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并没有设闹钟,但身体却还是在7点准时醒来。
生物钟的效果只有在假期的时候格外明显。
雨已经停了,但是云还依旧堆在天上,像是在酝酿下一场雨的来临。
我起身站在窗前,看着墨色的云堆越来越高。
地面是人造物的城市,空中是云做的城市。
灯光随着早晨的到来熄灭,黯淡的建筑群在残留的雾气中只看的到灰蒙蒙的轮廓。
云层越来越高。
然后崩塌。
我睁开双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七点零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再一次从床上起身。
拉开窗帘,外边仍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云。
不过这次不同的是我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于是我睁开双眼,从床上起身。
窗帘,云,冰凉的玻璃。
睁眼,起身。
窗帘,云,风声。
一再重复这一过程后,我又一次起身。
柔软的被子,在胸腔内的流动空气,不算明亮的光线。
我没有走向窗户,而是坐在床边拿起了手机。
七点零三。
这一次我确实醒来了。
在大脑为自己编撰的幻觉中挣扎两分钟让我感觉十分疲惫。
网上有人说先动动脚指或者转动眼睛能快速醒来,我试过几次但没有任何用处,好像我的幻觉比其他人的要顽强一些。
但即使什么都不做最终也还是会醒。
如果真的像传说一样是“鬼压床“的话,看起来这些鬼倒不是想要害人,只是喜欢看人类在梦里挣扎罢了。
切切实实地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已经干净得看不到一丝云彩,清澈的阳光从屋后的方向照亮着院门。
疗养中心的工作人员应该已经能上山了,或许我出门就能看到门边摆着早饭。被这样的想法驱动着,我没有洗漱便直接走出了房门。
整个院子里仍只有我和那棵挂着水珠的银杏树。
看起来想吃早饭只能自己动手了。
厨房的门并没有锁,不过也的确没有任何落锁的必要,这里恐怕是任何小偷都不会光顾的地方。
蔬菜、肉类、水产、面粉,各色食材塞满了整墙的贮藏机,丰富度远超我的想象,我甚至开始觉得他们应该为我昨晚缺少的那顿晚餐退款。
但是与之相对的,除了这些食材之外,墙边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桌台。
“灶……台?“
我依稀认得这个东西,因为之前跟着父母回老家的时候曾经见过爷爷用这东西做过饭菜,但是为什么现在还有人在用这种老旧的设备?
我有信心自己做饭,因为我记得大部分菜的用料比例和烹饪机的操作方法。可现在面对这个黑乎乎冒火的东西以及那些瓶瓶罐罐,我实在不知道从何下手。
联系一下工作人员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
“嘟…嘟…嘟…“
无人应答。
难道他们周末放假?
即使被暴雨困在山下,接一通电话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却无人应答。
我也许应该找个朋友帮忙,这家疗养中心的总部就在我们楼下不远处。
我该…找谁?拿起手机,我开始一个个翻看通讯录里的人。
“同事…这个是客户…这个也是同事…集团总部的张先生…“
“维修工…餐馆老板…这个是谁…“
“梓涵?不过我们毕业之后好像就一次都没联系过了…“
‘嗯?为什么其他人都有备注就我没有呀?‘
‘你的号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啦,备注什么的不需要啦。‘
‘你可最好不要在我以后打电话的时候问我是谁!‘
‘没事,到时候我就假装是我妹妹!‘
‘这不是连借口都已经想好了嘛!而且你哪来的妹妹啊!‘
‘你给我备注的是什么呀?’
‘不…不给你看…还有不许转移话题!’
上一次发给她的消息还是“新年快乐“。
再找找其他人好了。
“部长…隔壁那个唱歌的同学…这个又是谁?”
打开最近聊天页面和个人信息都是一片空白。
“哦,是小陶…”
或者该称作我的前女友。
“中学的李老师…还有同桌…镇上超市的老板?我怎么有他的号码?”
也不知道那个笑呵呵的T恤胖大叔现在还在不在开店。
“老爸…老妈…”
联系人列表到此戛然而止。
在这种时候看来六百多人的名单好像也并不是很长。
“嘟…嘟…嘟…”
又一次尝试联系工作人员之后,我决定自己下山。
难得请了一个假,不多逛一逛总感觉会后悔。
“嗯…下山后先回镇上看看吧。”我站在院门前,伸了个懒腰。
假期结束之后再去找疗养中心总部。
湿润的青石把向下的路变得不太安全。
与我一同下山的还有鸟鸣、虫鸣、清冽的空气以及变得略微有些灼人的太阳。
这种时候应该唱歌,就像书里记载的原始山民那样。
但我不会唱歌。
下山的阶梯很快就到了尽头,在我还在犹豫唱什么的时候。
尽管离山顶并没有多远,但从这里看向市区,就有种仿佛会被建筑倾倒下来淹没的感觉。
一旁的缆车站还在正常运转。
看来只是工作人员还没回来而不是没办法回来。
我坐上缆车,随着座舱慢慢离开山体,更广阔的地面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更广阔的…旷野。
巨大的,抽水泵一般的城市,吸走了周边所有镇子和村落的居民,只留下智能机械和环形的“无人区”。
下山的缆车并不如河洛总部的电梯那么迅速。
地面缓慢地逼近,当我再次抬头的时候,伟岸的高楼已经被不远处的矮房遮挡。
雨后的无风天气让这一路十分平稳,我走下缆车,掏出身份卡按在了出站的闸机上。
缆车和市区内其他公共交通一样,均是免费的,但发往市区外的车不是。
所以当我从机器上找出那个有些陌生的车站名字并把身份卡贴上去后,“余额不足“鲜艳地出现在屏幕中央。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难题,在机器侧边按下指纹,我的账户里某个数据就会无声无息地改变。
理所当然地,我这唯一的旅客成了AI调度的首要目标,所以在我购票后不出一分钟,列车就停靠在了我的面前。
车里和站台上一样空荡。
随着我迈出一步,车站的“1”变成了“0”,而列车的“0”变成了“1”。
“尊敬的旅客,欢迎您乘坐本次列车,本次列车由河洛集团最新的”驰道叁“型AI驾驶,最大限度地保证您出行的效率、舒适和安全……”
桉木色的车厢内,深红天鹅绒的座位整齐地排列着,从表面的光泽看得出它们每天都得到了仔细的清洗和保养。
坐在上面能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柔软与温暖。
车门关闭,早春凉意尚未褪尽的风也被关在了外面。
出离站台,列车向着远离城市的方向驶去,视野所及的房屋逐渐变矮,最后只看得到残垣断壁。
还有生长在其中的树。
阴天是比较适合泡桐花的天气,淡紫色的花朵在灰暗的天空下构成一片片蓝紫色的云,在文明留下的痕迹破碎后,曾经被人类赶走的这些住民逐渐夺回了荒凉的废墟。
天色愈发阴沉,飞驰的列车正从下方追上刚离开城市的雨,蜿蜒的水迹在车窗上横着划过。
一场“水平”的雨。
在我盯着玻璃上相互纠缠的河流的时候,列车开到离城市更远的地方。
墨绿色的田野,矗立于田野中巍峨的农机,铁青色的天空。
远处的一角橘色并不足以照亮云山之下的平原。
八点十一,我拿起手机,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
在我看到熟悉的工厂后不久,列车开始缓缓减速。
然后就是我同样熟悉的站台。
在我跳下车后,空无一人的列车继续开往了下一个车站。
随着车厢带起的风声消失,站台也安静了下来。
然后雨声逐渐响起。
虽然清楚这是早上,但在站台明亮的灯光下更显昏暗的天色总给人一种傍晚的感觉。
车站内理所当然地同样是空无一人。
再次按下身份卡后,我又见到了这座雨丝中的小镇。
家离车站并不远,所以我决定走路回家。这点小雨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路灯仍是和以前一样发着昏黄的光。
前面的街角还是那个商场。
歪歪斜斜但被雨水洗得翠绿的行道树。
左手边挂满招牌的高楼。
嗯…右转之后面前的奶茶店。
学校…或许是上课时间,听不到小孩的玩闹声。
然后左转…
小卖部…关着门?
门前的这条路…好像被翻新了。
当我停下脚步时,面前就是那扇棕色的大门。
我抬起手准备敲门,但是又放了下来。
或许可以给他们一个惊喜。
从领口里把项链拎出来,上面挂着的银质钥匙并不仅仅只是装饰。
推门而入。
客厅里的灯不知为何打不开了。
不过没关系,即使闭着双眼我也能准确地走到这栋房子的每个角落。
父亲和母亲的卧室在三楼,我猜他们还没有起床。
一、二、三、五。
第四阶台阶下是空的,踩上去会有响声。
二楼的第二个平台表面的瓷砖依旧是碎的——从我小学时不小心把它打碎之后就一直没更换。
走到三楼门前,我捋了捋被淋湿的头发,拽了拽衣服。
“咚咚咚。”
“起床啦,起床啦。”
我已经能想象出他们见到我之后的表情,以及会说的第一句话——“先去把头发吹一吹…你怎么回来了?”
肯定会是这样。
我的嘴角不自主地勾起了些许。
“咚咚咚。”
“该吃晚饭啦,快起床啦。”
睡得还蛮香的。
“咚咚咚。”
“起~床~啦~”
诸葛亮也只需要三顾茅庐,但我决定给他们更高一档的待遇。
“咚咚咚。“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
看来我还要兼任一下通报童子的职务。
于是我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
“嗯?难道是换房间睡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他们会不会睡在我的房间。
但是依旧没有人在。
我开始挨个搜索。
一间。
两间。
三间四间。
五间六间七间。
我跑遍了所有有床的房间,但是没有一间有人。
当我再次路过三楼时,我发现了床边地板上躺着父亲穿过的袜子。
呵,看起来应该是出门了还没回来。
不过确实,我相信他们也不会突然搬家什么的。
走到厨房,随便用烹饪机做了些早餐后,我从贮藏柜里拿了一瓶牛奶。
和我上班时喝的是同一个品牌。
现在市面上已经见不到其他企业产的牛奶了——我本来以为还能喝到镇里本地的“哞哞”牌。
解决完早餐问题后,我躺回一楼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准备等他们回家。
清晨出门应该是去商场买东西了。
商场…
我拿出手机,调出虚拟商场,链接上显示盔并戴在了头上。
看起来镇里没有支持这个软件的商场,我在里面搜索到的仍是城市里的那些。
顺手拣了两盒维生素后,我脱下了头盔,大概它们中午就会被送到公寓门口。
电视里可以看的东西也寥寥无几,我从第一页滚动到最后一页,又从末尾滚动到开头,却没有找到任何想看的东西。
不如出门看看吧。
得益于巷子两侧高耸的房屋,我暂时还用不上从门边摸出的那把伞。
邻居的房子依旧大门紧闭,杂草甚至从门缝和墙的上方伸了出来。
不过当我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就都一个个搬去城里了,不如说现在整个小镇的人数都寥寥无几,但是…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当我再次站在大街上的时候,之前隐藏于脑海中的一丝异样感骤然显现。
太安静了。
整条街道看不到哪怕一辆车,路边的商铺虽然亮着灯,但是看不到任何顾客或者店员,甚至在这不甚明亮的天色下,视线所及的居民楼没有任何一户人家开着灯。
仿佛整个镇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不…或许只是搬走的人太多了…
我听得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四肢也在随之颤抖。
我应该联系他们,现在,立刻。
我掏出手机,稀疏的水珠在此刻看起来特别碍眼,用衣袖简单抹了一下,我飞速地把联系人列表滑到底部并拨通,
“嘟…嘟…嘟…“
无人应答。
“我〇!”
再次尝试。
“嘟…嘟…嘟…”
“他〇的!”
又一次。
“嘟…嘟…嘟…“
“〇!“
把手机塞回口袋,我直冲街边的店铺。
“哐!”
大门几乎是被我一脚踹开。
“喂!有人吗!”
店里只有我嘶哑的呼吸声。
“哐!”
里面的服装人偶也被猛然倒下的门撞得东倒西歪。
“喂!人呢!”
相邻的小卖部也是一样。
甚至连报警的号码都无人应答。
雨云突然去而复返,裹挟着雷声从远方逼近。
“〇!”
仅存的礼仪和理性也已经完全被不安和急躁撕碎。
我从来没有学到过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商场是最有可能看到其他人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可能在的地方。
于是我奔向商场。
学校还是静得像个的坟场。
奶茶店依旧摆着恼人的广告。
高楼上的招牌花哨得让人烦躁。
绿得有些恶心的行道树。
然后是街角的商场。
灯火通明,却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甚至水缸里的鱼还在彩灯下漫无目的地游动着,等待着有人来把它做成盘中餐。
并不是他们出门尚未回来,而是镇子里的人全都“消失”了。
我为自己的推测感到恐惧,但是脚踝传来的痛感却证明目前的处境是现实而非噩梦。
谁干的?
没有痕迹,没有残留,所有人仿佛都是一瞬间凭空消失的。
这种技术哪怕是河洛也不可能拥有。
但是…除了河洛之外更不可能有人或者组织能做得到。
是啊,那么唯一存在的可能就是由于紧急情况政府不得不组织居民进行集体迁移。
倘若如此,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居民现在又都在哪?
摇了摇手机,自从刚才来了之后信号就不太好,想必是因为通信公司的员工都撤走了。
目前唯一的选择就是回到城里,看看在我刚离开这一天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坐上了返程的列车。
雨虽然停了,但低沉的铅灰色云雾仍包裹着市区大部分建筑的顶端,目之所及的最鲜艳处就是列车浅黄色的车身。
信号随着时间一点点增强,但是手机里的所有软件却都没有什么动静。
我把手机放在座椅上,盯着新闻软件中心一圈圈转动的灰白色标识。
顶灯白色的光照亮了车厢里寂静的空气。
窗外远处缓缓后退的黑色巨物证明了列车正在行驶而非原地不动。
一股难以名状的诡异感混在列车淡淡的香氛中塞满了整片空间。
吸…呼…
回程的列车在市区边缘停下,我也得以从那片令人不安的温暖中挣脱。
潮湿寒冷的风让我的脑袋清醒了一些。
我选择搭出租而不是坐地铁去市中心。
车站外整齐地停着一排顶着各色标志的车,但车体无一例外都是代表智能驾驶的浅黄色涂装。
拉开车门,插入身份卡,输入目的地,车辆朝着高楼的最密处出发。
道路分为地上的行人层和地下的载具层,所以这些智能驾驶的车都不再有车窗,当然乘客也无需担心任何问题,每台车的位置、速度和路径都经过了提前的规划,由政府的智能系统统一管理,安全,高效——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
半个小时后,身份卡弹出,把卡拔出后车门连带着紧贴着车门的电梯门一同缓缓滑开。
按下已经几乎被磨平的按键后,电梯开始向行人层上升,我在心中预演着应该如何抓一个路人询问昨天发生了什么。
“您好,请问昨天政府发了什么通知吗?“
政府发的通知…可能有些太广泛了。
“您好,请问您知道昨天市区外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起来像是撬八卦的无良媒体人。
还是直接试试看能不能借用一下他们的手机吧,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仍在转圈的图标想道。
“叮!”
风顺着电梯逐渐打开的门灌入。
“您好!请问…”
话刚出口却也被风灌了回来。
河洛大楼脚下,最繁华的市中心里最繁华的区域。
如今也是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