澪将练习册翻到上次没有做完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之后又翻了回去。天台另一侧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咔嚓一下，并没有着。再次按下开关就点燃了。

她没有抬眼，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柚叶在点烟之前总是用拇指跟食指夹着打火机在手掌上磕两下，然后再将拇指按在砂轮上停顿半拍。今天磕了两次，跟往常一样。

澪继续看题目。画出函数图像之后又把目光转到了别处。柚叶拿着一根烟，看着操场。烟灰已经积了一点，但是没有弹。风吹过来，断了。

柚叶在看操场的时候，头会略微向右倾斜一些，有人跑过去的话，她的视线也会随之移动一段距离之后又停下来。不是在看某个人。

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跑道上有一个班级正在进行接力训练，棒子掉了一次，哨子也响了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但是柚叶一直都在看那边。其实并没有刻意去记住，但是渐渐的就熟悉起来了。

她回到刚才翻到的页面上。看了一会儿之后又抬头看了看。第三题还停在第三步。天台的另外一端，柚叶将烟头按在围栏上熄灭了，之后又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动作不快，在拧瓶盖的时候手指在瓶口停顿了一下，之后就把瓶子盖上放到了旁边的水泥台上。

打火机又发出声音了。澪没有抬起头来。她听到了砂轮摩擦发出的“咔哒”声，但是没有点燃。

磕了两下之后再按一下就着了，火焰燃烧的声音被风吹走了。她知道柚叶已经把烟叼到嘴里去了，左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右手拿着香烟，烟头朝外看着操场。

她的笔尖停了下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了解这件事的呢。

草稿纸上又画了许多个圆圈。第三题还停留在第三步的位置上。她盯着那几个圈看了几秒钟。今天没有做题。回忆起来，甚至想不起自己刚才是在看练习册，还是在看天台另一边。

她把练习本收起来。快到中午上课的时间了。她把练习册放到书包里。手指触碰到书包夹层，除味剂还在里面。

昨天柚叶说“明天再还”，她今天就带过来了。刚才几次都可以递过去。抽烟之前。喝完水后。看操场的时候。

她没有拿出来。

……明天吧。

澪站起身来，走向铁门。

“天天来，不感觉烦吗？”

澪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但是没有开门。柚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语气很平。尾音一落，喉咙里就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声。很短，像是没有忍住一样。

“朝仓，”柚叶又说，“你就不怕身上沾上烟味？”

澪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她转过身去。柚叶依旧靠在铁丝网上，手里拿着香烟，并没有看她。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公告栏上有。”柚叶弹了一下烟灰。“年级前十名的照片贴在走廊上。”

走廊上有一块公告栏，在每次考试之后都会把排名贴出来，照片下方印有姓名，班级等信息。

澪每天都要路过两次，从没想过柚叶也会过来，在那张纸上寻找自己的名字，记住她的模样，在某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忽然叫出来她的名字。

“你倒是没问过我名字。”柚叶说。

“知道。”

“真琴说的？”

“……你知道真琴？”

“你们班上那个话很多的女生，在食堂隔着三张桌子都能听见，她在我们班也有不少人认识。”

澪没有再说什么了。柚叶知道自己的名字，也知道真琴。自己第一次在天台上见到的时候也知道了她叫什么名字，并没有询问过。

柚叶把烟从嘴里取出，在围栏上碾灭之后站起来拍掉了裙子上的灰尘。

“明天给我带咖啡。”

澪感觉有些无语。

“不要。”

“我都借你除味剂了。”柚叶将打火机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还有咖啡别买甜的。”

澪把门推开之后就走下楼了。走到二楼平台的时候就停了下来，靠着墙。

朝仓，公告栏，年级前十。她每天都会路过那块公告栏两次以上。柚叶也肯定路过那里。

当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低头走路或者抬头看台阶的时候，柚叶可能就在那张纸前找她的名字。

“天天。”她在心里默念着。柚叶在数。不是“经常”，而是“天天”。从她第一次推开天台的门的时候起，每次都会被记录下来。

那声笑又响起来了。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的。这是澪第一次听到柚叶笑。以前是逐字往外蹦，“有事”， “行”， “再说”。

今天的笑容比昨天多了许多。不是要给她看的，而是让她听的。至于笑什么，她并不清楚。

还有那句明天给她带咖啡，之前跟她还没怎么说过话，今天就直接点单了。

烟味明明是她给的，倒成了要咖啡的理由。

想到这，澪把夹在书包里的除味剂拿出来，往自己身上喷了喷，柑橘味的清香顿时萦绕在她的身上。

澪下了最后几级台阶之后，把防火门打开。结衣正从教室的前门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水杯。见到澪的时候就放慢了速度。

“又去透气了？还拿着书包。”

“嗯，上午布置的作业我想早点把它写完。”

“这样啊。”

结衣的视线停在她的袖口处大约半拍的时间。澪下意识地把手往后面挪了挪。她自己抬了抬袖口。好像还有一点儿柑橘的味道。

结衣没有说什么就走到了走廊的另外一头。

澪推门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她翻开课本。第一行字看了三遍，但是一个字并没有看进去。脑海中还是之前在天台上看到的场景——柚叶的烟灰被风吹散。

喝水。点第二支烟的时候拇指停在砂轮上停了半拍。还有那声笑。还有“朝仓”。

那瓶除味剂还在书包里。今天本来可以还的，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明天再还也没有关系。

反正中午的时候还会来，反正午休的时候待在教室里也写不进题，还要带咖啡。别买甜的。

中午休息的铃声响了。真琴从桌子上弹了起来，薯片包装袋粘在脸上。“几点了？上课了？”

“快了，还有你脸上粘了什么东西?”结衣手里拿着水杯从后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真琴听后摸了摸自己的脸，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澪将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目光落到草稿纸上那两个并排的圆圈上。

她用笔尖轻轻的在旁边点了一下，并没有画出第三个。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露出空白的那一面。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些字之后又慢慢的划掉了。

——明天还得去，除味剂还没还，还要带咖啡别买甜的，只是去还东西，顺便做题。

虽然事情很多，但澪也并不觉得麻烦。