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曼谷的夜晚裹着暑气和蝉声缓缓降临,而她们在彼此身边,终于不会再走散了。
Freen是在一片热意里醒过来的。
七月的曼谷即便是清晨也裹着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空调在半夜自动关了,窗外的蝉已经把叫声递进来。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到旁边空着的位置上,床单是凉的,人已经不在了。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锅铲碰到锅沿,然后是油花溅开的滋滋声。
Freen闭着眼又躺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套了件宽松的T恤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Becky站在灶台前,穿着她的旧衬衫当家居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往锅里的煎蛋上撒盐。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后颈的碎发染成浅金色。
"煎糊了。"Freen说。
Becky吓了一跳,铲子差点脱手,回头瞪她,"走路没声音的,你属猫的?"然后看了一眼锅里的蛋,确实边缘有点焦了,她嘟囔着把蛋盛出来装进盘子,"糊了也给你吃。"
Freen走过去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耳后那块皮肤,闻到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昨天是谁说要下厨补偿我七年份的早饭的?"
"七年份,那得七千顿饭,我慢慢还。"Becky歪过头,嘴唇擦过Freen的太阳穴,然后端着一盘子煎蛋和烤面包往餐桌走,"过来吃,趁你还没嫌弃糊味之前。"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Freen用叉子戳着边缘焦黑的那个蛋,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能吃。"
"你这话听着不像夸奖。"
"就是能吃。"
Becky伸脚在桌子底下踢她小腿,Freen没躲,抬眼看着她笑。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阳光把餐桌上的玻璃杯照出一圈虹彩,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
吃完早饭一起出门上班,Freen开车,Becky坐在副驾调电台。
她翻来覆去调了几个频道都不满意,最后干脆关了,扭头看窗外。"你开慢点,还有十分钟才打卡。"
"你什么时候学会踩点上班了?以前不是总提前半小时到办公室准备材料吗?"
"以前是因为回家也没事做,"Becky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现在有人在家了,当然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Freen没接话,耳朵却红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视线钉在前方路面上,余光瞥见副驾那边的人已经把腿盘上座椅,整个人缩成一团望着窗外,像个放学路上心情很好的小孩。
警局的早晨总是乱糟糟的。走廊里有人在搬文件箱,纸箱角刮过墙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坏了,几个警员围在门口抱怨。
Freen穿过人群往法医办公室走,手里的咖啡杯,那个粉色卡通猫的,被某个路过的小警员多看了一眼,她面无表情地把杯面转向手心。
她媳妇送她的,闲人勿看。
上午没有新的案子,她把积压的几个旧案档案整理完,坐在桌前转笔。
手机震了一下,Becky发来消息:"午饭食堂有咖喱蟹,给你抢一份?"
Freen回:"你几点能忙完?"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两点前吧,有个口供要录。你先吃,别等我。"
Freen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字:"不等,我两点去食堂打饭,给你留。"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转笔。笔在指间翻飞了十几圈,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见Becky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是她俩前天晚上一起下载的那套。
中午Freen一个人去食堂打了饭,咖喱蟹确实还有,她打了两份用保温袋装着带回办公室。
两点零七分,Becky推门进来的时候咖喱的香气还飘在空气里,她把文件夹往桌上一丢就扑过来揭开保温袋,像拆礼物似的把餐盒一个个拿出来摆好。
"你那个口供录了快三小时?"Freen递给她筷子。
"肇事逃逸那老头嘴硬得很,非要等律师来了才开口。"Becky夹了一块蟹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饿死我了。"
"慢点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Freen办公室的小茶几前吃饭,Becky吃相不讲究,蟹壳堆了一小堆,手指上沾了酱汁。
Freen抽了张纸巾递过去,Becky不接,把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Freen叹了口气,拉过那只手低头擦干净,指尖一根一根从她指缝里擦过。
"好了,吃你的。"
Becky缩回手,低头扒了两口饭,耳朵尖红红的。
Freen假装没看见,把自己的菜也往她碗里拨。
下午三点,新的案子来了。城南一间公寓里发现一具女尸,报案人是死者的邻居,说闻到异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敲门没人应,叫了物业开门进去就看见人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Freen拎着工具箱赶到现场,Becky已经到了,正站在卧室门口和先遣警员说话。看见Freen进来,她抬手朝她示意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躺在床上,衣着整齐,看不出明显外伤。
Freen戴上手套走近床边,仔细检查了死者面部四肢,没有发现勒痕、刀伤或者钝器击打的痕迹。
她翻动尸体的手臂时注意到死者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掰开手指,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Becky,"她喊了一声,"过来看这个。"
Becky走过来蹲在她旁边,Freen用镊子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信,字迹娟秀,内容大约是跟某个人说对不起,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后悔当年做的决定,说如果还能再见一面就好了。落款是昨天日期。
"遗书?"Becky蹙着眉。
"不一定,"Freen把信纸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尸体表面没有致命伤,但要等解剖才能确定死因。你查一下死者社会关系,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Becky点头站起来,转身出去打电话。Freen留在卧室里继续检查现场,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几瓶药,她凑近看标签,是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物。
手机在床头充电,屏幕暗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笑,背景是某个大学校园的草坪。
Freen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Becky打完电话回来,"死者叫Som,四十五岁,单身,在附近一所中学当老师。邻居说她平时深居简出,不太跟人来往。亲属方面联系到她妹妹了,正在赶过来。"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门窗都是好的,"Freen站起身,摘掉手套,"初步看像是服药过量,但具体要回解剖室才知道。"
回警局的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Freen开着车,脑子里反复浮现床头那张合照。两个年轻女人的脸,笑得那样舒展,毫无保留,就像她和Becky大学时那些照片里的神情一样。她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
"你在想什么?"Becky忽然问。
"那张照片,"Freen顿了一下,"死者和她……朋友,看起来感情很好。"
Becky没有马上接话。
她侧过头看着Freen的侧脸,车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的光影。"你说她们后来怎么了。"
Freen没有回答,打了转向灯拐上主路。
解剖在傍晚进行。Freen换了手术服站在台前,无影灯把一切都照得冷白刺目。
她拿起手术刀,划开皮肤的时候手很稳,可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那个相框里飘。
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写满歉意的信,床头摆着年轻时的合照。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那个人走散了,还是双方都放手了?
解剖结果显示死者确实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致死,没有外力加害的痕迹。
是自杀,还是意外,需要结合Becky那边的调查判断。
Freen缝合完最后一针,摘掉手套去洗手,水哗哗地冲着她的手指,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走出解剖室的时候Becky正靠在走廊墙边等她,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出来就收起手机走过来。
"死者妹妹到了,说姐姐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年轻的时候谈过一段恋爱,分手以后就没再跟谁在一起过。那个相框里的人就是她前女友,据说后来去了国外,再没回来过。"
Freen靠在墙边,听着听着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所以那张照片她留了二十多年。"
Becky看着她,眼神慢慢变得柔软。她上前一步站在Freen面前,伸手把Freen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真的去了芝加哥三年没回来,"Freen的视线落在Becky领口第二颗纽扣上,声音很轻,"你会不会也这样。"
Becky的手指顿在她耳侧,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我不会。"她说得很笃定,"我会飞过去找你。不管你去了哪里,三年也好,十年也好,我会追过去把你拽回来。"
Freen抬起眼看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翘着。"你追了七年才追到。"
"那不是追丢了嘛,"Becky凑近一点,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现在追到了,这辈子不会再弄丢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两个人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人走远了Becky才退开半步,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平时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Som那个案子,妹妹说姐姐最近确实情绪不太好,学校那边也反映她请了好几天病假。现场那些药瓶里有些是空瓶,应该是长期服用的。初步看自杀可能性大。"
"我解剖报告今晚能出,没有他杀迹象。"Freen站直身体,"明天你那边做个完整笔录,就可以结案了。"
"嗯。"Becky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今晚几点下班?"
"报告写完就回。"
"那我在办公室等你,一起走。"
Freen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靠在墙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走廊的灯管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安静下来。她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屏幕上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可她的视线时不时会飘向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
写完了报告,她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拎着包走到刑警队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Becky坐在桌前低头翻看什么文件,桌上摆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旁边还摆了一杯,跟她手里那只粉色猫咪杯一模一样,只是蓝色的。
"你什么时候又买了一只?"Freen推门进去,拿起那只蓝色的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给某人,加班专用。"
Becky抬起头朝她笑,"上次买的时候就看中了,后来想着你杯子都换了新,我没道理还用旧的对吧?"
Freen把杯子收进包里,伸手拍了拍Becky的头顶,"走了,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出警局大楼,夜晚的风带着白天残留的热度拂过脸颊,街边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缩短,再拉长。Becky伸手牵住Freen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在一起,走了几步又攥紧了一点。
"明天周末,"Becky侧头看她,"要不要去海边?"
"你开车,我睡觉。"
"成交。"
曼谷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一道流动的光河。
她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停车场走,手里的温度一路没有松开。
Freen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Becky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背,一个小小的、习惯性的动作。
七年前她们每次并肩走路时Becky都是这样摩挲她的手背,她以前总觉得这是Becky心不在焉的表现,后来才知道人在觉得安心的时刻才会做出这样的无意识动作。
她在乎她。一直都在乎。
"Freen,"Becky忽然开口,"Som那个案子,我翻了她妹妹带过来的旧物,有一本日记。里面写了好多她和她前女友的事,从大学相识到毕业工作,后来那个人要去国外进修,她们商量过一起去,但最后那个人没等她,自己走了。"
"她没追过去?"
"追了,"Becky的脚步慢下来,"追到机场,那人已经过了安检。她在机场大厅坐到半夜才回去。后来那个人在国外结了婚,再没联系过。"
Freen攥紧了她的手。"我们不一样。"
"我知道,"Becky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瞳孔里,亮晶晶的,"你当年也走了,但你回来了。而且我不打算放你走了。"
停车场入口到了,Freen拉开车门之前先伸手把Becky拽过来抱了一下。很紧的一下,嘴唇贴在她发顶,呼吸埋进她头发里。"我这辈子哪也不去了。"
Becky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抬手环住她的腰,"你以前说美国实验室多好多好。"
"美国实验室再好也没有我老婆好。"
Becky从她怀里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谁是你老婆?"
Freen松开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上车,回家。"
Becky绕到副驾坐进来,系安全带的功夫还在嘟囔,"你话不能只说一半,什么叫老婆……"
Freen把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的时候从余光里看了副驾一眼。Becky盘着腿缩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嘴角是翘着的,耳朵根红透了。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帧一帧地掠过她侧脸的轮廓,把那些光影描摹得很柔和。
"老婆。"Freen忽然又叫了一声。
Becky猛地转过来,"你"
"叫都叫了,你习惯一下。"Freen握着方向盘,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以后要叫七十年。"
Becky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回过头去继续看窗外,这次耳朵更红了,连脖子根都染了颜色。
可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悄悄伸过来,覆在Freen换挡的那只手背上,指尖贴着她的手背,轻轻收拢。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驶过曼谷的街道,两旁的树影一丛一丛地往后退。
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
Freen感觉到手背上贴着的那片温热,她在下一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侧过头,Becky正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带着一点弧度。
Freen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回去继续开车。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踩下油门,车子滑进夜晚的流光里。
周末她们真的去了海边。
海滩人不少,可她们挑了一处比较偏的沙滩,铺了毯子坐下来。
海风咸腥腥地吹过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Becky戴了一顶宽檐帽,帽檐被风吹得翻起来,她用手压着,整个人缩在Freen身边挤着坐。
"你说带我来海边,就在这儿干坐着?"Freen用手撑着沙子往后仰,阳光晒在她小腿上热烘烘的。
"不然呢?游泳?你带泳衣了?"
"你也没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起来。Becky把帽子摘下来扣到Freen头上,然后往旁边一倒,枕在她腿上,仰面看着天空。云很高很淡,像被风扯散的棉絮,偶尔有海鸟飞过去留下一声长鸣。
Freen低头看她,手自然地落在她头发上,指腹轻轻梳理着被海风吹乱的发丝。"晒黑了。"
"黑就黑。"Becky闭上眼,被阳光刺得眯缝着,"你摸我的头发,跟摸猫似的。"
"你就像猫。"
"喵。"
Freen被她逗得笑出声,手指顺着她的发际线滑到耳后,在那片晒得微热的皮肤上停了一会儿。
Becky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脸朝向她的小腹,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被海风吞掉大半。
"什么?"Freen弯腰凑近。
Becky微微抬起头,嘴唇贴着她隔着T恤的肚皮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爱你。"
海风很大,远处有人在放风筝,小孩的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阳光把沙滩照成一片暖融融的白,海水在退潮后留下一道湿润的深色印记。
Freen低头看着腿上躺着的那个人,帽檐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弧度好看的下巴和微微翘着的嘴角。
她弯下腰,嘴唇贴在那片翘着的嘴角上,很轻地碰了一下,然后退开。
"我知道。"她说。
Becky睁开一只眼看她,脸上是嫌弃的表情,嘴角却快翘到天上去了。"知道就完事了?你该说什么?"
"我也爱你。"
"这还差不多。"
Becky重新闭上眼,在她腿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Freen坐在沙滩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另一只手撑着身后的沙地。
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道模糊的线,云层被夕阳从底下染成橘粉色,一层一层地晕染开。
她看着那片颜色缓缓变化,听着腿上传来的平稳呼吸,心想时间大概就是这样好的东西,它把碎掉的东西慢慢拼回来,而拼回来的缝隙里,会透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