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酒店的床垫太软,第二天早晨闹钟响起的时候,柴端宁几乎没感觉到自己曾经睡过。她做了一连串的噩梦:起初在酒店里涉入多重命案;好不容易脱离酒店后却来到地铁上被未知事物追杀;最后回到家里,却不断地出现暗示她一切都是幻觉的异常现象,直到她难以忍受地从阳台上跳了出去。
柴端宁不怎么迷信,但在噩梦后残余的心悸影响下,还是忍不住上爻辞海查了查梦境解析。查询的结果没帮上什么忙,各种意象叠加之后,能确实得出的结论就只剩“近期疲劳,适宜休息”这一句废话了。
疲劳是现代社会的社会病,即便幸运地逃过了生理疲劳,也很难不染上心理疲劳。健康咨商平台悬壶居就是靠着这门儿生意才得以跻身世界企业前百强。原先还入职弘道娱乐的时候,柴端宁每个月都得走进一间封闭小屋,用公用虚拟现实设备登入虚界,和半像华佗半像杜甫的悬壶居老中医唠扯上一个小时,最后老老实实地一键下单含有大量咖啡因的定制保养剂。
不知道行动警官是怎样消除疲劳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研究所提供给越梦河的玩意儿一定比悬壶居调配的万灵药靠谱得多。盯着镜子里面露疲色的陌生人,柴端宁散漫地想到。但当她漱口的时候,另一个想法忽然跳进脑海:用万灵药就能蒙混过关的身体,难道不是比需要精细调控的更坚强吗?
真俗啊,柴端宁立即嘲笑自己,先是因为恐惧求助玄学,这会儿又钻进实用主义的窠臼。不管是普通人还是行动警官,分明都是比单纯的躯壳要复杂万倍的智慧生命,仅仅从耐用性出发的思考明显是浅薄的。
兼职酒吧的同事传来视频通话请求,柴端宁想了一下,只接通了语音。
“喂,大明星,你该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电话那头自以为是的调侃语气让柴端宁忍不住蹙了蹙眉。没等她有所反应,对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要请假请到几时啊?老板今天说,要是有人来找兼职,就让他面试看看。如果你不快点儿回来,工作就要丢掉咯。”
“这么快?我不是才请了两天假吗?”
“晚班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板之前就想多招一个人,只是吝啬不想多付工资而已。要是你走了,他降降工资就能同等代价多招两个——我告诉你,资本家就是这么坏,你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我这会儿有事要忙,等过了这个周末,我去和老板聊聊。”
切断通讯后,柴端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保住兼职真是她现在最不想要考虑的问题。
兼职是绝大部分独立媒体人维持生计的手段,毕竟在构建出足够大的忠实受众前,仅靠发布故事能获取的收入太不稳定。尽管柴端宁自恃能力出众,但也没能脱这个俗:在辞职单干后的第七个月,她看着岌岌可危的存款数字不得不下定决心,像所有不成气候的梦想家们一样,找一份在酒吧当服务员的活儿。
说实话,这份工作不赖。工资虽然低了点儿,但算不上克扣,偶尔还有小费;老板脸色确实差一点,不过同事之间总会相互照应。
问题只有一个:它不是柴端宁想要的。兼职是她维持生活的方式,而非生活的目的。原先柴端宁只能到处寻摸小新闻的时候,两份工作间的裂痕还不算明显;现在她稍有突破,情势就立马开始逼着她抉择。纵然柴端宁自觉不是拖拖拉拉的人,但也缺乏这么快刀斩乱麻的决绝。
还好,这不是今天必须要做出的决定。
柴端宁今天的任务,是去新的一家康复工作室套消息。昨晚越梦河很明显地表达了不希望她前往学术会议现场的意见,而柴端宁又没有别的门路进入会场。弘道科技空间内倒是发布过招募独立媒体人报道会议的公告,可惜早两个月就已经报满截止了。
昨天晚上柴端宁回酒店后查到,就在与连海大学校园一街之隔的继续教育学院里,有一家和卡哈尔生物医学中心合作的康复工作室。这家工作室向所有受组件并发症困扰的患者开放,同时也举办一些提升普通百姓对组件植入及其并发症认知的公益讲座。
既然她不能进入会场,那么离它近一点也是好的。谁知道,也许隔着一条街的报道角度更好呢?
结果怀有这样想法的人远不止柴端宁一个。当她走入康复工作室租用的活动教室时,屋里已坐着许多人了,形形色色的摄录装备挤在仅有两扇面对大学校园的玻璃窗后,挡住了大半室外投来的自然光。
听到有新人进来,坐着的人便扭过头来。当看到柴端宁和她身边跟着的空中摄影机,他们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占据了最好的拍摄位置,这个后来的懒蛋不会有比自己更好的收获。
柴端宁认出其中一些面孔是做科技相关内容的独立媒体人,看来是报名过后没被主办方选上,于是来这里试试运气。但另一些被她认出来的则是同样跑犯罪线的正牌同行,他们看着柴端宁的神情则要更落井下石一点。
奇了怪了,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谁说秃鹫不会成群行动呢?”
“……林叶?你居然也来了?”
林叶是柴端宁还在弘道娱乐集团当小虾米那时候认识的熟人,一块儿为项目挑灯夜战过,也算有点同事情谊。柴端宁记得她离职的时候,林叶还在娱乐版蹲八卦,现在她长卷发扎成高马尾,灰黑色休闲西装配针织衫,俨然一副科技线小编导的模样了。
“我嘛,当然是集团派我去哪就去哪了。”林叶向柴端宁伸出手,后者愣了愣,苦笑着和她握了握:“不过不管怎么说,这回真闹挺大,嗯?”
柴端宁不知道她具体在说什么,只希望不是她和越梦河在合作的事:“但对弘道来说,还不至于吧?”
“唉,毕竟都传遍了嘛!我说,有人可是费了很大的劲,到处宣传将要在这次会议上和行动警官正面战斗的事情呢。”林叶撇撇嘴:“真倒霉,这周末我本来都定好了休假行程,临出发前被拽来这里盯外围。看这盛况,就算拍到了什么,那也有上百个同行一起拍到,别说独家和首发了,最多大家一起凑凑成个热点。这种新闻,有什么值得放弃休假来追的呢?”
林叶的一通抱怨,柴端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思绪都固定在了一件事上:针对越梦河的袭击,是有人刻意散布的消息。这些人散布消息拉来媒体,一定是为了实现背后更大的阴谋。既然如此,大张旗鼓抛出来的消息本身,很可能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诱饵。
该不会自己得意洋洋地拿着情报过去,反而误导了越梦河,让她忽略了真正的风险吧?
柴端宁试着联络越梦河,意料之中地没有接通。当然了,她这会儿正在工作,无关电话都没必要接。不过,林叶掌握的信息,在校园内部的弘道娱乐集团正式团队自然也都知道。或许越梦河早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了实情。柴端宁烦恼地搓揉手掌,希望自己能够更加相信这个推断。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一位身穿印有连海大学LOGO的连帽衫,脖子上挂着学生证和门禁卡的年轻人从门外走进来站上讲台。她扫一眼教室里的人,局促地笑了笑,“通常来说,我们都没有这么多参与者,看来学术会议还是有引流作用哈。”
台下一片死寂。
毕竟这些媒体人都是来这里追新闻的,选择这间活动教室不过因为它位置合适门又没锁。他们并不知道这间教室是康复工作室的活动场地,当然也就不会对这主持工作室的年轻学生的话感兴趣。
甚至有几个人的屁股动了动,显见是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就此离开,但又舍不得已经占好的位置。
年轻学生拉了下脖子上的挂绳,把它理正到胸前,尴尬地笑了笑:“好,那就让我们直入正题吧。今天我们工作室有幸请来了一位前军人,同时也是赛博生化技术应用方面的资深顾问为我们做专题讲座。欢迎陈松中尉。”
柴端宁悚然一惊。这不是一个她期望会听到的名字。既然打算袭击越梦河,陈松现在不应该已经潜入校园了吗?
也许这并不是同一个陈松。普通的姓氏,普通的名字,重名的概率其实不低。
事与愿违。
矫健踏上讲台的正是她从记录影像和过往报道中看过的那个身影。他今天刻意打扮了一下,脸上抹了点底妆,头发用发胶固定成流行的商业范,穿的倒还是T恤夹克牛仔裤。柴端宁注意到在那件灰色夹克的侧腰位置,存在着不自然的凸起。他带了枪,很可能不止一把。
柴端宁谨慎地用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还没有人因为意外的事件发展而警觉起来。她悄悄调整空中摄影机的位置,让它藏在一个能够拍到讲台的隐蔽位置,迅速拍了几张发给越梦河。她希望越梦河能够及时看到。
“哦,来了很多人嘛。你们运气很好,选择走进这间教室。”走上讲台的陈松笑得游刃有余,“一点背景知识:大概一年多以前,我被卡哈尔生物医学中心邀请,在一个测试在虚拟实境中能否真正学到作战技能的项目中担任专家顾问。这个项目在半年考核时被评估为不达标准,随即被关停。但我认为,项目没能通过考核,并不是因为课题本身存在缺陷,而是需要一些更具创意的实验方法。”
就像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一样,他戏剧性地停顿了片刻。
“今天我的汇报内容就是此项目的最新进展。在为期八周的虚拟训练后,毫无职业背景的普通人实验对象,将第一次对阵警局精心培育的行动警官。”
不到一秒的反应时间后,活动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媒体人带着他们的设备和问题一窝蜂地往挤向陈松,却被一声枪响突兀地叫停。
就在此时,柴端宁注意到,没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