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虚弱,由于那种漫长的精神紧绷,我早已虚弱不堪。当我再次抬起头我才发现,我在不久前毫无意识地睡去,之前一段时间的警惕可能有相当长的一部分都是我梦中场景。
总之,当我醒来时我仍旧面对那个漆黑一片的入口,蜡烛长度已减少三分之二,剩余的微弱火苗再也无法将光芒覆盖到远处,那个洞陷入模糊不堪的黑暗当中,只有偶然闪过的,长时间直视火光后浮现出的一缕残影,让我不由得惊恐万分,差点扣动扳机。
我不明白在这种场景下为何我会呆立在这,我想要迈开腿,想去呼救,想差人去两家可敬的邻居那里,把那群护卫请过来。可我做不到。
死寂一片,一片死寂。
为什么我会在神经紧绷的情况下毫无知觉地睡去?这本身就是不符合生物学本能的,没有猎物会在面对眼前的猎手时睡去,连发呆都不会。
难道这本身就是一场噩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许白天那场对密道的探索让我不知不觉中沾染上一丝无法察觉的恐惧?我用后槽牙咬住舌根边缘,出乎意料,真的没有半分痛觉传来。
我更加用力的咬住舌尖,依旧没有半点感觉。我握枪瞄准入口的手慢慢放下,垂在身侧。我环顾四周,看向床铺,一切看起来都有模有样,可再仔细观察一番,床铺的花纹却是模糊不清的样子,只是一些精细的色块胡乱堆砌。
如果这是梦,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实中我已经回到庄园,这是无可置疑的,我不相信仅凭我的回忆能够在梦中构建出如此精细的场景。细细想来,昨晚我在玛德琳屋中几乎一夜无眠。今天上床以前的时间中,我曾在上楼时摔过一跤,留下的淤青到晚上还在疼,那么...
在我仍在思索中时,旁光却注意到我左手端着的烛台已经快要燃尽了,火苗几乎微不可见,靠近一点呼吸就能吹灭。
虽然是在梦中,心里却不知为何浮现出一团紧张的感觉,堵在气管末端,压抑得难以喘息。
我赶忙回去准备换上备用蜡烛,可我刚转过身,最后一丝火苗就此消散,整个房间陷入到一片完全的黑暗。
真是该死!连一个小小的梦都不能遂我的愿。
所幸我离床头柜不远,只需向前走就能摸索得到。我迈开腿向前走去,但每走一步之前都会用脚尖划过前方的地板,用右手拨动胸前的黑暗。
当我踏下第三步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自胸腔出现,积聚在肋骨之下,随着每次呼吸收聚,每次心跳弥散,我觉得越发难以呼吸,一阵细微的疼痛从腿上传来,在黑暗中说不清是幻觉还是...
我又咬下舌尖,一股尖锐的痛感涌上来。
这不可能!一个人不会马上醒来,不会!在那之前人们往往会经历一段无意识时期,这个时段人们具有听觉,嗅觉还有感觉,但身边一切都像蒙上蛛网,模糊不清,某种深藏于大脑之中的无意识主导这一段时期——而不是直接清醒!不会!
而后人们会冲破这层叠的蛛网,不过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们有了思维,她们会感觉到口渴,饥饿,寒冷;她们会想喝水,进食,穿衣,但绝不会意识到她们已经醒来!
直到一次恍惚,一次突如其来的福至心灵,人们才,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清醒的事实!
而不是现在这样...我的脚又一次滑过地板,但在中途却突然感受到一种浮空感,脚下空无一物。
那股悬而不落的惶恐彻底消失,转而带来的是切实可感的恐惧与巨大的荒谬感。我俯身沿着深坑边缘摸索,巨坑的面目我已知晓一二,这是一个直径有十英尺左右,深不见底的坑。
是了,没错。我真的在清醒之中从我的卧室被转移到那个一直以传说存在,一直在梦中困扰我的地牢!奥菲利亚,这就是命运吗!
我不由得联想起噩梦的结尾,一只苍白的石质巨手。难道这种不科学不神圣之产物也是真实存在?
我不敢断然否定,经历上述一连串诡异事件后,我对此前一直坚信的某些知识产生了动摇。
噩梦中我在背朝深坑准备离开时怪手才出现,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是固定时间?还是离开的行为?这些全然未知。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没人能逃避死亡的律令。来到这里,就得做好永眠的打算。
所幸我的配枪仍在手中。我站起身,将手枪下压瞄准深坑底部,扣动扳机。枪声响彻在耳边,惊雷般的声音经由地牢石壁重新回到深坑旁。在一丝火焰的照明下,深坑浅层的景象闪过眼前,空无一物,我却不敢多留此地,转身尽可能地远离深坑,同时动用一切心神观察身后的动静。
我手中的柯尔特只剩下五发子弹,当然,我需要在必要时刻为自己留下一颗。
正当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发生时,身后传来某种石头之间相互擦划的沙沙声,某种生物正在从那深坑之中爬出。命运为我作出恶劣的决定,我恐怕再也不能握住玛德琳的手,与她共眠了。
想到此,我只觉得心酸,痛苦,惊颤,四周一片黑暗,我根本不知道是如何到这的,自然也不清楚如何离开。所幸我的睡衣足够轻便,我现在还能奔跑。可然后呢?撞到石墙,或者干脆直接一头栽倒...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我回头向它射击,子弹没有打中,但枪口的火光却照亮了我身后的追击者的一双“手”。多么可怖!大理石...筋肉...那景象让我想到毛毛虫。
我当即就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那股恶心反胃感觉没有任何场景能给到我。
我再次转头打算射击,漆黑一片,一切就像一张平涂的画,我随意瞄准某个方向连射三枪,只求能够击中那个怪物,或者让它意识到,眼前的猎物并非任其宰割的。
幸运的是,三发全部击中了它,两发穿过肉体部分,一发嵌入石质环节。三次闪光,宛如照相师拍下三张照片,照片之中怪物没有后退,反倒越来越近,直至最后一张,它的手已经伸到我眼前。
我终究是被它抓住,它握住我的脚踝,就像梦中一样,我被它拖拽着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我知道,我要被拽入深坑,我的尸体将永埋此地,不会有第二人知晓。
玛德琳,丽雅,杰列娃...我在她们面前突然消失,此后直至她们死亡,不再出现。她们会替我,会替妹妹,姐姐,好友祈祷,祈祷我的平安。
我握紧手枪,
她们会去全兰卡夏,全布列塔尼亚,会乘船出海,去全大陆,全世界寻找我的踪迹,却不知,我在此处。
我缓缓抬起枪,深入口中,对准脑干的位置。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金属枪管不断与牙齿碰撞,发出轻轻的铿锵声响,两行热泪流过鬓角。
我...我还不想死!我才成年不久!我还没有经历一切人世间快乐,我还没有享尽世间美食,没有进行一次浪漫而痛彻心扉的爱情,还没有履行与她们明早再见的约定,还没有...
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