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够了。”
躺在马背上的杨怀悯被颠醒了。
“为什么最近总是昏过去,等醒来后又到了陌生的地方,怎么这么倒霉。”
“我记得我的身体素质也不差吧……”
杨怀悯默默在心中吐槽。
从树叶缝隙中落下的阳光一闪一闪的,结合斑驳的树影,刺得人眼睛生痛,不得不清醒过来。杨怀悯勉强认出这是她带着利优过来的路。
啊……又要原路返回了,又要闻到那股臭味了。
她抓紧时间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不过好在身上新换的衣服是香香的,脸上的污泥被擦干净了,手上也没有呕吐物了,有人帮忙处理过了。
杨怀悯扭过头去,打量起这些骑士,即使是在马上,他们的上半身也纹丝不动,每个人都昂首挺胸,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姿态。
很厉害的核心力量。难怪楚子柳一直叫我做核心训练呢,他们看上去一点也没被颠簸影响到,原来差别这么大的吗?杨怀悯想着。
光彩夺目的秘银盔甲上还密密麻麻地刻着不知名的符文,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每个人都配着一匹健壮的骏马,马匹的毛发油光水亮,或红棕或黄褐色的鬃毛在风的吹拂下自由飘逸。
威严的骑士与高大的骏马。
和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里描写的一模一样,杨怀悯没由来地联想着。
看着左边牵着缰绳的大个子骑士和其他骑马放慢速度在树林中前进的六名骑士与另外三名身着轻甲的随从,杨怀悯忽地感到些不好意思。
他们是在等这个牵着马的骑士。
我是不是占用了别人的马,啊,他们又给我换新衣服又洗手的,这多不好意思啊……等等,利优呢?!
没看到利优的杨怀悯猛地从马背上爬起来,却被马的颠簸得脚一滑!
“小心。”
一只手从杨怀悯的右边伸出,将险些掉下去的她扶住。
奇怪,刚才怎么没注意还有一个人呢?
她顺着那只手看去,最先入眼的是那双隐在面甲之后,令她记忆深刻的绿眸。
“邹暝?!”
她一个没忍住喊出声。
“什么?”
那位骑士的声音带着些疑惑。
啊,认错了吗?
杨怀悯有些尴尬地将眼神撇向一旁,抱歉道:“对不起,我刚刚认错人了……我……对了!我是想问一下,我的……我背过来的那个女孩呢?”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天呐,这个话题的转移也太生硬了吧……
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绿眼骑士”将手中的缰绳收紧,一匹白马向前几步,带着趴在它背上昏迷的利优一起出现在杨怀悯的视线中。
哦,她也在牵马,她也把自己的马让给我们了,还是这么显眼的白马,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这感觉和在总脑部见到的“邹暝”很不一样呢……
“她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杨怀悯赶紧道谢。
佐里亚掩去自己的疑惑,淡淡地回应她:“不用了,你和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嗯……是魔兽来了,我就带着利优跑出来了。”
听了这话的佐里亚眉头一紧,反问:“就你们两个人?”
“嗯。”
佐里亚是不信这个说法的。
两个连魔力都没有的小孩,几乎不可能安全地从魔兽群中逃离出来,哪怕她们的年龄和自己相仿,但这其中的差距也是非常夸张的。
况且从地图上看,离他们最近的卡特小镇也要好几英里,她们怎么可能仅靠自己的两条腿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跑过来?
不排除她们俩个是故意被魔兽放出来的“诱饵”这种可能。
这也是佐里亚在探查到她们俩身上的魔族气息后并没有下令全速前进,去歼灭魔兽的原因。根据两人身上的气息浓度来分析,魔兽的数量不多,对面应该会小心行事,还有可能会设计陷阱去迷惑那些自大的傻蛋。
当然了,佐里亚没有觉得魔兽不是傻蛋意思。
但谨慎一些总是好的,佐里亚心想,毕竟自己这边只带了一队十二人的近身护卫的骑士和三位从小照顾她的仆从,大家还已经赶了三天两夜的路了,需要休息,不能轻易以身试险。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得到“修特之心”。
所以在察觉到那两个女孩身上的魔气后她选择派出五名骑士用法阵将他们提前送去卡特小镇探路。
可恶,要是我的传送阵能学得再优秀一点就好了……
佐里亚愤愤地想着。
还是先问一下那个黑发女孩吧,如果真的是魔兽想拿无辜的孩子作诱饵的话……
佐里亚抬起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与自己一样牵马的骑士后,就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了。
而那名骑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放下头盔的面甲,露出一张带着慈祥的笑容的脸和杨怀悯套话。
“小家伙,你再想想,你们俩真的是……”
“噗通!”
所有人同时转头向后看,看到了僵在原地的佐里亚和摔倒了地上的利优,而佐里亚还维持着一副去搀扶的姿态。
很明显,她没扶住。
所有的骑士和随从都赶紧低头,保持沉默。
还是杨怀悯最先冲下去,温柔地扶起了利优,
“利优你没事吧!”
佐里亚就在一旁默默地站好。
糟糕,思考得太投入了……
“利优,你还好吗?”
杨怀悯用轻轻柔柔的声音在利优耳边问道。
可怜的利优,才从昏迷状态中醒过来就又摔到地上了。
可惜利优说不了话,只能用手拍拍杨怀悯,示意自己没事。
“那就好……”杨怀悯舒了一口气。
然后利优又狠狠地敲了一下杨怀悯的脑袋。
“喂!你干嘛?”
杨怀悯有些不解利优为什么打她。但她看到了利优一直在用手指着佐里亚和骑士们。
“唔!”
杨怀悯居然诡异地明白了利优是在问那些是什么人。
于是她凑近了利优的耳朵,悄悄地对她说:
“我也不知道呢。”
听到杨怀悯的悄悄话的佐里亚嘴角一抽。
利优又狠狠地朝杨怀悯的头上来了一下。
这个可恶的家伙,又是阻拦我逃跑,又是把我带到陌生的地方,她到底想干嘛!
“我们是坎尼洛蒂亚骑士团的第十三支队,我是队长佐里亚。”
最后的三个字被佐里亚重重地强调。
她的介绍打断了利优。
杨怀悯扭过头去看着已经放下面甲的佐里亚,嗯,果然是一模一样的脸啊,但……
佐里亚?果然认错人了啊……
听完介绍的杨怀悯有点失落。
不知道是不是杨怀悯的错觉,她总觉得佐里亚在介绍完后瞪了她一眼。
骑士们终于敢抬起头来,跟着附和佐里亚的话。
“没错!我们是第十三支队的成员!”
“嗯!孩子你们不用怕,我们是出来执行任务的。”
“对啊,我们不是坏人!”
而一旁的随从们却焦急地说:“殿……队长,这不合规矩。”
“是啊,还请您再考虑一下吧。”
“陛下和王后会怪我们的。我们要对您负责。”
这句话直接戳中佐里亚的怒点了,于是她抬手打断了她们的话。
“在行动结束之前,一切以我的命令为最优先级。”
虽然气势有点憋屈,但这句话说得倒是和邹暝挺像的,同样是不容置疑的性格。
杨怀悯又找回了一点熟悉感。
哇哦,是脾气超坏的公主殿下诶。
利优只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她不想再留在这里了,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真是一群莫名其妙的人。
她想,无论回去后能不能帮得上忙,都要和婆婆待在一起,毕竟……
“我答应过婆婆,要在她身边保护好她!”
利优想好后立刻起身,快步越过杨怀悯和一众骑士,打断了佐里亚和随从们的争论。
“谢谢你们的照顾,我要走了。”
她用手比划完这句话之后,转头就要离开。
“站住。”
佐里亚几乎是强压着怒气说出这句话的,本来被当众驳回意见就很令人火大了,结果又来个添乱的,真是糟糕透了。
还没弄清楚小镇那边的情况呢,就这么着急回去,是上赶着给对面加餐吗?
佐里亚感觉自己的头上已经暴起了青筋。
这赤裸裸的低气压使场面一时之间僵住了。
利优心中的火气也被放大,她虽然说不了话,却直直地盯着佐里亚。
树林的光影将她们分为一明一暗的对立面。
她怎么敢的啊!旁边的骑士和随从们一脸惊奇地看着利优。
这个小孩居然敢这么瞪着公主殿下!
啊……这可怎么办呐,又要像在总脑部那样和人起冲突了吗?
杨怀悯有些担心地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画面。
要做点什么吗?可是好麻烦诶……
好在一阵随着微风到来的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这个局面。
“报告!!!”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
“说。”
佐里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回复平静。
“分散在卡特小镇附近魔兽已全部清除!可以继续前进!”
这个消息真是一场及时雨啊……围观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这比她预想的要快一些。
佐里亚的表情终于舒缓了一些,魔兽清除了,可以继续前进了。
利优听了这个消息后也松了一口气,不再盯着佐里亚了。
“哼,算你走运。”
佐里亚不打算再继续和利优计较了,时候已经不早了,要尽可能快地赶到卡特小镇才行。
她的目光四散了一下,找到了杨怀悯后,用手指了指她,开口道:“喂,你和我一匹马,然后那个小哑女,就由菲林斯带着。”
说完,也不给杨怀悯和利优反应的时间,一把抓住杨怀悯的衣领,将她提到自己的马上,带好面甲,念了个加速口诀,扬长而去。
菲林斯,也就是前来报信的那名骑士,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不可置信地询问随从中最年长的女士:“卡梅洛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卡梅洛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无奈道:“抱歉,是我说错话惹公……队长不高兴了,你先按照队长的命令,把那孩子带上吧,我们得赶紧追上去才行。”
利优听了这话后退了一步。
菲林斯懵懵地点点头,放下自己的面甲,向利优示意自己也是女孩后,试探地伸手去抱起她。
“可怜的孩子,别怕哦,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利优看着菲林斯伸过来的手也懒得再挣扎了,如果这样能更快回去的话,那就随他们吧。
而提前出发的杨怀悯和佐里亚二人……
这匹白马本就迅捷,有了加速口诀的加持后更是步履如飞,杨怀悯的头发被风吹得胡乱地拍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身旁经过的景物已全变成了一片片色块,“咻咻”地从杨怀悯的眼前闪过,看得她眼花缭乱。
好别扭。
杨怀悯有些不适地将身体往前倾,让自己的后背尽量不要贴到身后的佐里亚。
她其实很不习惯后背有人。这或许和楚子柳对她的训练有关。
杨怀悯决定再把身体往前挪一点。
“喂,不要乱动,待会儿掉下去了我是不会帮你的。”
佐里亚又贴近杨怀悯,用手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哦,那个,我只是不太习惯后背有人,我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吗?”
“不能,因为我也不习惯后背有人。”
“……哦,好。”
佐里亚拒绝了杨怀悯,身体稍微往后了一点。
也是,这毕竟是别人的马,杨怀悯不好坚持。
看到没继续前移和说话的杨怀悯,佐里亚的心情倒是诡异地好了起来。
这个家伙倒是挺识时务的,比那些喋喋不休的老家伙和不服从她的小鬼头,这个家伙倒是挺安静的。
真是难得的放松啊,没有在宫中修习各种礼仪,法术,剑术,政史等课业那样的忙碌,耳边也没有卡梅洛她们的:
“您是唯一的公主。”
“您注定是这个王国唯一的继承人。”
“所以您必须对您的子民负责。
“做好您该做的一切。”
呵,一群骗子。
佐里亚回想起那些话来就忍不住冷笑一声。
哼,要不是她亲耳听到父亲说要将王位传给能够击败魔王的勇者,恐怕她现在都还朝着错误的方向努力吧。
佐里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变得糟糕了。
而坐在佐里亚身前,并听到那一声冷笑的杨怀悯只觉得莫名其妙。
中二病吗?这么早就得中二病了啊。到底在笑什么……
身旁闪过的色块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构成了熟悉的景象。杨怀悯看到了她醒来时躺着的那片麦田,那片原本丰盈,广袤的麦田,如今变得一片狼籍,不少麦粒散落在路上,揉入了泥地。
已然不复当初丰收的样子。
但好在也没有魔兽的尸体出现在田里,不然给人的冲击力肯定更大。
杨怀悯隐约闻到了股血腥味和烘焙好的面包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刺激得杨怀悯又晕又饿,使得她不得不抓紧马鞍,防止自己掉下马。
差不多要到了吧,肚子好饿。
“吁!”
佐里亚拉紧手里的缰绳,迫使白马停在小镇的入口处。
一眼望去,街道上一片狼籍,各类摊贩的货物已经被糟蹋得所剩无几了,四名骑士正有序地带着居民们收拾残局。
他们一见到佐里亚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整齐地向佐里亚行礼,旁边的居民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上前询问佐里亚是什么人,却被骑士们给拦下了。
“这是坎尼洛蒂亚的……”
“我是坎尼洛蒂亚骑士团的第十三支队的队佐里亚。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诶?真的假的?听声音好像只是个小孩子啊,还带着另一个孩子。
居民们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四名骑士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围着骑士们的居民们开始用打量的目光看向佐里亚。
“哇,谢谢您哦,佐里亚队长。”
杨怀悯面无表情,捧读式地感谢着佐里亚。
佐里亚和其他人:“……”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好刻意啊。
佐里亚不解。
这样说的话他们应该会默认我也是小镇的一员吧。
杨怀悯有些侥幸地想着。
还好这时候莱尔,就是那个大胡子叔叔,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咳咳,那孩子说的对,这位佐里亚队长带领着她的队友们救了我们,我们应该谢谢他们,如果诸位不嫌弃的话,请务必在我们镇上休息一晚!”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佐里亚看着那四名骑士眼中的期待,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
“我们还有十一名同伴待会儿会到,麻烦你们也为他们准备一些吃的。”
“太好了!那就烦请各位今晚先到我家将就一晚了!”
说完莱尔就一阵风似得跑走,向镇上的其他宣告这个好消息。
杨怀悯反倒有些好奇,这个镇上的人还有多余的粮食拿来招待人吗?她回忆起刚遇到利优时这里的人对粮食的重视程度,不禁开始期待今晚的晚餐。
“你,还不下去吗?”
已经下了马的佐里亚放下手里的缰绳,看着还待在马上的杨怀悯催促道。
你以为我不想吗?不讲理的公主。
“……我腿麻了。”
杨怀悯生硬地回答她。因为一直在控制身体微微前倾,还要保持平衡,杨怀悯从腰部往下的肌肉都有些发麻了。
“哈?这么娇弱吗?”
佐里亚,有些诧异地打量起杨怀悯,觉得有些不应该。
“可你之前不是还能背着那个女孩从这里跑到树林里吗?”
“那是在逃命啦!”
逃命还跑得那么慢这不是等死吗。杨怀悯觉得自己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算了,反正腿也稍稍缓过来了一点,杨怀悯一个翻身,跃下了马,勉强站住。
佐里亚见她下了马,重新牵起了缰绳,头也不回地跟着莱尔走了。
徒留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杨怀悯在原地思考自己接下来该干嘛。
毕竟晚餐是准备给救了大家的骑士们的。
利优他们是赶在最后一抹晚霞被黑夜取代前回到卡特小镇上的。
这时的街道上早就排满了桌子,一盏盏烛火被点燃,连同各色美食一起,端上了长桌。
热闹的集市变成了温馨的晚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小镇,略过了独自坐在小镇入口吹风的杨怀悯。
要怎么回去呢?
她的身后是小镇对骑士们的到来的欢呼声,有莱尔叔叔和其他人的交谈声,有小孩的追逐打闹声,还隐隐约约地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呼唤着谁的名字。
叫什么呢?好像……是……是利优?
哦!对哦,那家伙被拉着跑的时候很着急诶,应该是怕家里人担心自己吧……
也难怪呢。
杨怀悯有些出神地想着。
楚子柳会担心我吗?
不不不,绝对不会的,她临走前说让我学会独自生存后就走了,那就是不管我的意思了。
啊……接下来要怎么办呢,好饿啊。
早知道就不怀疑邹暝了,就应该多问问她知不知道怎么在总脑部生活下去了。
再或者也该问一下植瑾棠的!
杨怀悯不禁有些懊恼。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瑾棠会担心的吧!她好像格外的在意朋友啊……
一想到这,杨怀悯又忍不住拔下一撮田埂上的野草,也就忽略了身后慢慢朝自己走来的一道人影。
“嘿!”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罩住了杨怀悯,迅速地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