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座位定在星期一的晚自习。
那天晚上,徐青青黏了我好久好久,左蹭右蹭,磨磨蹭蹭的,直到最后实在拖不下去了,才终于让我把桌子从她身边搬走。
她那副依依不舍的样子,都让我有些怀疑,徐青青是不是跟陈雪呆得太久,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有些“陈雪化”了。
总之,幸亏杨圆也在组长之列。
不然的话,其他几个组长我没有一个熟的,到时候只能听天由命地被别人挑选,那可就太糟糕了。
换完座位之后,我坐在教室最左侧靠窗的那一边,中间一排的位置。
我的旁边是杨圆,她的另一侧坐着一个男生,叫王绎龙。
我们的前座也是同组的成员,我正前面是那个叫何月的女生,她的座位空着。
中间是李正阳,再往旁边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位叫陈世的男生,是我之前不太熟悉的。
当然,整个组里除了杨圆之外,我基本上都不太熟就是了。
不过说起来,也是在换完组之后我才发现,何月,居然没有来学校吗?
她的桌椅都是李正阳帮忙搬过来的,好像他们上学期就是同桌。
如今何月的位置空荡荡的,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书也没有笔袋。
上语文课的时候,老邓头让我们小组讨论翻译文言文。
他的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听着就像催眠曲一样,让人眼皮子直打架。
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确是在讨论课文的。
不过一会儿工夫,话题就跑偏了。
“何月为啥没来啊。”陈世把脑袋凑到李正阳旁边,贴着他的肩膀小声问道。
李正阳推了推陈世的胳膊,“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可能是生病了吧。”王绎龙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倒很平淡。
“可是现在都快一周了,什么病还没好。”陈世又把脑袋伸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跟我们说什么秘密。
“你们这么关心人家干嘛。”我叹了口气,把课本往桌上一搁。
“等会儿老邓头抽我们组上去翻译,哥几个就等死吧,我是不会帮你们的。”
“副班别啊,我们就依靠着你了。”陈世瞬间慌了神,双手合十朝我拜了拜。
“陈雨闲说得对,我们还是先讨论这个文言文吧。”杨圆在旁边点了点头,附和着我。
这样说着,我们总算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可没过多久,陈世就又用肩膀顶了顶李正阳,一脸按捺不住的样子。
“正阳,你上学期不是跟何月同桌吗,我看你们关系还挺好的,真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李正阳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是真不知道。”
“那你没问问她?”
“我问这些干嘛,只是同桌而已,又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李正阳的语调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陈世,你还真是爱八卦啊。”我将手里的课本重新放下,看来今天想要把这篇文章翻译完,应该是做不到了。
“副班你就不想知道吗?”陈世转过脸来看我,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不想。”我顿了顿,“而且这样说,我上学期不也有段时间一直没来学校,你当时也这样到处问?”
陈世想了想,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
“话不能这样说啊副班,今时不同往日,上学期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还不熟呢。”
“你跟何月很熟吗?”
“这……”
李正阳这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陈世。
“你不会是对人家有意思吧,怪不得天天问我何月的事。”
陈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摆手,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而已,难道你们没有见过好奇心重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杨圆看了我一眼,也跟着摇头。
“你一天有心思想这些,不如多背几首诗。”王绎龙把语文书拿起来,微微挡在面前,像是要用书页隔断讲台那边的视线。
“诶,龙哥你这样说我就不乐意了。我语文好歹也有一百一十分呢。”
“那你古诗词填空能拿几分啊?”王绎龙从书页上方斜着眼看他。
陈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正阳忍不住笑了起来。
“零分是吧。”
陈世的脸更红了,梗着脖子辩解道,“古诗词填空我一分不拿,照样一百一,这不正说明了我有天赋吗?”
我摆摆手,示意他打住。
“得得得,带着你的天赋上讲台翻译文言文去吧。”
正说着,老邓头就拍了拍手,叫停了全班的讨论。
“好了同学们。”他的声音照例又慢又长,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同学们讨论得很激烈啊,那我现在就抽一组上来,翻译翻译这篇文言文。”
他的视线在台下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又缓缓走下来,脚步不紧不慢的。最后,他在陈世的旁边停住了脚步。
“好了,就你们这一组吧,上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陈世转过身来看我,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念叨些什么。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口型,他说的好像是——副班你个乌鸦嘴。
不过这谁能想到呢,只能怪我们时运不济了。
最后翻译的时候,一人翻译一小段。我和杨圆都没什么大问题,李正阳和王绎龙也顺顺利利地过了关。只是到了陈世这里,就彻底拉了胯,磕磕巴巴,句意翻得东倒西歪,连老邓头都皱起了眉头。
最后,陈世被老邓头好好地数落了一顿,垂着脑袋回到座位上,半天没敢再吭声。
不过除去到现在一直没来的何月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让我很在意。上学期对我表白的那个人,蒋东,他坐在我的身后。
该说是凑巧吗,总之身后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脑勺上,让人有些难受。
可每当我真正转过头去的时候,对方又会很快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或者盯着桌面。就算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对方又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危害我的事情,就连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我,我也没办法笃定。
所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就这么放任他了。
而徐青青和陈雪也分别组建了自己的小组。
徐青青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虽然她对我有些粘人,但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跟谁都能打好关系。
最让我担心的是陈雪。
她的社交能力,堪比一根成年的香蕉。
我只希望在新的小组里,不会把陈雪给整抑郁了。
徐青青平时接水、上厕所之类的事情,都还是会叫上我。
虽然相处的时间比起上学期确实少了很多,但我相信这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而到了寝室,就变成了陈雪的主场。
该说是她本来就粘人,又加上白天不能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加重了她的粘人属性吗,总之一旦回到寝室,她就会毫不在意室友们的视线,朝我粘过来。
起初王娇和李敏怡还会有些惊讶,但没过几天,她们似乎就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设定。
今天也是如此。
回到寝室,洗漱完之后没多久,王娇和李敏怡就推门回来了。
王娇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包薯片,应该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
李敏怡紧紧跟在她身后,进门后目光迅速扫了我和陈雪一眼。
我洗漱完也没什么事做,正打算踩着梯子爬上床。
说起来,今天陈雪回来之后倒没有像往常一样贴上来,而是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弄些什么。
“我回来啦!”王娇的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敞亮,声音在小小的寝室里撞来撞去。
“你们已经洗漱完了吗?”李敏怡跟着开了口,声音比王娇小得多。
“对呀,我正准备上床呢,你们就回来了。”我应道,脚下顿住了。
“不准睡!我带了好吃的回来,吃完再睡嘛。”王娇笑着把薯片举得老高,包装袋在灯光下哗啦作响。
“这……”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是我已经刷过牙了,吃了又得再刷一次。”
“就是啊,你就别为难陈雨闲她们了……”李敏怡在王娇身边轻声劝着,语气软软的。
但王娇显然没有听进去的意思。
“待会儿再一起洗漱嘛,这有什么。一起吃嘛,一起吃嘛。”
王娇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嘴巴也微微嘟了起来。说着,她就把薯片袋子从封口处撕开,然后朝我递了过来。
李敏怡见王娇这副架势,像是彻底没辙了,只好跟着走过来,对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
王娇实在太热情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好再拒绝,毕竟只是多刷一次牙的事情。
“那我不客气啦。”我露出一个笑脸,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片。
“多拿点嘛!”王娇不满地看着我手里孤零零的薯片,干脆自己抓了一大把,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心里。
“谢,谢谢。”我受宠若惊地笑了笑,手心瞬间被薯片占满了。
见我手里多了这么多,王娇才满意地点点头,放过我,转身又朝陈雪“进攻”过去。
“陈雪!”她大声叫道。
陈雪顿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看向王娇。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歪了歪头,像一只警觉又好奇的猫。
“怎么了?”她的声音轻轻的。
“陈雪要吃薯片吗,给!”本该是一问一答,但王娇压根没等陈雪回答,直接又抓了一大把薯片,像刚才塞给我一样,也塞进了陈雪的手心。
“……”
“还挺好吃的哦。”我靠在旁边的床架上打趣道,朝陈雪眨了眨眼。
这种时候,想拒绝也拒绝不了了吧。所以,乖乖接受吧,陈雪。
“谢谢。”陈雪稍稍红了脸,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一缕烟。
随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我和王娇都微微愣住的动作,她直接把手里那一大把薯片,一股脑儿全闷进了嘴里。
咔嚓咔嚓,薯片在她嘴里碎裂的声音毫不客气地传来。
“哇哦,陈雪的吃相原来这么豪迈吗?”王娇睁大了眼睛,看着陈雪,又忽然转头看向我,满脸写着惊喜。
“哈,哈哈。”看着陈雪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的样子,我也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陈雪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反差的人吧,外表安安静静,内里却常常出人意料。
“还有一些,我们分着吃吧。”王娇对李敏怡说,把剩下的薯片袋子递了过去。
李敏怡看着王娇,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用她不大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伸手从袋子里捏了两片出来。
趁着吃薯片的功夫,我瞟了一眼陈雪的桌面,想知道她刚才一直低着头在弄什么。
我的视线扫来扫去,想找点有趣的东西,但陈雪说到底是个“无趣”的孩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看了半天,最后只发现桌角有一张被折了好几次的纸,上面布满了交错纵横的皱痕,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陈雪虽然吃相豪迈,但把那一大口薯片嚼完,还是花了一点时间。
等她终于咽下去,又去漱了口,我们再次洗漱完躺下的时候,寝室的灯已经熄了。
我利落地爬上床,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枕头,躺好。
九月初,夏天的余热还在这座城市里徘徊不肯散去,空气闷闷的,所以我只扯过被子一角盖住肚子,其余部分都摊开来散着热。
王娇和李敏怡上床也很早,很快那边就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
而陈雪,在熄灯之后似乎一直没上床,下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过了许久,寝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王娇和李敏怡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我才感觉到铁质的梯子那里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吱呀一声,像是有人踩着它往上爬。
接着,是我的床铺微微一震,床垫被压下去一点。
陈雪没有回她自己的床。
震动的感觉越来越近,我渐渐能感觉到周围的床垫被微微压陷,仿佛有什么温热的重量笼罩在我上方。最后,我右耳边的床垫慢慢塌陷下去,左耳边却有细细的发丝拂过的触感,凉丝丝的。于是我睁开了眼睛。
“我没睡哦。”我轻声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另外两人。
陈雪的面容近在眼前。
寝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薄薄的白,恰好勾出她脸部的轮廓。她的双腿和双手巧妙地与我的身体保持着距离,支撑着她的身体,让她能悬在我上方,像一座小心翼翼的桥。
她的发丝被她拢在耳后,却还是有些不听话地垂落下来,几缕碎发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井水,清冽甘甜,却又带着一股侵入骨髓的微凉,在这闷热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之前说过,你入睡很慢。”像是察觉到我脸上的疑惑,她又轻声解释道。
“你不是说你记忆力很差吗,这都记得?”我说着,微微扭动了一下身子。带动双腿时,却不小心碰到了她正夹着我、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的双腿。冰冷,光滑,让人莫名地有些躁动不安。
只是轻轻一碰,我就不敢再乱动了,生怕又碰到她哪里。
“……”她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你想干嘛?”我出声问道。
“白天……不够。”她的声音变小了一些,细碎得像风里的沙子,让我有些没听清楚。
但我猜她说的应该是白天的相处时间不够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陈雪还真是一个粘人的孩子呀。
“寂寞了?”我试着出声问。
她没有说话,不过我能感觉到她的发丝在我脸上轻轻晃动着,一下,两下,像是在点头一样。
“抱歉陈雪。”我笑了笑,“你是个怕寂寞的孩子呢。”
我试着看清楚她的表情,但背着月光,最后只看到藏在她刘海下的一片阴影,看不清她到底是用什么样的神情在看我。
“所以,要和我一起睡?”
这次她脑袋晃动得更加用力了,发丝在我颈侧扫得一片酥麻。
“呵呵呵,那好吧。”
说罢,我动了动身子,挪出靠里的位置,把半张床让了出来。
陈雪也调转身子,在我身侧安分地躺下来,然后轻轻地将头搁在我的肩膀上。
不过她的手却很克制地没有抱上来,而是隔着一点距离,安安静静地放在我和她身体之间的空隙里。
“我说你今天怎么回来没粘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凑在她耳畔轻声说着,吐出的气息蹭过她的发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说起来我们好久没一起睡过了,上次一起睡,还是在上学期吧。”
我回想了一下,虽然暑假她常来我家过夜,但一直都是睡在我爸妈的房间里,没有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这样再次并肩躺在一起,还真是隔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没有回我,温热的呼吸有些急促地打在我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比平时要快一些。她的体温也总觉得比我的高,贴在我身边跟个小暖炉一样,滚烫的,把被窝都烘得暖和起来。
“陈雪?”我侧过身子,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你的身体是不是有些烫。”
“有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肩膀处传来。
“嗯,有的。发烧了?”
“没。”她摇着头,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热吗?”
“还好。”
“那……我想再靠近一些。”
“可以哦。”
话音落下,陈雪的手便缓缓搭上我的腰侧,指尖轻轻触到衣料,试探着往里收拢了一点。
然后,我身后下方那个敏感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服传来了热热的触感。
“你摸到我的屁股啦!”
陈雪被吓了一个激灵,手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我也被吓了一个激灵,怎么也没想到她的手会往那里摸。应该是不小心滑过去了吧,毕竟黑灯瞎火的,她又看不见。
“抱,抱歉。”她的声音又小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
“咳咳,没事。”我感觉自己的脸也要变得跟她一样热了,都怪她。
我缓了缓气,在腰侧找了找她的手,随后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腰上。
“这里才是腰。”
她的脑袋这才又朝我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重新贴上来。我也顺势将手搭在了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微微僵硬的肩胛骨,以及脊背中央那条浅浅的凹线。
“这样可以吗?”我一边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一边低声问道。
“嗯。”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但语调却轻快得不行。
看来她很喜欢这样呢。
于是我也放松下来,下巴自然而然地蹭过她的发顶,温暖,丝滑,洗发水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陈雪也不再乱动,安安分分地躺在我身边,呼吸逐渐平缓下来,身体也慢慢放松,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
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徐青青。徐青青是走读,跟陈雪和我都不一样。
看着身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陈雪,我忍不住想,如果是徐青青跟我住同一个寝室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她会不会也喜欢像这样爬到我的床上来睡觉呢。
不过仔细想一想,徐青青还是没有陈雪这么粘人,所以应该不会吧。
但她们两个都喜欢抱着我睡觉这件事,倒是异曲同工。
这样说来,上次和徐青青躺在同一张床上,也是上学期的事情了,甚至比和陈雪一起睡还要更加久远一些。明明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结果现在都已经高二了。再过一年就是高三,然后高考。
那个时候的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些好奇,但却不能细想。如果细想的话,就会陷入对未来无限的猜测里,像走进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每推开一扇门都是新的岔路。
徐青青和陈雪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对于徐青青,我觉得她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温温柔柔的,对人和善,也不像之前那样来者不拒了。对于陈雪的话,我想她能够变得开朗起来,这样就足够了。
想着想着,困意便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了上来。
意识也渐渐模糊,最后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