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声漫长的“嘟”音过后，电话终于接通。然而，那一瞬间真正到来时，秋迟又忽地——几乎像是鼓手扔掉鼓棒罢工一样——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抬手摸了摸怀里娇小姑娘的下巴，动了动喉咙，什么都没挤出来。听筒那边，奶奶“喂”了一声，于是秋迟急忙整理思绪，准备好话语。
“奶奶……是我，阿迟。”她说，然后咬了咬嘴唇，总归想说点关于自己的、能让对面安心的好事，却没有任何东西随这股思绪浮起，浮上心头。再怎么样，那个梦也说不出口，而太肉麻的思念她也完全没讲过。秋迟忍住了叹气的想法，终究被自己的别扭打倒。好消息是，奶奶健康且精神十足的声音让她安心许多。秋迟的指尖在诗予嘴唇上来回摩挲，诗予乖巧地一言不发。
“啊，阿迟。怎么了，突然打电话过来？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还是学校里该交钱了？”
“没事，我这边没什么事情。”她改成抚摸诗予的脸颊，可爱的脸颊。诗予正收敛气息，听得十分专注。“什么事情都没有，奶奶。我现在在学校里，你放心吧。交钱……没有，我手里头够的。我，还剩挺多的。我只是……”
秋迟提起一口气，积在这几节多数时候阒寂无人楼梯里的清冷和诗予身上的香味一同钻进她的鼻腔。她总不能说，她现在正抱着一个把自己当成“主人”的、以“宠物”自居的可爱姑娘吧。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秋迟其实不好评判。
“我只是……想起来，很久没打电话给你。”她继续说，“那边也还好吗？吃饭了吗？”
“挺好的啊，挺好的。”奶奶的话语中并没有迟疑，“我吃过了，你不用担心。芋头饭。你二姨奶煮的，煮得蛮好吃的。”
应该说，秋迟觉得奶奶也是幸福的。幸福在于，她有一个明确的老家可以回。这个念头冒上来时，简直像是带着一阵狂风扑面而来。那是一种荒芜感，一种被丢弃于荒野的无所适从——即便秋迟确确实实已经被抛下过一次了。
“我胃口好，多吃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秋迟安心，奶奶又补充道，“我们还去走了一圈，买了两斤新鲜的枇杷，腿脚算是中用。中用就好。阿迟啊，你那边才是，多吃一点。不要舍不得花钱，不够就只管说，我这边反正用不上什么钱。你啊，有时候比我一个老人家还省，正是长身体，我没在那边，你不要有一顿没一顿的，知道吗？该吃得吃，该用得用，阿迟，钱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情。”
说罢，奶奶轻轻叹了口气。秋迟明白，这只是奶奶无意识的反应，每每说起自己，奶奶都是一副“苦命孩子”的腔调，久而久之，大概是习惯了。她其实自己也习惯了。或者说，秋迟倒不认为有多如何，接受不幸反而是件异常容易的事，比说服自己身处幸福容易得多。对此，她始终觉得，没有人需要说服、强调、展示自己身处幸福当中。
“我知道了。”秋迟答应道。她搂着诗予，思考着要是奶奶问起中午饭的话她该如何回答。
可能是心知肚明，老人家终究没问，换了个话题。
“前几天，我们还聊到你呢。你舅说，好久没见你了，不知道你现在长多大了。”
秋迟顿了顿，她同样对于这些亲戚没有多少印象，连轮廓都记不真切。她离所有人都很远。奶奶这边，外婆那边。
“昨天，我妈说，下个礼拜去她那边吃饭。外婆过生日，也说很久没见过我了。”秋迟十分纯粹地陈诉了这件事，完全的陈述，没有说明自己的想法，也没有告知自己的决定。那是一种不知从何问起的询问。她想听奶奶的意见。
奶奶明白。
“去啊。去吧。去看看，挺好的。”肯定且平静的语气，稍有些沉，像是放了很久，再重新拿出来时已经套了一层落灰积成的壳。“傻孩子。”
“我想去你那边看看。”秋迟说，“到时候。放假的时候。可能，住个几天。”
“来啊，多住几天，一路上那么远。来。”奶奶说，“来。”
“我……好。”秋迟唇角勾起笑意，“应该会和同学一起过去，一个女生，她跟我说过，如果要去的话，想和我一起去看看。”
她捏了捏诗予的脸颊，此时此刻正傻乎乎的、笑得很可爱的脸蛋。
“行，你放假了，就买票回来。叫大舅接你，还是你二舅，你二舅应该比较方便。”
“到时候看吧。”秋迟笑着说。
“到时候看情况。”奶奶也这么说道，“学校里遇到事情你要跟奶奶讲啊。”
“真的没事。”她给出坚决的答复，“我这边都好。”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
她用眼神示意诗予打开手机屏幕看看时间，差不多还十分钟结束午休。
“那我先准备上课了。”
“你好好去上课，好好上课。”奶奶连声叮嘱，“我这边不用担心。傻孩子，不用担心。”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秋迟长出了一口气。她抱着诗予，整理思绪。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话虽如此，聊完后心情舒畅多了。
“挺顺利的。”秋迟说。
“那就好。”
诗予环着她脖子抱了过来。
“快上课了。”秋迟拍了拍诗予的背。
“两分钟。”
“行。”
“你看起来很开心。”诗予说。
“嗯。”秋迟轻声应道，揽住她的腰。
五分钟后，她们走下楼梯。班里基本都到齐了。
第二个课间，秋迟发现收到了一笔转账，不多，千把块。看名字，应该是大舅。她印象里是。很明显，是奶奶托大舅给她转来的。
真的够用。
她把钱记下，和之前奶奶给的那部分一同算好，并不准备拿出来作为花销。她单手撑着脑袋，看向黑板。今天的值日生正努力擦干净上面的板书。秋迟微微笑着，不需要想象自己是一个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