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慢慢松了下来,身体依旧紧挨着,手臂交缠,互相汲取着暖意。晚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袂飞扬,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执着的温热。
蓓斯妮缓缓松开了手臂,视线投向下方那片被深沉夜色笼住的学院——那些熟悉的尖顶、拱窗、长廊,在稀薄的星光和灯火勾勒着。
"克莱门汀,"她开口,"我们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看到的这一切……这个'奥瑞第三魔法学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
"它……有一部分,是通过我的'能力'……被'投影'出来,或者说,被'叠加'上去的。真正的学院还在,藏在底下。而那些自称'再临会'的家伙……就躲在另一个位面的夹缝里。"
"现在这个位面,是为了更易于维系我的'投影'能力而搭建的……温室,也有监视我们的作用……另一个位面,是他们做实验的空间。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维持如此范围的两层异界裂隙,到底需要多少魔力……"
克莱门汀静静听着,握住了她放在石栏上的那只手。她反手握紧。
"我想……做个了断。"她继续说,目光投得很远,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深处蛰伏的阴影,"我有一个大概的想法……一个计划。用我的能力,不去维持这个虚假的壳子,而是——逆着来。比如像拆掉一座用积木搭起的迷宫,从关键的地方下手,把整个被'投影'覆盖的空间结构……整个弄垮。"
她转头看向克莱门汀。眼睛里映着远处微弱的灯火,亮得迷人,也冷静得可怕。
"空间结构被撕裂,这个虚假的学院外壳会消失,真正的校园会显出来。更重要的是——"她声音压低,"一直躲在幕后的'再临会',他们的藏身处,他们用来遮蔽自己的位面……也会跟着暴露。"
"到那时候,学院的老师们,还有镇上的治安队就能真正看到敌人,抓住他们。彻底捣毁这个计划。"
夜风吹动她的短发,她捋了一下,动作有些用力。
"伊泽菈……普莉希拉……她们和这个计划的联系,是我的能力维持的。一旦基础被摧毁,拴着她们的'枷锁'……也会松动。她们就能……从这该死的计划里解放出来,回到……她们该回去的地方。"
她说完,沉默了。
楼顶只剩风声呼啸。这计划像是从悬崖上往下跳,中途再想办法长出翅膀。逆向使用那"投影"的能力,去摧毁它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后果会是什么?她自己会不会……?
她的眼神看向克莱门汀,疲倦,决绝,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然后,"她的声音轻了下来,要被风吹散了,"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这些阴谋和秘密的地方。或者……如果她们愿意,普莉希拉、伊泽菈,如果她们也能、也愿意留下,那……我们就一起,真正地、正常地,在这里读书,生活。"
她把选择递到了克莱门汀面前。她把一个危险的念头、一个渺茫的希望摊在她面前,然后等待她的回应。
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奢望——
克莱门汀看着她越说越不确定的模样,听着她越来越带颤的声调。面对不明底细的"再临会",她们的胜算能有多少,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她的脸庞被夜色柔和了,眼里闪着孤注一掷的——一丝希冀。
危险吗?当然。疯狂吗?不用说。
但这是蓓斯妮的选择,是她想挣脱枷锁、保护重要之人的方式。
而她,克莱门汀,不想再站在图书馆的窗后,被动地等待,远远地注视。她想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起面对那场风暴。无论那是空间的崩塌,还是现实的倾覆。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多想。
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用力地触摸到她的指骨。
她抬起头,泪痕未干,迎着她的目光:
"好。"
一字一句,穿透了风声。
"我们一起走。"
第二天,湖边的黎明裹着湿冷的薄雾。水面凝着不动,像一块被扔在户外忘了收的符文锡板,映着铅灰的天和远处哑默的校舍。
早起水鸟零落的叫声传来,风拂过枯黄芦苇,发出"沙沙"窸窣,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克莱门汀站在岸边,制服外套裹得紧紧的,清晨的寒气浸得十指僵硬。蓓斯妮在她前面几步远,双膝弯着,半蹲在覆了薄霜的卵石滩上,一只手平按在地面,闭着眼。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会儿了,短发下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随呼吸起伏,除此之外她安静得像嵌进石头的浮雕。
忽然,她的手在冰冷的卵石上试探性地滑了寸许。
然后,她睁开了眼。
"这里,感觉不一样。有点像……接缝没有对齐。"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她对着面前大约一人高的空气缓慢地划过去,像在辨认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克莱门汀屏住呼吸。随着她手指划过,空中泛起一层波纹,像丝绸被拈起,又松开,转瞬即逝。
手腕翻转,掌心朝天,像捧着一团看不见的球体。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指尖泛起柔和的、淡青色的微光——"沉静回声"偕同系魔法,本质为"梳理"与"弥合"。
空中的波纹在前方逐渐凝实,从一点开始,景色晃动、扭曲,被无形的推力顶得膨胀——随后,一道裂隙从正中绽开。
只有指甲盖大小,四周不规则的光影乱流。
她双手虚拢,咬着牙,缝隙在她的魔力催动下,艰难地、一寸寸地向两侧扩张。
克莱门汀看见了缝隙对面的景象——模糊,扭曲,却依稀可辨:一排爬满枯萎藤蔓的石砌矮墙,那是通往东侧花园的回廊。真正的、没有被"投影"覆盖的学院。
这个空间的回廊与它重叠,几乎辨不出真伪。那边的天空却透着几缕阳光,而此处湖上满是厚厚的铅灰,或许是她的能力范围泄了底。
她咬紧了牙。双臂缓慢向两侧拉开,终于撑开了这道沉重的幕布。那裂口随之从一指宽到一掌宽,再到足以容一人侧身通过。
对面墙上的砖石、藤蔓卷曲的枯叶越来越清楚。
"成了……"蓓斯妮喘了一口气,没有停,双臂继续用力,要把它从单纯的裂隙撑成一个稳定的窗口。
只要把这边投影空间的"裂缝"和对面空间对接、弥合,让两个空间像两片布一样缝在一起,继而引发投影结构的连锁崩塌。
"加油……"克莱门汀小声给她打气。她插不上手,这是试验了不知多少次,运用偕同法术和她的幻术天赋才做得到的事。
周围的景象开始松动。湖面倒影晃荡起来,近处的卵石滩渐渐重影、闪烁。风也乱了方向,一阵暖一阵寒,矛盾地掠过皮肤。
然而,就在她将魔力全力输出时——
"呲——"
一声极其刺耳的噪音,像玻璃被硬物刮擦,又像无数金属线同时绷断,什么东西直接在颅骨内拖过。
蓓斯妮脸色骤变。那股暴戾的干扰像一只巨掌,一把拍碎了她正在编织的魔法结构。
"哗啦——!"
正在扩大的"窗口"瞬间坍缩,骤然向内塌陷、扭曲,光影乱流,颜色污浊混乱。
一股混乱的吸力从裂口深处涌来——另一头,更深、更暗。
克莱门汀只来得及喊出半声"抓紧——!",一把攥住蓓斯妮的手腕往身边拽,她却被那股力量猛地扯向裂口。
两人被扭曲的空间涡流吞了进去。
坠落,只有一瞬。紧接着是翻滚和撞击。
克莱门汀感觉自己砸在了一片坚硬、冰凉湿黏的地面上,骨头闷响。
眩晕和窒息同时袭来。一股浓烈的气味——铁锈般的甜腥,裹着腐肉的恶臭,抢着涌进鼻腔和喉咙。胃猛地痉挛了一下。
耳边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声警惕的低呼。
"……两个人?"
"投影空间里掉出来的?"
"快!抓住她们!"
蓓斯妮反应很快。落地后立即翻身而起,甚至没顾上擦掉脸上溅到的不知是泥泞还是别的什么秽物,一把拽起还在地上干呕的克莱门汀。
"跑!"她嘶声低吼,迅速扫视四周。
光线昏暗。墙壁被粗糙的、锈透了的金属板胡乱拼接而成,上面沾满猩红色的污渍和可疑的抓痕——有的抓痕很长,从墙面高处一路拖到地面,最后停在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上。
地面冰凉湿滑,角落里堆积着辨认不出原型的、血肉模糊的团块,恶臭浓重得像长了脚,贴上来就分不开。
远处阴影里,更庞大的东西在缓慢蠕动,传来黏稠的液体搅动声,像一口永远煮不开的汤,底下翻着谁也不愿看清的东西。
几个灰白色长袍的身影从一条弯曲的甬道拐角冲了过来,袍缘绣着断裂的金色纹章。
"抓住她们!快……快去通知泽列尼主教,有人逃出来了!"
蓓斯妮拉着她,朝着反方向狂奔。脚下湿滑的地面一再把她们往下拽,呼吸灼痛。
她们冲进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通道,两侧不知何时变为粗糙开凿的、渗着不明黏液的岩石。
偶尔能看到墙面上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出的歪斜符号,痕迹深浅不一,像刻的人一次次被打断,又重新来过——她不敢去想那是谁刻的,又是在什么处境下刻的。
台阶陡峭,两人手脚并用地往下冲。身后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被曲折的通道一弯一弯地吞掉。
推开一扇不知通向哪里的铁门,眼前出现了一排琥珀色透明容器。她们往对面的出口奔去,却不得不靠近了那些令人不安的——
一共五个,每一个玻璃容器都有半人高。当中,隐约浮现的是一个个似乎还活着的幼体,每一个都有着金铜色的稀疏毛发——它们蜷缩着,姿态各异,有的像在沉睡,有的却保持着不自然的、手指屈张的僵硬,像是停止的那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伊泽菈——未完成的容器。
克莱门汀的胃又翻了一下。这些黑暗的罪证透过微亮的玻璃,一点一点渗进她的骨头里。
就在这时,一个灰袍人从一侧的门——那边像是个实验室,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蓓斯妮的肩膀,粗糙的手力气很大。她惊呼一声,上身不稳。
"给我松开!"
克莱门汀抄起身旁一根长条形的铁质测量器,反手直接用力拍了下去,打在那人的胳膊上。金属那端传来一阵骨头碎裂的声响,随即是那男人低沉、跑调的哀嚎,手松开了。
两人逃出房间,又转过一个急弯,冲下一段更陡的斜坡,撞开铁门——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开阔的地下空间。
吸引她们视线的,并非逃生路径。
在这阴冷潮湿的空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基座蹲踞着,周身笼着幽蓝的光晕。
无数块黑色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圆形平台,表面流转着复杂的符文回路,直径至少十米。平台中心,一根半透明的庞大晶体柱拔地而起,深深没入上方岩层,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淡金色,不停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石头表面觅路。
隔着一段距离,那晶体柱里传出的深沉魔力脉动就压在胸口上,高浓度的魔力在平台的周围聚集,嗡嗡作响。幽蓝的光铺在她们脸上。
蓓斯妮刹住脚步,抓着克莱门汀的手臂。她盯着那座巨大的基座和晶体柱,像是亲眼看见一具埋在地底的棺椁,被掀开了盖。
幽蓝的光铺在她们脸上。
"这是……"她终于挤出声音,"……聚魔塔的……节点基座。艾德拉蒂共和国……八百年前开始建造……用八百年时间在全境铺设能量通道……为了汇集魔力、稳定魔网,抵抗预言中的'魔能崩溃'……"
她的声音发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竟然把节点……建在这种地方……建在学院地下……"
短暂的惊骇之后,她的眼神迅速聚焦,看向晶体柱上流淌的庞大魔力。
"也许……可以借它。"她说得很快,"聚魔塔是共和国的大动脉,能量传输受到严密监控。如果有人正盯着这附近的节点……只要有一丝异常的能量扰动,都可能被发现。"
她没有时间细想可行性,抽出腰间的蓝宝石法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杖身,对准了不远处那座幽蓝色的节点基座。
她将专注凝成一个点,嘴唇微动。法杖顶端凝聚起了细细的光。
像用一根针,去触碰精密的竖琴上最灵敏的那根弦。光点从杖尖射出,细微得如同萤火,没入晶体柱底部一处符文连接处。
没有反馈。光线也没有变化。
但克莱门汀感觉到了——空气里低沉的、如巨龙呼吸般平稳的魔力共鸣,短暂地,轻了一个节拍。
蓓斯妮接着变换魔力输出的频率和强度,几点细微的光点带着规律的节奏,持续叩击同一个位置。
"……求救……异常……位置……"她低声念着,为这无言的信号配上注脚,寄望于远在共和国中枢监控室里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什么人,能从海量的魔力数据流中,捕捉到这一丝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弱的异响。
杂乱的脚步声、非人的低吼,夹着令人不安的回音,从来时的通道口逼近。连这短暂的尝试也保不住了。
"走!"克莱门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着基座对面、另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出口冲去。身后传来邪教徒模糊的呼喊声。
楼梯陡峭曲折,墙壁触手湿冷,滴着不明的黏液。
她们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向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冲上一段平台,踹开一扇半朽的木门,她们面前是一条熟悉的走廊——曾经是教学楼的一部分。
却不再是她们熟悉的模样了。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后面暗红发黑的基底,其上溅着大量干透发黑的血污。
窗户玻璃破碎,灌进腥味的冷风。地面黏腻,散落着破碎的桌椅残骸和很多难以辨认的碎片。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视野所及,没有那些蠕动或爬行的东西。
暂时安全。但也是绝境。走廊尽头是封死的窗,两侧的教室门要么紧锁,要么向内坍塌堵死。她们被困在了这条死路的中间。
脚步声和低吼已经追到了楼下,正在迅速逼近这一层。
没有时间了。
蓓斯妮的目光急扫,最终定在走廊一侧。一个半嵌进墙里、布满锈迹和污渍的铁皮杂物柜。
柜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狭窄,最多只够挤进一个人。
她没有犹豫,一把将克莱门汀推到柜门前。
"进去!快!"
她被推得踉跄,扶住冰凉的柜门边缘,回头看她:"那你——"
"我没事!"
她打断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哄人的笑容——尽管此时在血污下,那张脸白得像被雨水泡透了的纸。
"听着,我是实验体,是他们搞出这么多事情的核心实验品。他们对我的'兴趣'远大于杀意。就算被抓回去,最多是继续被研究、被关着,不会有生命危险。"她说着,伸手就要把克莱门汀往柜子里推。
楼下传来的脚步声已经可以分辨出步数了,夹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
克莱门汀反手抓住了推她的手腕,抓得死紧,脸色比蓓斯妮那个笑还要白,但眼里烧着一股和她此刻瘦小身体完全不相称的凶。
"不……不要!"她声音拔高,哭腔被颤抖地送了出来,"你进去!我……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不需要我,可能……可能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进去躲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尽力气想把蓓斯妮往柜门方向扯,自己反而挡在了柜门前面。
蓓斯妮望进她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恐惧还在,却被更大的什么东西压在了下面,压得变了形,烧得发烫。她不敢去认,怕认清了就妥协了。
楼下的声响在往上爬了。没有几秒钟可以用来争执。
她猛地向前一步,借着前冲的力道,用肩膀和上半身的重量,把还死死抓着自己手腕、拼命想把她往柜门方向推的克莱门汀,硬生生"撞"进了那狭窄的铁柜。
"进去!"她沙哑地低吼,声音从胸腔底刮上来的,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克莱门汀的后背撞在冰凉的柜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想挣出来,但蓓斯妮的双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钉在原地。
两人近在咫尺,鼻尖挨着鼻尖。昏暗之中,蓓斯妮看着那双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映着自己苍白的脸。
那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涌上来了,却被她用牙齿咬碎吞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克莱门汀,看了很短又像很长的一秒。
有太多东西挤在一起,谁也不愿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一扇门正在关上,而她在用全部力气把门这边的人推到安全的那一侧。
她抓住了克莱门汀一直攥着自己手腕不放的那只手,想要掰开。
就在她准备用力拉开的刹那——
克莱门汀猛地一颤,却又更加用力地反抓回来。恐慌被挤压到最底层之后弹回来,用尽了不管不顾的蛮劲。
她不想被推开,不想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更不想看着蓓斯妮转身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东西。
"不……别!"
伴着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喊,一股力量从她紧抓不放的手心炸开。
像冲破临界后的溃堤,连她自己都从未完全理解的"东西"被本能地、蛮横地激活了。
置换。
克莱门汀只感到一股吸力从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涌来,直接裹住了意识,像是有什么东西伸进她的脑袋,攥住了她整个"自己"往外拽。
视野骤然翻转、破碎、重组。她被硬生生从原本的容器里抽离、又被急速塞进另一个狭窄的空间——剧烈的眩晕淹没了一切。
她(?)看见"自己"的手——那双属于克莱门汀的、更纤细柔软的手——正紧紧抓着一截深靛蓝的袖口手腕。她(??)低头,视角变低了,看见自己胸前垂落着栗色的发丝。
而对面——
对面那个还保持着前倾姿势、一手按在"自己"肩上、一手被"自己"抓住的"蓓斯妮"——那双橘色的眼睛瞪得巨大,像里面装着的人被连根拔掉了。瞳孔里倒映出的,是属于克莱门汀的、此刻布满惊骇的面容。
呼吸——有心跳了,急促得要炸开、血液在身体里奔流的声响、肌肉的酸痛……所有身体的感知,在万分之一秒内天翻地覆。
"蓓斯妮!"铁柜外的"克莱门汀"失声喊出她的名字,是蓓斯妮的声线,却充满了克莱门汀的惊慌颤抖。
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属于蓓斯妮的、更修长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柜子里那个"自己"。
柜子里,"蓓斯妮"刚刚从置换的冲击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
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急促的喘息从克莱门汀的喉咙里涌出来,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捏不成形。
外面,邪教徒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这条走廊,迅速逼近这一端。
"砰!"
"克莱门汀"猛地抬手,用尽力气,把铁柜的门狠狠合上!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尖鸣。最后一丝光被隔绝。
"克莱门汀!放我出去!你进来!"柜子里传来拍打铁皮的闷响,和克莱门汀声线发出的焦急模糊的喊叫。
"克莱门汀"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铁柜门,用力喘了几口气,蓓斯妮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然后慢慢擦了一下脸颊——指腹触到的皮肤,带着擦伤和血迹。
她(她?)的嘴角用力抿了一下,两端往上和往下的力气互相打架,最终定格成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神情。
"……这样就好。"
"她"轻声对着紧闭的铁柜门说,声音被逼近的嘈杂淹没。
"你就待在里面……绝对,不要出来。"
只要"蓓斯妮",能安全地逃出去。
那么,"克莱门汀"被带走……也无所谓了。
几个灰白长袍从走廊那头冲了出来,兜帽下的视线像湿冷的触手,瞬间锁定了站在柜前几步外的她——那具"蓓斯妮"的身体。
两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从左右猛地伸过来,铁钳般扣住她的手臂,骨头在皮肤底下发出嘎吱的声响,把她整个人粗暴地拖离。
她挣扎,用这具身体的力量去撑去拧,但第三只手狠狠按在了她的后颈上,一股带着麻痹效果的电流窜进来,肌肉痉挛,反抗的力气从四肢末端漏干了。
"还有一个。"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另一个邪教徒走到了铁柜旁,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细小晶格和闪烁刻度的金属仪器。
他把仪器贴近锈迹斑斑的柜门,仪器边缘一圈淡红色的光晕亮起,发出"嘀嘀"的声响,跳动着——像是心跳的波动。
拿仪器的邪教徒侧头,看向领头的那个人:"这里有生命信号,很弱,但确定是人类。怎么处理?"
领头的人瞥了一眼被牢牢制住、还在徒劳扭动的"蓓斯妮",兜帽阴影下的嘴扯动了一下,像在讨论怎么处理一件废弃的工具。
"清理掉。别留痕迹。"
"不——!"被压住的"蓓斯妮"骤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嘶喊,穿透了喉咙,声音从未有过地撕裂、变形,"不要!里面是——!"
话没能说完。
另一个邪教徒已经抬起了手臂,袖口滑出一截黑色短杖,杖尖对着铁柜的方向。
一团黏稠的、混着暗红与污浊黑色的火焰凭空凝聚,无声地喷射而出,化作一只贪婪蟒蛇,瞬间攀附、包裹住整个铁皮柜。
铁皮在高温下发出尖锐的哀鸣,迅速化作赤红、发软、扭曲。滚滚黑烟腾起,弥漫着金属熔化和什么彻底焚毁的可怕气味。火焰贪婪地舔着每一寸表面,灌进缝隙。
"啊——!!!"
从已经烧得变形的柜门缝隙里,传出一声刺骨的、尖利到超出极限的惨叫。
那是克莱门汀的声音。克莱门汀的声带,克莱门汀的喉咙,发出的最后一声。
声音在最高点断了。像一根被烧穿的弦——剩下的只有火焰焚烧时持续的、低沉的噼啪,以及铁皮柜坍塌变形的刺耳摩擦声。
被按在地上的"蓓斯妮",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瞪大了眼,目光铰在那团吞噬了铁柜、吞噬了里面那具栗色头发少女躯体的火焰之上。
火焰在她失焦的瞳孔里跳跃,却映不出丝毫光亮。只剩一片冰凉的、死寂的黑。
那声惨叫,化作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穿了她。
柜子里……是克莱门汀。是那个有着温暖笑容、会认真听她说话、会容忍她任性、在图书馆午后的光里朝她走过来的克莱门汀。
是那个刚刚才鼓足了勇气接受她告白的克莱门汀。是她想用一切代价去保护的克莱门汀。
但现在——
她让她——被烧死了。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嘴里漏出来,轻得只剩一丝气息。
身体接收了这个字的重量,整个塌了下去。
"不……不……不……"
温热的液体冲上眼眶,模糊了视野,疯狂地滚落。
她瘫软下去,制住她的邪教徒提不住她的身体。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连完整的哭喊都拼不回来。
"啊啊……啊……"
她蜷起来,额头抵着冰凉黏腻的地面,浑身剧烈颤抖,漏出一连串不成调的哀鸣。
泪水混着污渍,砸落在血污的地面上,却已无人在意。
世界在崩塌,色彩和声音都在远去,只剩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邪教徒们对这种反应懒得多看一眼。两个人把她粗暴地架起来,拖向走廊的另一端。
腿软得无法站立,鞋底在污秽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无力的痕迹。
火焰渐渐小了下去,铁柜化作一堆焦黑扭曲、冒着烟的废铁,里面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那股人体和金属彻底焚毁后的焦臭,顽固地挂在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