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了大海的轰鸣。
并非站在礁石上的遥远涛声,就像我平日里无数次听过的那样。而是就发生在耳边的、来源于自然最深处的震响,仿佛沾染上了愤怒的吼叫。
在此之前,脚底的沙子已经被冲刷,本该因人体的重量而留下的立足之地也不复存在。紧贴着地面袭来的浪击垮了我的膝弯,更上层的浪将我的头顶淹没。海水从口鼻中倒灌,视线彻底模糊,能够尝到的只有远超咸味的苦涩。
我被大海杀死了。
但在此刻,我的心却感到彻彻底底的平静。
……
八月的赤岛总是沉浸在朦胧的湿气当中。雨水与波涛形影不离,一同将海岸线冲得破碎。
我们的家离海很近,站在楼上就能看见大海。再到外围,便是整座我们的祖辈世代生活的岛屿。
下楼越过马路,走下十三级堆满泥泞的石台阶,再翻越年久失修的围栏,最后穿过大大小小的碎石滩,就能踩上细密的沙子。
因为位置偏僻,即使是对岸的旅游景区人山人海的暑期,这里也只能偶尔看到零星几个游客。他们大多是喝醉了酒无意中闲逛至此,片刻后便会离开。每年九月开海后,这一片的沙滩上就不会再有任何人影。
因此在一年的每一天里,姐姐都会带着我来到海边。我们沿着尚且完整的海岸线,度过无论是黄昏还是子夜的时间。
我的双胞胎姐姐是个很好的人,与我相同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暖的微笑。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她就总喜欢站在沙滩上,任由海浪一波一波地冲刷过脚底。在天气炎热的夏天,她也会稍稍深入波涛,让小腿被完全淹没。
每当海水退去,纤瘦的小腿总会显得更加晶莹白皙,脚踝处的关节也愈发红润。
那时,被姐姐带在身边的我只能踩在更远处的马路上,远远地跟着她的脚步。我不喜欢脚掌被海水与细沙包裹的黏腻触感,所以只刻意与她走在平行,又时刻保持着一段距离。
雪白的浪花拍碎在远处的礁石区,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小汐不喜欢踩沙子吗?”
海风吹拂过她的脸颊,将乌黑的长发吹起。我侧过身,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我在这里看着姐姐就好。”
我看着姐姐,看着她感受到宜人海风而眯起的眼睛、看着她随风摆动的碎花衬裙、看着她被涨起的海浪吞没半截的脚踝、看着她的凉鞋被落下的海水贴上棕色的泥沙,鞋上的缎带因此湿润垂下。
“好哦。但是真的很舒服哦,小汐以后一定要感受一下。”
落日的余晖将沙滩染得金黄,少女的笑声被海风吹散。我没有回答姐姐的话。
姐姐总是这样,总是将亲切的话挂在嘴边、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听我说话、从不因为任何事情露出不悦的表情、总是将我带在身边,无论走到哪里。
或许,那时的我们也从未想过会有分别的一天。
直到巨大的离岸流在夕阳中将她带离海滩。水流拖拽着她向深海处漂去,随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可及的海平线上。
我始终没有走下沙滩,不仅仅是因为海水的流速不足以支持我进行救援。实际上,姐姐从未发出任何呼救的喊声,连挣扎的水花也似乎寥寥无几。
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沉落。我依旧站在沥青路面上,周遭比寻常夜晚还要昏暗。恍惚间,我甚至分不清被海水吞噬的究竟是她还是我自己。
姐姐被海带走了。
后知后觉的念头迟一步撞进我的脑海,我转身朝家的方向奔跑。
现在想来,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
姐姐走后,我便踏上了那片曾经从未踏上的沙滩。
我始终没有用死亡来形容她,或许这并非我的本意。那一晚将姐姐被海浪卷走的消息带回家后,父亲也是这样说的。
“小潮她只是回到我们该去的地方了,就像你们的母亲做过的一样。来吃饭吧。”
“母亲”从不是一个我与姐姐心中存在的形象,他平静的语气只让我觉得诡异。
所以我又回到了海边。
腥咸的气味弥漫在空中。我将凉鞋甩开,任由脚掌被涨上来的海水包裹。并没有不知是印象里还是想象中的黏腻感,有的只是一阵绵密的温暖。紧接着是落潮。回退的海水将脚下的沙子卷走,很快便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我没太站稳,跌坐在海水中。
姐姐就是被这样的东西带走了吗?
姐姐被带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向我呼救呢?如果是我被海浪裹挟,一定会大声喊叫,即使呛水力竭也不会停下。
我看了看手心里沾上的泥沙,心中涌起奇妙的感觉。
潮声依旧。天气是雾蒙蒙的一片,隐约像是要下雨。环视四周,除了光秃的礁石外,就只剩望不到边际的灰蓝。我恍然发现自己正被广袤无垠的大海包裹,周遭比那置身井底的青蛙更加狭窄。在没有尽头的海水面前,留给我们的只有渺小。
这种渺小,却令我无比喜悦。
我开始不断尝试着向海水更深处前进。
最开始是没过脚背,然后是小腿、大腿,最后干脆将腰部以下全部埋进这温暖的知觉中。再要往前进时,大多是不知为何一脚踩空,或是被迎面而来的海浪拍晕。
醒来后,我便又回到了海滩的起点。
我刻意没有告诉父亲这样的举动,身上独属于海水的咸味却瞒不过一位老练的渔民。他没有阻止我的意图,只是在我又一次被海浪拍晕后给出了提醒,或许就与他对姐姐被冲走的反应一样。
“你的头发很脏,会很难洗。”
我抓了一把堪堪垂过背后的发梢,手指上沾满了细碎的盐晶,还有些许棕黑的湿沙。我从阁楼的工具箱里找来巨大的剪刀,略带锈迹的刀刃划过颈侧,大片的黑发落到地上。
我这才理解姐姐对这片大海那名为爱的感情。
......
白天的天气很好,好到能循着声音看见鸣叫的海鸟,再一次醒来就已经入了夜。身下依然是软软的沙子。我坐起身子。恍惚中,我似乎看见一个少女正从漆黑的海面上走来。
夜色朦胧,月光流淌在她颈肩柔和圆润的曲线上。她静静地从深水走到浅滩,海水的阻力没能改变她的步幅。散在腰侧的长发被海水沾湿,却仍然随着一阵海风飘起,袒露出健康而优美的身体,以及与我相同的脸。她就这样来到了我的面前。
“小汐?”
“姐姐?”
声音刻入骨血,令我无比熟悉。我试着询问,却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就在心中有了答案。
她不是我的姐姐。
哪怕有着相同的身体、相同的长相、张嘴发出了一模一样声音,我却能无比笃定。
我接住她朝我伸出的手。纤细的胳膊环住我的腰间,将我的衣袖打湿。足尖踮起弧度,朱红的唇瓣靠近,我没有试图躲避,任由她在我的额前轻轻落下一个吻。
姐姐也曾这样亲吻我的额头,也是这般亲切、这般温暖。
我轻闭双眼,略微仰头,将双唇与她交叠。嘴唇柔软湿润,少许海水的咸味落在味蕾上,口腔也被舌尖索取着更多。她收束臂弯,轻轻环在我的肩上。这是少女独有的触感,却唯独不是我的姐姐。
我牵着她一路回了家。父亲对于姐姐回来的事同样没有表态,就像在面对早已料到的场景。我们一同入眠、一同早起,我们共进一日三餐,我们结伴在海边游走,就与从前的我们一模一样。她还是会像以前姐姐最爱的那样,在温和的海风中散开头发。她会将凉鞋提在手上,在海滩上留下一排浅浅的脚印,在由海浪将它们悉数抹平。她会在太阳完全落到海面之下的瞬间,回过头朝我露出亲切的笑。
唯一不同的,只是我不再走在远处的沥青马路上,而是近近地跟在她的身后。
“小汐很爱踩在沙子上呢,是也爱上这种感觉了吗?”
我依然没有回答她不曾转头说出的话语。
即使走路的动作与以前一样,即使爱吃的饭菜别无二致,即使说话的口吻无比熟悉,就连爱我的模样也不曾改变,她都不会是我的姐姐。
我停下脚步,将视线中的她与海平面重叠。
因为我的姐姐,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大海带走了。
因为我的姐姐,已经死了啊。
......
有人在呼救。
我将视线投向海的方向。循着浪花与海鸟腾飞的骚动,很轻易地就能看到了一个在波涛中挣扎的人,呼救声也来源于此。一身泳衣的打扮,大概是附近的游客,在不留神中被海浪卷走。
我看向海滩上。前方的她仍像平日里一样,以不紧不慢的速度踱步,似乎并没有留意这样的异常。我将凉鞋扔到一旁,准备下到海里。
“小汐,怎么了?”
她转身停下,将我脱下的两只鞋踢到一起。
“那里有人在呼救。”
“小汐要去救人吗?”
我刻意保持着沉默。
“让我来吧。”
我停下脚步。她的脸上仍然露出莞尔的微笑,海水已经没过我的半截小腿。我看着她一步步向大海中央走去,就像她从海里走来的那样。一个奇异的想法忽然涌上我的心头。
溺水的人,是会发出叫喊的。
风中腥咸的气味似乎在片刻间退去,海浪也不再冲刷我的脚跟。我踩着脚底的湿润的泥沙尽力摆动身体,在海水中全力奔跑起来。方才已经走到我前面的她在眨眼睛被我追上。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轻轻在水中跃起,转身面朝向我,脸上还带着温和的表情。
杀了她。
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我奋力推动她的肩膀。在顷刻间失去平衡后,夜色与海浪将她的身影一并吞没。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平静地游回岸边。
我回味起推动她肩膀时的力道,那是我毕生最大的努力,我在脑海中勾勒出她被推倒时的模样。脸上没有诧异与惊恐,而是以远比我更甚的平静接受了一切,就像姐姐当初被海浪卷走时那样。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寂静下来,溺水的游客也不知去向,听不见一点声音。我没有上岸寻找本该被她踢到一起的凉鞋,而是静静地站在海水之中,看着我们一同走来的方向。
然后,我听见了大海的轰鸣。
......
【两则短报】
赤岛八月讯 20XX年8月,赤岛先后发生两起少女失踪事件。一名 16 岁本地少女于海岸区域失联,时隔一月,又有一名少女失踪。二人均为岛上渔民家庭子女,事发海域风浪较大,当地警方初步怀疑二人遭遇海难,截至发稿,尚未搜寻到相关遗骸与线索。
赤岛九月讯 20XX年9月,一名外地游客在赤岛近海溺水,侥幸生还。据获救游客陈述,危急时刻有一名本地少女出手将其救离险境,施救完成后便消失于海滩。警方根据当事人描述走访排查,并未找到体貌特征与之吻合的岛上居民,该施救少女身份成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