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七月裹着黏腻的热气,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警局走廊尽头的法医办公室,也许是甲醛的味道,令人想起医院的停尸间,推开门时那股味道更加浓烈,像是某种根深蒂固的印记。
Freen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调任文件,指尖压着纸页边缘微微发白。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整整齐齐的扣起,这是她当法医来一贯的风格,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实验室里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得不锈钢解剖台反着冷光。
“新来的法医?”身后有人问。
Freen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咖啡,眼神懒洋洋地扫过她手里的文件。那人肩膀线条利落,碎发别在耳后,露出下颌干净凌厉的弧度。
她变了。
Freen的呼吸顿了一瞬,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那杯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对方的面容,却模糊不掉那双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眼睛。
Becky。
七年了。
Freen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某个街角,某次学术会议,甚至在某个案发现场,她以为时间够久,久到足以把那些记忆磨成砂砾,风一吹就散了。
她本以为自己能抛去那些令她在无数个噩梦里惊醒的回忆,可她做不到,她无数次的梦见那个她爱过的,恨过的女人。
可此刻Becky就站在三步之外,咖啡杯沿抵着下唇,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停留,只是点了点头。
“法医组在二楼,资料室在走廊尽头,别走错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Freen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迈步走向楼梯。
实验室里有人在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新来的法医,从清迈调过来的,听说破了好几起冷案。
她推开玻璃门,里面的同事抬头朝她笑了笑,指了靠窗的办公桌。
Freen把文件放下,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曼谷警局这么大,法医和刑警分属不同部门,未必会经常碰面。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工作,验尸,写报告,出庭作证,和七年前那个甩掉她的人维持着最基本的同事礼貌。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就有案子。
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Freen摸过来接听,电话那头是值班警员的声音,说城西废弃工厂发现一具女尸,需要法医到场。
她掀开被子下床,套上外套出门,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驶过,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到了现场,警戒线已经拉起来,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探照灯下反着光,几个警员站在线外低声交谈。
Freen拎着工具箱弯腰钻过警戒线,看见Becky蹲在尸体旁边,戴着白手套,正用手电筒照着死者颈侧的伤口。
她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Freen走近,在她对面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初步判断死亡时间?”
“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Becky没有抬头,手电筒的光移向死者手腕上的瘀痕,“窒息死亡,颈部有勒痕,但伤口边缘不整齐,不是普通绳索。”
Freen戴上手套,凑近去看。
死者是个年轻女人,衣着完好,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脖间的勒痕呈不规则的锯齿状,深浅不一。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教科书中学过的不同条状物造成的勒痕分类。
她伸手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感觉到皮下有细微的颗粒感,“有异物残留,排除塑料。尸体被发现时是什么状态?”
“仰卧,双臂自然垂放,”Becky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凶手摆放过姿势。不是激情犯罪,是有预谋的。”
激情犯罪,破案的难度更上一层楼,说明凶手在做案前就有了完整的作案计划。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目光。Freen低下头继续检查尸体,手指沿着勒痕的边缘缓缓移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的凶器种类。
Becky站起身,走到一边和另一个警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Freen听见她说“调附近监控”。
天亮的时候尸体被运回警局解剖室,Freen换了手术服站在解剖台前,无影灯的光打在死者苍白的皮肤上。
她拿起手术刀,刀尖抵在锁骨下方,准备下刀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Becky走进来,靠在墙边,“我要旁听。”
Freen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随你。”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刀锋划开皮肤,露出皮下组织。她一边操作一边口述记录,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这具冰冷的躯体只是她工作台上的一件普通物件。
可她知道Becky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她以为早已愈合的旧伤上。
解剖结束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Freen摘下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她低着头搓洗指尖,听见Becky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递过来的纸巾。
“谢谢。”Freen接过来擦干手,没有看对方。
“七年前,”Becky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走的那天,曼谷也在下雨。”
Freen的手指攥紧了纸巾,纸张被揉成一团。她转过身,看见Becky站在解剖台旁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正好把两人隔开。
Becky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她的指尖微微蜷着,压在解剖台的金属边缘。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Freen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声音比预想中更冷,“你是来叙旧的,还是来查案的?”
Becky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别开脸,“查案。死者身份查到了,叫Pim,二十三岁,在附近一家纺织厂工作。失踪两天,家属昨天报的案。”
“纺织厂,”Freen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闪过死者颈间那些不规则的锯齿状痕迹,“勒痕和工业材料有关,我要去那家工厂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Becky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Freen,当年的事……算了,先办案。”
门在她身后关上,留下Freen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解剖室里。
无影灯还亮着,照在已经缝合完毕的尸体上,空气里残留着福尔马林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Freen靠在洗手台边缘,闭上眼,七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六月十七号,她拿到美国交换项目的录取通知,兴奋地跑去Becky的公寓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可Becky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我们分手吧”。
她说她不爱了,说Freen太黏人,说她想去过自己的生活。
Freen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问为什么偏偏是今天,Becky只是别过脸,说你走吧,别再来了。
后来Freen去了美国,两年后回来,辗转几个城市,最后调回曼谷。
她没再找过Becky,也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场合,时间久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还爱么,或许是的,爱到了极致,那便成了恨。
可刚才在解剖台前,Becky递纸巾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那一瞬间她几乎能听见七年前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她睁开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她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暂时冻住。
下午两点,Freen开车载着Becky前往纺织厂。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Becky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Freen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描摹着对方映在车窗上的倒影。
七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很多,Becky比大学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一点,可她还是会在思考时不自觉地咬下唇,还是会在紧张时用拇指摩挲食指的指节。
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路口右转。”Becky突然开口。
Freen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成排的低矮厂房,墙面斑驳,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工厂门口有个保安亭,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打量她们的车,Becky亮了警徽,对方赶紧开门放行。
厂区里机器轰鸣,棉絮在空气中飘浮,阳光从高窗射进来,照得那些飞絮像金色的尘埃。
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男人,把她们领到生产车间,指着角落一堆废弃的工业砂带,“我们的产品是打磨用的砂带,表面附着金刚砂颗粒。如果被用来勒人,伤口确实会留下锯齿状痕迹。”
Freen走过去拿起一条砂带,指腹摩过粗糙的表面,触感和死者颈间的伤口吻合。
她转过头,看见Becky正和负责人说话,问最近有没有员工失踪或者异常请假的情况。
负责人摇摇头,说工厂几百号人,人员流动本来就大,不太留意。
离开工厂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Freen站在车边等Becky打完电话,听见她和警局那边确认监控调取进度。挂断后Becky走过来,“附近路口的监控拍到了可疑车辆,深灰色轿车,没有牌照,案发当晚在工厂附近出现过。”
“回局里看监控。”Freen拉开车门。
回程的路上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Becky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呼吸渐渐均匀。
Freen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她想起大学时Becky就总熬夜看书,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趴在桌上补觉,Freen就用课本挡在她脸旁边帮她遮光。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Freen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监控室里,Becky站在屏幕前按着快进键,画面上一帧一帧闪过,路灯的光拉成流线。
Freen站在她旁边,两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彼此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消毒水味和棉絮灰尘味。
“停。”Freen伸手按住Becky的手背。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放在前任身上就有点奇怪。
Becky的手很凉,Freen迅速松开手,指了指屏幕,“这里,这辆车拐进工厂方向的小路,四十分钟后才出来,出来时车身上多了泥点。”
Becky把画面放大,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查车牌。”她拿起电话联系交管部门,声音又快又稳,可Freen注意到她缩回去的手在身侧微微握成了拳。
那辆车查到是租来的,租车人用了一张假身份证。
线索又断了。
晚上十点,Freen回到办公室写解剖报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敲键盘的声音。
她写到一半觉得口渴,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刑警队的办公室时看见灯还亮着。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Becky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撑着额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Freen站在门外,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轻轻推开门。
茶水间有现成的咖啡,她倒了一杯放在Becky手边,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Becky猛地惊醒,眼神还带着迷蒙,看见是她时怔了怔,然后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
“没加糖。”Freen说。
Becky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垂下眼睛,“你还记得。”
“我只是猜的。”Freen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门框,“你以前就不加糖。”
又是一阵沉默。空调的冷风吹得桌上的文件纸页微微翘起,Becky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沿,“Freen,今天在解剖室我说的那些话……”
“不用说,”Freen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们先把案子查完。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走慢了就会忍不住回头。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里的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盖住脸,掌心里一片温热。
案子在第三天有了突破。
Becky带队搜查了那辆租来的车最后出现的地点,在城北一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另一具女尸,同样的勒死方式,同样的砂带痕迹。
第二名死者也是纺织厂员工,和第一名死者是同一条生产线上的工友。
Becky蹲在仓库地上检查痕迹,Freen跟在后面验尸,两人配合得像是合作了十年的搭档,不需要多说话,一个眼神就能传递信息。
可Freen知道有些东西在暗处滋长。比如她递工具时Becky会刻意避免碰到她的手。
她在躲她。Freen想。
和七年前一样,Becky在躲她。缘分让她们重逢,可这一次Freen不想再被推开了。
第四天晚上,嫌疑人锁定了,工厂里一个被开除的男工,对两名死者怀恨在心,认为她们举报了他偷窃厂里材料。
Becky带人去抓人的时候Freen待在实验室里等消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Becky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抓到了,认罪了。”
“那就好。”Freen握着电话,指尖把线缠了好几圈,“你……回来吗?”
那边安静了几秒,“马上回。”
Freen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茶水间又冲了一杯咖啡,放在Becky的办公桌上,这次多加了一包糖。
Becky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透进灰蓝色的晨光。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桌上那杯咖啡,还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法医报告已出,结案材料明早送。
她拿起纸条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的。
Becky喝完咖啡,把那杯温热的液体缓缓咽下去,甜味贴着喉咙往下滑,像一根细线牵着她走到Freen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的缝隙,她透过那条缝看见Freen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场景和上一次惊人的相似,只是换了主人公。
她推门进去,动作很轻,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写了一半的结案报告,光标在最后一段文字后面一闪一闪。
Freen的后颈露出一小截,碎发贴着皮肤,被空调吹得微微拂动。
Becky站在桌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Freen肩上。
动作还是惊醒了对方,Freen猛地抬起头,眼神迷蒙了两秒才聚焦,看见是她时愣住,又低头看见肩上的外套,耳根一下子烫起来。
“结案报告我写完了,”Freen坐直身体,声音因为刚醒带着一点哑,“你……坐。”
Becky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你当年,”最终还是Freen先打破沉默,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文件的边角,没有看Becky,“在美国交换项目的事,是不是提前就知道了。”
Becky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垂下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你收到录取通知那天,我在系办公室看到了你的申请表。你填的第一志愿是芝加哥大学,三年期。”
“所以你就选择在我最开心那天提分手,”Freen的声音很平,可指尖攥着笔的力道让关节泛白,“Becky,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站在你家楼下等了多久?雨那么大,你连门都没开。”
“我开了。”Becky抬起头,眼眶泛红,“你走以后我开了门,站在雨里,我想追上去,可我不知道追上去说什么。让你为我放弃芝加哥?还是装作不知道这件事,等你去了美国再异地三年慢慢耗尽感情?”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Freen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选美国不选你?你问过我吗?你哪怕问过一次吗?”
Becky也跟着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因为我知道你有多想去!你从大一开始就在准备那个项目,你每天泡图书馆,你写申请材料写到凌晨三点,你兴奋地跟我讲芝加哥的实验室有多好。Freen,我舍不得让你为我放弃那些。”
“可你舍得让我觉得你不爱我。”Freen的声音低下去,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撑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抬手抹掉,动作粗鲁得像在擦什么脏东西,“七年。Becky,我花了七年时间说服自己你从来没爱过我。”
Becky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被Freen偏头躲开。那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然后落下来,握住Freen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掌心贴上去,冰凉贴着滚烫。
“那天晚上我也站在雨里,”Becky的声音发颤,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砸开小小的水花,“你走了以后我站在你站过的位置,淋了很久的雨。我想如果你回头就好了,你回头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跟你走,或者我留下等你,都行。可是你没有。”
“我回了,”Freen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里的水光映着晨光,亮得刺眼,“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回了头,雨太大看不清,我以为门口没有人。”
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些错过的,以为的,全都堵在喉咙里,像一根被水泡涨的绳子,勒得人喘不过气。Becky哭得肩膀都在抖,却还是死死攥着Freen的手不放,像是怕一松开人就又没了。
Freen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凉得像刚从解剖室出来。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Becky的手背,把那只手完完整整地裹在自己掌心里。
“现在呢?”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芝加哥不去了,美国也不去了。我在曼谷,就在你面前。”
Becky扑过来抱住她,力道大得Freen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抵上办公桌沿。
她下意识地抬手环住对方的腰,感觉到Becky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温热的液体渗进衬衫领口,贴着皮肤烫得人心口发紧。
“对不起,”Becky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含混不清,“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Freen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紧了一点。她侧过头,嘴唇贴着Becky的耳廓,轻声说:“七年欠我的,你打算怎么还?”
Becky抬起脸,鼻尖红红的,眼睛肿成两条缝,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踮起脚,嘴唇贴着Freen的嘴角吻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用一辈子还,够不够?”
Freen没说话,低头吻住她。舌尖尝到咸涩的泪水味道,混着咖啡的甜和残留的消毒水气息,乱七八糟的,却是七年来最真实的瞬间。
窗外晨光大盛,金色的光铺满整间办公室,照得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案子结了,连环命案的真凶落网,报纸上登了豆腐块大的报道,警局里恢复了日常的忙碌。
Freen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马克杯,粉色底子印着歪歪扭扭的卡通猫,是Becky某天中午溜出去买的,顺手把自己的蓝色那只也摆在旁边。
解剖室里Freen在做例行尸检,手机震了一下,她摘掉一只手套划开屏幕,看见Becky发来的消息:“午饭吃啥?”
Freen单手打字:“尸检中,手脏。”
那边秒回:“脏手也回消息,真爱了。”
Freen盯着那行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工作。
缝合完最后一针她摘掉手套洗手,水龙头哗哗淌着,她透过镜子看见门口探进半个脑袋,Becky举着两份盒饭晃了晃,“给你带了炒饭,加辣。”
“你怎么进来的?解剖室非工作人员不能进。”Freen擦着手走过来。
“我刷脸。”Becky理直气壮。
两人坐在休息区的小桌前吃盒饭,Becky把自己碗里的虾仁一个一个挑出来放进Freen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
Freen咬着筷子看她,“你以前也这样,把自己碗里的肉都给我。”
“以前是以前,”Becky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现在是现在,区别在于以前偷偷给,现在光明正大给。”
Freen笑出声,伸手把对方嘴角沾的饭粒拈掉,指腹在唇边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绿色的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地从树荫里漏进来。
下午Freen出外勤,跟着Becky去案发现场复勘。
老旧的居民楼里闷热,楼梯间堆着杂物,她们一前一后往上爬,Freen走在后面,视线落在Becky后腰别着的手铐上,金属扣在昏暗的光线里反着细碎的光。
“几楼?”Freen问。
“五楼,”Becky回头看了她一眼,楼道窄,两人离得很近,呼吸都打在对方脸上,“累不累?”
“你爬楼梯的时候别说话就不累,”Freen伸手推了她后腰一把,“专心看路。”
Becky被她推得往前踉了一下,回头笑着瞪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Freen跟着往上走,心想这七年到底被谁偷走了,而往后的日子她一寸一寸都要讨回来。
晚些时候她们回到警局,Freen写复勘记录,Becky坐在她旁边翻档案,膝盖挨着膝盖,胳膊肘偶尔撞在一起,谁也不挪开。空调呜呜地吹,打印机嗡嗡地响,走廊里有人匆匆走过的脚步声,一切平凡得像是她们从来没分开过。
Freen敲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转头看旁边的人。
Becky已经趴在档案上睡着了。
Freen看了很久,然后俯身过去,嘴唇落在她额角,很轻,像七年前那个雨夜里她回头时本该落下的那个吻。
Becky动了动,没醒,嘴角却翘起来一点。
Freen关掉台灯,把外套盖在两人身上,靠进椅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