了我的前边。
『你好~』
她向扶手上的一只海鸥打了个招呼,又偷偷摸了它一把。子宇似乎很喜欢毛毛的生物,不过毛虫是个例外。
海鸥梳好被摸乱的白羽,飞向了海的彼岸,也许那里也有着什么让它挂恋——薯条还是土豆条?
远天与深洋有什么分别呢?都是那样的蓝调与蓝色的味道——我看着她背影时不禁如此想到。
假如这里是梦,我想和她在海底漫步,在云端闲游。
『一起走吧!婉柚!』
她向我伸出了小手,邀我前往梦的深处。我没有思考自己是否真的置身于梦中,只是试着陪她漫无目的地走,走到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