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gfa第一次见到Charlotte，是在一个星期二。

那天咖啡馆的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要到下午才能来。

Engfa站在吧台后面，用一本硬壳菜单给自己扇风，汗珠沿着脖颈滚进浅蓝色衬衫的领口。

玻璃窗外，曼谷的七月把整条街晒得发白，连流浪猫都躲在摩托车底下不愿意动弹。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送牛奶的供应商。

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招聘传单。

传单是上周贴出去的，Engfa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她打量着门口的人。

"请问……这里还在招人吗？"女孩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

Engfa放下菜单，靠在吧台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进来吧，外面热。"

女孩犹豫了两秒，推开门。冷气早就停了，但室内的阴影多少比烈日下好些。她走到吧台前，Engfa注意到她走路时左脚稍微有点内八，像是不太习惯穿这双帆布鞋。

"叫什么名字？"

"Charlotte。"

"几岁？"

"十九。"

Engfa挑了下眉。比她以为的要大一点。她本来猜十七。

"以前做过咖啡吗？"

Charlotte摇头，耳朵尖红了。"没有。但是我可以学。"

Engfa看着她紧张地绞着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推到Charlotte面前。

"先喝点水。"

Charlotte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捧起瓶子喝了两口。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吧台上，Engfa看着她吞咽时喉头微微起伏的样子。

"几点能来上班？"

Charlotte的眼睛亮了一下。"随时都可以。"

"那明天开始吧。"Engfa从吧台下抽出一张排班表，"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试用期三天，管一顿饭。"

"好。"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Charlotte想了想，摇摇头。Engfa看着她转身要走，忽然叫住她。

"你的传单。"

Charlotte回过头，Engfa从吧台上拈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指腹摩过上面被汗浸软的边缘。"从哪儿拿的？"

"路口的电线杆上。"Charlotte接过传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我撕下来的时候还差点被一个阿姨骂了。"

Engfa笑了。

那天晚上，Engfa锁好店门，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吧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空调已经修好了，冷气把白天的暑气一点一点抽走。她打开手机，翻到监控回放。

下午两点零七分，Charlotte出现在画面里。她站在门口踟蹰了大概十秒，镜头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额头上有汗，嘴唇抿着，像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她删掉了手机里的招聘记录。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Charlotte到了。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

Engfa正在从储物间往外搬咖啡豆，听见门铃响，探出头来。

Charlotte换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应该是新买的，标签都没拆干净，后领处露出一小截塑料线头。

"早。"Engfa朝她招招手，"进来吧，我教你开机器。"

Charlotte换了围裙，深棕色的棉布围裙，Engfa亲自帮她系后面的带子。她的手指不经意地擦过Charlotte的后腰，女孩轻轻缩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紧不紧？"

"还好。"

"松了的话跟我说，别勒着自己。"

Engfa带她熟悉吧台。Charlotte学得很快，虽然手有点抖，第一杯拿铁拉花拉成了一坨不明物体，但她自己先笑了。

"好丑。"

Engfa站在她身后，几乎贴着她的后背，伸手覆上她握奶缸的手。"手腕放松，别用死力。"

Charlotte的耳根瞬间烧起来。Engfa带着她的手画了一个圈，奶泡在深褐色的咖啡液面上推开，勉强形成了一个心形。

"这不是挺好的吗。"Engfa松了手，退后半步。

Charlotte低头看那杯咖啡，心形歪歪扭扭的，左边比右边大了一圈。但她舍不得倒掉，趁Engfa转身去接电话，偷偷用手机拍了张照。

咖啡馆的生意很好。

Engfa站在旁边看她和客人说话，Charlotte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已经不会像第一天那样发颤了。她笑的时候会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Engfa以前没注意到。

第三天试用期结束，Engfa让她提早半小时下班。

"工资从今天开始算。"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Charlotte面前。

Charlotte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铢现金。她数了数，抬头看Engfa。"试用期不是没工资吗？"

"我这儿有。"Engfa靠在冰箱上，抱臂看着她，"拿着吧。"

Charlotte犹豫了几秒，把钱收进包里。"谢谢P'Fa。"

P'Fa。Engfa挑了挑眉，这个称呼从Charlotte嘴里叫出来，比任何人都好听。

"回家路上小心。"

"嗯。"

Charlotte走后，Engfa关了店里的主灯，只留了吧台上一盏暖黄色的射灯。她坐在Charlotte下午坐过的位置，手指摩挲着吧台边缘的大理石台面，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一个月后的周三，晚班结束已经快十一点了。Engfa在清点收银机，Charlotte在擦桌子。

Charlotte哼着歌，弯腰去擦靠窗那张桌子的桌腿。

Engfa从收银机里抽出一张纸币，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走过去。

"Charlotte。"

"嗯？"Charlotte直起腰，手里还攥着抹布。

Engfa伸手，拇指按在她的嘴角。"沾了巧克力粉。"

Charlotte愣了一下，本能地舔了一下嘴角，舌尖擦过Engfa的手指。两个人都停住了。

Charlotte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桌沿。"……P'Fa？"

Engfa收回手，拇指上还留着一丝潮意。她低头看了看，笑了。"明天休息，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Charlotte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只被灯光定住的兔子。"就……在家待着吧。"

"那陪我去看个东西。早上十点，我来接你。"

Charlotte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Charlotte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歪歪扭扭的心形拿铁照片。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设成了聊天背景。

第二天十点整，Engfa的车停在Charlotte公寓楼下。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在这个社区里显得格格不入。Charlotte下楼的时候看到邻居阿姨在阳台上探头探脑，她赶紧钻进了副驾驶。

"吃早饭了吗？"Engfa递给她一个纸袋。

Charlotte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椰奶糯米糕，还冒着气。

"你买的？"

"做的。"Engfa打着方向盘，"早上起来没事干。"

Charlotte咬了一口，椰香在舌尖化开，甜得刚刚好。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市区。Charlotte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但她没问。Engfa也没有说，只是偶尔伸手调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或者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跟在后面的车。

最后车停在一片安静的社区里。房子不高，最多三层，外墙刷成浅米色，门口的梅开得正盛。

"这是哪儿？"

Engfa熄了火，转过头看她。"我想开第二家店。这间铺子在招租，你帮我看看位置怎么样。"

Charlotte跟着她下车。Engfa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里面是空的，白墙，水泥地，大概四十平米左右，后门出去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

"你觉得呢？"Engfa站在屋子中央，阳光从后院的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挺好的。"Charlotte环顾四周，"光线好。客人应该会喜欢。"

Engfa看着她在空屋子里走来走去，脚步轻快。Charlotte走到后门边，探头看院子。

地上铺着老旧的瓷砖，缝隙里长出几丛野草，墙角的芒果树结了青果子。

"这儿可以放几张桌子。"Charlotte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P'Fa你看，那棵树底下。"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Engfa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Charlotte。"

"嗯？"

"我缺一个人帮我管这家店。"

Charlotte眨眨眼。"我？"

"你。"

Charlotte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一粒小石子。"我才做了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Engfa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Charlotte没有躲。"你学东西很快，跟客人也处得来。我只信得过你。"

最后那句话让Charlotte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头，Engfa的眼睛里倒映着她自己，还有背后那一树青芒果。

"……好。"

Engfa笑了，跟第一次面试时一样，但她伸手揉了揉Charlotte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揉一只刚带回家的猫。

回程的路上Charlotte靠着车窗睡着了。前一晚没睡好，加上糯米糕填饱了胃，困意涌上来，她头一歪就滑进了浅眠。Engfa把车速放慢，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Charlotte的嘴唇微微张着，可能是阳光有些刺眼，时不时抽抽鼻子扭扭头躲避阳光。

Engfa伸出手，悬在她脸旁，没有碰。过了几秒，她收回手，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开。

那之后Engfa开始频繁地接Charlotte上下班。

一开始是顺路，后来顺路的范围越来越广。Charlotte住的地方跟她家根本不顺路，要绕整整四公里。

但Charlotte没提，Engfa也没提。

"P'Fa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天Charlotte终于问了。

当时她们坐在空屋的水泥地上，周围堆着刚从五金店买回来的油漆桶。Engfa正用手机看灯具的款式，闻言抬起头。

"你觉得我对你特别好吗？"

Charlotte愣了下。"……也没有。就是，反正，挺好的。"

Engfa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这个灯怎么样？暖光的，挂吧台上方。"

Charlotte凑过去看，肩头挨着Engfa的肩头。Engfa今天用的香水跟平时不太一样，更像某种花香，甜而清淡。

"好看。"

"那就订了。"

Charlotte退回去，坐直身体。她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圈，水泥地面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P'Fa，你以前……也这样带别的店员吗？"

Engfa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Charlotte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问问。"

Engfa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Charlotte伸出手。"走了，去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Charlotte握住她的手站起来，掌心的温度比水泥地暖得多。

"都可以。"

"那就吃面。"Engfa松开手去拿钥匙，Charlotte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慢慢收拢了手指。

开了第二家店之后，Engfa比以前忙了。两家店来回跑，有时候中午在这边，晚上在那边。

Charlotte负责新店的日常运营，自己招了两个兼职的小姑娘，一个叫Mew，一个叫Pla。

但每过两三天，Engfa总会出现在新店里。有时候带一袋水果，有时候只是过来喝杯咖啡，坐在吧台边看Charlotte做单。

"老板今天又来了啊。"Mew凑到Charlotte耳边小声说，"你说她是不是对这家店特别上心？"

Charlotte低着头打奶泡，蒸汽滋滋地响。"她只是……来检查。"

"检查什么？你做得不是挺好的嘛。"

Charlotte没接话。她端着做好的拿铁走出去，放在Engfa面前。Engfa正低头看手机，抬起头时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