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着切进事务所，我正用指尖摩挲着桌角那道刻痕，那似乎是在我与塔罗拉相遇的第一个夜里，所留下的痕迹。

近日的伦敦愈发太平，事务所的生意也变得冷清起来，在上个世纪还时常发生的命案，现在却大多变成了找猫或者抓狗似的委托。

所以，当那扇紧闭着的大门被敲响的时候，我只是以为那是送报的或者谁的恶作剧。

可门后却传来了模糊的声音。

「请问……这里招人吗」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喘，像是跑过了好几条街。

我眼皮没抬，继续盯着草纸上那行潦草的字迹，是那封信……她的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像她思考时总会咬住的下唇。

这些都是她的习惯………小塔………

「不招」

要不是我是吸血鬼，就靠现在这微薄的报酬，我都养不活我自己，更别提还要加上一个助手………

我把身子压在了办公椅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装饰………从前我几乎没注意过这些………

「可是………」

门外的那个人似乎没有想要走的意思，于是我从椅子上起身，缓步移动到了门前，打算直接敢对方走人。

我推开了门………阳光模糊了我的视线，下意识低下了头，没能看清她的脸。

我先看见的是她的鞋，帆布鞋，左脚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右脚的却紧得勒出褶皱。

小塔从不穿帆布鞋，她总说那显得不专业……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指扣着门框，指节泛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双手比塔罗拉的小一圈，指甲剪得很短，不像塔罗拉总留着一点白边，说方便翻书页。

最后我抬起眼。

阳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碎发染成浅金色。

不……不不不………这是一场梦境……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这不过又是一场幻梦………………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如此残忍的梦……若不是知道这不过是往日的幽灵…我多么想就这样睡去………待到枫叶埋葬我的躯体……小塔………可我不能这样于这夜里迷失，我………是你的墓志铭……我……是你存在过的证明………小塔…

「我、我叫托莉娅！」

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像是要打破什么沉重的氛围………殊不知，她打碎的是那仲夏夜里的梦………

「我听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你可不可………」

我已经没有任何的心思为我那听觉分去哪怕一丝的注意力……

我看见塔罗拉站在同样的位置，微微的笑着，嘴里说着“笨蛋吸血鬼”之类的话

托莉娅也笑着，笑得眉眼弯弯。她有些紧张地搓着衣角，那是小塔永远不会做的动作，小塔只会把手抱在胸前，开始对着对方上下审视。

「我什么都能干！端茶倒水，整理文件，跑腿送信……」

她往前迈了一步，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吱呀声。可小塔走路总是很轻，老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已经到了楼下做早餐。

「小……」

………………小塔………

我最终只能在我的心里默念出这个名字，对着这张与小塔别无二致的脸………那是名为托莉娅的存在………

她不是她，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对我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凑巧长着同一张脸，凑巧在这个午后推开了这扇门。

我领着她进了屋……

我坐在塔罗拉的椅子上，桌角还有她刻的痕迹。阳光一寸一寸爬过桌面，照着那张空白的入职登记表。

「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把双手搭在下巴上，可我没有去看她，哦天呐我不敢去看她，我不敢去看那双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双眼，我不能去透过她的眼睛哀悼那死去的幽灵…………就在此刻，我的心迫切的提醒着我，催促着我——

她不是她……………我不会让她知道塔罗拉的存在………那太残忍……她不会知道的……她是托莉娅………天呐……………我在说些什么……她是托莉娅………她叫作托莉娅…………

托莉娅“好”了一声，小跑着过来，带起一阵风，以及地板那沉寂了多年的热闹。

我把笔推过去，指尖碰到她接笔的手指，温热的。

那是………尚存于世者的温度………

「前辈」

不要那么叫我………求你了………

她低头写字，刘海挡住眼睛

「你刚刚为什么盯着我发呆啊？难道说你已经通过观察知道了我的什么之类的吗！我在书里看过！」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在“托莉娅”三个字后面，洇出一个墨点

窗外的云移开了，光更亮了些，把她的影子拉长在旧地板上，和柜子边那卷泛黄的卷宗叠在一起。

「提前说好………这里给的工资不高」

其实小塔从来没给过我工资………也许血也算吧………是啊………小塔的血………她的血仍在我的身体里流动……小塔………

托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快得像小塔从来不会做的，小塔总把笑压在喉咙里，只在鼻腔哼出一点气音………

她不是塔罗拉………

托莉娅太活泼……太好动……………她不是那个会把一切都藏在刻薄与小动作下的小塔…………她反倒更像是小塔尚在时的我…………是啊，托莉娅现在的我的助手，我是侦探……可在不知道多久以前，我才是助手，塔罗拉是侦探………………

………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