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风平浪静地结束。
晚上的练习,秋迟没有带着诗予。毕竟再怎么说,还是该准时准点回家一趟。她依旧将她送到马路对面,又走回来。秋迟思考着,要不把另外一把暂时不太弹的贝斯拿给诗予,让她在家多弹一弹,但音箱是个麻烦事,终究是得花销,这玩意她和应晴都没有多。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法解决,实在不行找一条接到电脑上的线给她——如果是这种线的话,应该能找出一条来,至少她自己的那条经常是空闲的。不过,弦大概得换,那套弦的状态之前就已经比较差了,生锈倒是还不至于,但音色和手感实打实地发生了变化,不换恐怕不成。然后做一做清理,根据诗予的习惯重新调一调弦距。秋迟一直觉得,对于新手而言,最麻烦的其实是保养,抑或者叫“关注琴的状态”。
时至今日,秋迟仍旧不太理解为何一个新手会选择买吉普森的雷鸟作为自己的第一把琴,也不理解为何能一口气放上三年既不弹也不卖,反正当时琴店里的店员看着明显后弓的琴颈只能报以苦笑。那人也很不好意思,虽说琴是他自己的,但满脸做了错事的难为情。照他的说法,这三年间发生了非常多事,姑且算是无忧无虑的单身时期买下的琴,想着用一个贵一点的琴鞭策自己,想着花掉那一大堆可以任意挥霍的时光,期待终究得到或留下些什么,然而,不巧的是——就这个说法吧,不巧的是——次月便坠入爱河,是那种忽地、一下子被从悬崖踹落似的坠入。于是乎,贝斯就这么被落下了。常有的事!没有谁会觉得意外,开始或许需要一点理由,放弃的时候只需要忘掉就行,忘掉它是个贝斯,想象它是一幅画或者什么装饰品,总之就是如此,就这么被忘掉了。然后,再是半年,他的恋人出了轨,他亲眼所见,当即又被踹下一次悬崖。为此,这家伙消沉了一两个月,却在几乎准备重新拿起贝斯时遇到了自己现在的妻子。莫名其妙。
他的原话就是:人生就是很莫名其妙。
一年之后,求婚,又一年多,女儿降生。反正,他家里一直有把贝斯,但向来只是装饰品。店员问他,难道是想修了之后卖掉?终究能算点钱,用以补贴家用。然而,他笑着否认,钱是不缺的——秋迟认为能以轻松口吻说出“不太缺钱”的人算是非常幸福的——这次修琴是为了认认真真学起来,至少练出几首像模像样的曲子。这点目标在秋迟眼里倒是不难。完全不难。钱固然不缺,也没必要浪费,能修则修,不再另买。他想以后在女儿面前露上一手。何苦选贝斯呢?秋迟不太明白。在万千个选择贝斯的理由当中,他这样的情况绝对算得上独特。不可否认的是,提到妻子和女儿,他确实满眼是光。
人生就是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这个词,真的快变成她对自己生活的描述了。有一阵儿,秋迟甚至觉得自己以后说不对能靠帮人保养乐器过活,后来,几乎是转头一愣神的工夫,那家琴店关了门,这个念头便也跟着偃旗息鼓。大玲姐曾经一边处理面团,一边偶然想到似的和她说:“做面包是个辛苦活,说实话赚不到太多钱,但是吧,有时候也有点成就感。哎呀,至少卖不掉的时候肚子不会饿了啦。”
秋迟明白那不过玩笑,连着几天没有营业额的日子,她看得出大玲姐的憔悴和焦虑。正是因此,她确乎很佩服她的坚韧。当然,大玲姐总说还是秋迟更苦一点。哪天有机会,秋迟想带着诗予去尝试做做面包,见见大玲姐。把一盘子烤得漂漂亮亮的面包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真的非常有成就感。
她放好书包,换下校服,改穿黑色毛边刮痕牛仔裤和宽松款式的粗条纹长袖上装,头发一侧简单拢到耳后,戴了单只耳环和短颈饰。应该说,既然站上舞台,那么服装同样也是演出的一部分。至少秋迟是这么认为的。准备完毕,她便背着琴包出门,然后以熟悉的路线去到熟悉的排练室。
由于有课,应晴是从大学那边直接过来的,跟乔娜娜和吴明远一路。她顺便给秋迟带了一份从食堂小档口打包的简餐。今天的状态都不错,算是可圈可点,当然,乔娜娜的弱混部分仍旧存在偏虚的问题,秋迟只好继续削薄,收住低频,把空间给她留出来。星河同样也做了调整。休息时,秋迟坐在角落吃晚饭,见乔娜娜盯着她看,便停住筷子。
“怎么了?”
“没什么。”
“这样。”秋迟干脆地截断话题,没有深究的打算。她夹起花菜,又放到米饭上,抬头补了一句:“今天状态挺好的。强混很稳,爆发和冲击都可以,你声音的优点就是这部分。总体来说,挺好。”
“干嘛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想到就说了呗。”她浅浅勾起唇角,“弱混多练习。”
乔娜娜噘着嘴,不爽的表情明显已经上来了,却又长长呼了口气,肩膀一耸。
“我知道。吃你的去吧。”
“快吃完了。”
“又不着急。”乔娜娜嘟哝一句。
秋迟没再应这话,把花菜送进嘴里咀嚼。正吃着,隔壁排练室有个女生来找,估摸着是打算借什么,应晴站在门口和她交谈,吴明远抽了支烟回来,说临时有事,今晚能不能先到这里。两件事赶在一块,秋迟没有发表意见,乔娜娜先开的口:“发生什么了吗?”
“就还是之前那事呗。寻死觅活的。”
“知道了。”乔娜娜淡然回复道,看着应晴走到自己面前。
“我是想说——”应晴开口道,又看了一圈乐队众人,“算了,你们先说,什么情况?”
“明远有事要先回去,朋友失恋了。”乔娜娜替他解释,她瞥了一眼男友,后者抱歉地笑了笑,“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太好吧?”吴明远说。
“也是。”乔娜娜干脆地掐掉话题,“事情就是这样,你要说的是什么?”
“那正好。”应晴没太在意,“去吧,去吧,我这事也简单了。隔壁来借个贝斯手的。我还说不太可能呢,我们还在排练。秋迟,要去吗?”
秋迟抬眼看着门口身穿甜美裙装的女生,那人冲她展露笑容。她转头扫视一圈自己的乐队成员,大抵明白今晚的排练算是结束了。
“走呗,去看看她们那边的情况啦。”应晴怂恿道。
“等我吃完。”秋迟说,随后看向那个女生,“给我五分钟可以吗?”
“没事没事,可以的。等你过来呀。”
“嗯。”
她点点头答应,目送女生离开。吴明远也满脸不好意思地收拾东西急匆匆走出排练室。应晴大概是准备留下跟她一起走的,而乔娜娜和星河看起来似乎同样没有离开的想法。
“去看看咯。”星河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
“不回家陪老婆啊?”应晴乐呵呵揶揄一句。
“她估计看综艺呢。让她看着吧,总有点自己的时间,距离产生美嘛。”
距离产生美。
有一瞬间,秋迟忽然在想诗予这会儿正做着什么。她猜——几乎是灵光乍现似的猜测——诗予应该正在写作业,但手机的提示音开到了最大,一旦有动静就会立刻查看。随即,秋迟便拿着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好好写作业。”
回复在十秒内出现:“在好好写啦。”
“真的吗?这个速度不太像哦?”
“真的真的。”
“行。晚点联系你,我还在排练室。”
“好。”诗予用了个非常可爱的小狗表情作为间隔,看样子她真的很喜欢萨摩耶之类的狗狗,“晚上,就是晚一点的时候,能和我电话聊聊天吗?”
“可以。”秋迟答道。
诗予发过来一个模样惊喜的卡通小狗。
她面带微笑地放下手机,把剩下的晚饭吃完。最后,她们几个都挤到对面排练室去观看,反正就是多几个观众,没什么可介意的。应该说,作为救场的贝斯,她的事情不算多,只需要撑住低音和底色就行,根本目的还是在让她们的主唱——就是那个女生——找找感觉,同时顺便让吉他手练习solo进场点。虽然她们乐队的名字叫“巧克力电流”,但出乎意料地摇滚,且是硬摇滚。秋迟认为她们是群喜欢玩反差美学的家伙。整体而言,倒跟Band-Maid有点像。所谓的神似。
“辛苦了。下次一起玩啊!”
一小时后,秋迟正收拾东西,主唱递给她们每人一瓶饮料。
“行啊,有机会再一起。”应晴笑盈盈地说道,秋迟跟着微笑点头。
“下次”、“有机会”这样的描述,在以前的她看来,实在虚无缥缈。如今,不知为何,至少隐隐约约间,让她觉得有那么点微弱的关联性产生。这并非诞生于预感,而是她心境变化所致。后续是否真的有“下次”、是否真的有“机会”,则是另外一回事。
星河依旧自己骑车回去,鼓手有时候倒是挺自由自在的,最受束缚的位置反而不受束缚。乔娜娜没有直接打车,拎着包,注视秋迟和应晴片刻,说跟她们往前走一段。
秋迟不太明白她的想法,或者说明白了,但没法肯定。她和应晴对视一望,后者眼中浮现同样准备耐心等待的笑意。
少顷,乔娜娜终于开口:“她唱得不错。”
没头没尾的话,既不是夸奖,也不是自贬,只是纯粹、不知道从哪说起的铺垫。没有意义,有点作用,但完全不适合乔娜娜——那个傲气得不得了的乔娜娜——简直像硬穿上一双不合脚的鞋。秋迟莫名意识到,或许不止她的心境,世界同样正时刻变化。
“是还不错。”她把话接了过来,“当然,我不是为了夸你,也不是指她存在缺点,我只是觉得,跟你配合会好一点。或者叫,更满意一点。”
“你可以不加前面那部分的。”乔娜娜大声抗议道。
“不行,因为我确实不是为了夸你。何必那么在意?你又不缺人夸。”
“根本不是这回事啊!”
应晴笑着插了句“哎呀”,似乎也没有多嘴的打算。
秋迟没再说话,她的忽然沉默估计让乔娜娜感觉撞上一堵结结实实的水泥墙。不知怎么的,秋迟倒觉得上次之后,她算是摸清怎么处理这女人的大小姐脾气了。这会儿,乔娜娜自己给自己降了温。
“我最近在想……在想新歌。只是在想而已。”秋迟说,“有那么点念头,就莫名其妙想了想。我可能想要更狂野、更霸道的东西。重型感。今天说了,你的强混确实不错,能做到其中一部分。所以,总得来说,就是这样咯。”
“你这家伙,什么叫‘其中一部分’?就,你要说好话,又不全是好话,真的是,一股火大的感觉。”
“差不多,就是要这种情绪。”秋迟微微一笑。
十字路口。如果乔娜娜要回学校的话,就得过马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她们停在原地,人行道绿灯剩个几秒,然后是红灯,又是绿灯。乔娜娜没有转向。
“多走一会儿吧,我有点话想说,不说完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